第三章
三红比大凤小六七岁,女儿却跟清华读一个年级。算起来,三红初中没毕业就
出来打工,不到二十岁就当上娘了。当年三红爹一心要儿子,到了第四胎才如了愿。
三红自小在家就没被当回事,在外面遇到男人的甜言蜜语就晕了头,等男人突然没
了女儿真的有了,那迷糊才醒。她男人没了不是死了,死了倒也解恨,那家伙在老
家有老婆儿女,跑路了。三红也没真当回事,骂过哭过也就过去了,她一人在县城
拉扯着孩子还是过得有滋有味。有一次开家长会,三红认出了大凤,风风火火冲到
大凤身边,你是大凤姐不是?大凤点头,看她有几分面熟。三红说,我是你隔壁村
的,你不认得我,我认得你,你可是我们乡里的名人。这话说得让大凤没办法接话,
简直是当面揭短。三红又说,大凤姐,你孩子怎么才上六年级?大凤说,你说晓得
我有名气,不就是笑话我髙考考了五年没考上,没考上,把结婚生孩子耽误了,才
跟你搭上一班车。三红没听出大凤生气,说,那可好,咱俩小孩在一个班,我遇事
有个人商量了。
看来三红这种人,属于你没办法跟她生气的那类人。大凤问她打什么工,三红
说,陪读。“陪读”这词大凤知道,原来是指出国留学生的亲属去照顾生活,在小
县城,许多乡下人家为了让孩子上名校,买房或租房,留下孩子的母亲烧烧洗洗,
也算陪读。陪读没人发工资,得有人养活,一般都靠孩子他爸在外面赚钱。大凤当
时不知三红的底里,心里羡慕,难怪这女子没心没肺,有个男人疼着护着她。
自从清华到了六年级,老师与家长的联系越来越多,周测和月考是例考,联考
会考模考接二连三,家长们自发建了网站,还有QQ群,据说熙熙攘攘,比集市上还
热闹,不是对老师评头论足,就是对升学政策捕风捉影。大凤没有电脑,手机也是
老掉牙的二手货,消息来源全靠三红。这次三红打电话让她过去,说是商量“团购
课”的事。老陈书记有午睡习惯,大凤趁这空去过几回三红家,去过几回大凤就不
去了,不方便。三红听了说,大凤姐,你眼睁着就当是瞎了,耳听了就当是聋了,
谁还敢把你怎么了?三红说话不靠谱,做事更不靠谱。可想到三红也是苦命,一切
都是为了孩子,大凤也生不了她的气。
三红租的也是一间房,在一搂,不过中间做了隔断,后间是卧室,前间是兼客
厅餐厅厨房等。三红和一个虎背熊腰的男人一人占了一面桌正喝酒。秋分都过去几
天了,那男人还赤着膊,一点都不怕冷的样子。大凤要退,三红冲过来拖她坐下,
说,姐,不是外人,咱边喝边聊。三红把进她屋子的男人都不当外人,大凤只能硬
着头皮坐下。倒是那男的见大凤不自在,说,菜少了,我去给加两个。三红这房子
是“城中村”的房,挤得比大田里的高粱秆还密,屋内一年四季都见不到阳光。墙
上只抹了水泥,连涂料都省下了。靠墙砌了水池,煤气罐和灶具就贴水池摆着,那
男人背对着她俩洗菜切菜。打着了火,三红说当心烫着,把他的上衣扔给他,他嘴
上说没事,还是把衣服穿了。这男人四十出头了吧,大凤心里估计。看他这么胖的
大块头,手上干的活却利索。一般的男人在厨房偶尔干个活,两只胳膊不管手里有
物没物都悬着,像是展翅欲飞的大鸟。这人不是,左手捏锅把,右手拿着锅铲,当
的一声把水龙头打开,用完了,又当一声把水龙头关了,脚下纹丝不动,先后有条
不紊会儿菜端上桌,大凤试探着问,大哥,看你身手,你莫非是位大厨师?男人惊
讶,说你怎么知道?三红说,你看,你看,我姐厉害吧。你睡了我半年,一直藏头
瞒尾,磨叽了多少回才告诉我你是谁,我姐一眼就把你脱光了。大凤说,你怎么又
胡说?干净的话让你这张嘴说出来也没法进耳朵。
果然是厨师,大凤说,师傅在哪家饭店高就?
男人说,我姓罗,不在饭店,在一初中食堂掌勺。
大凤的眼睛像被火点着了,说,了不得,你在一初中?
三红看出了大凤的激动,说,姐,淡定。在一初中能怎么?他就一火头军。
大凤眼里的火苗熄灭了。大凤说,讨教一下,什么叫“团购课”。三红解释说,
是群里一位家长发起,就是召集多位家长,集体购买老师上家教的课时。大凤弄明
白了,现在家教市场生意兴旺,但“注水教师”多,很多上课教师是在校或失业的
大学生,他们报酬低,成本低,家教公司喜欢,家长不喜欢。名师当然好,但开价
高,家教公司不能做亏本生意。有钱人不怕,他们为自己的孩子请家教选择“一对
一”,你名教师不是牛逼吗?我买断你的课时,就辅导我孩子一个人。一节课多少
钱你开价,一千不行两千,两千不行三千。有大款给孩子每门课都请家教,都是
“一对一”,水涨船高,名师的家教费越提越高,这就苦了普通百姓的孩子,他们
的家长请不起,用专业术语说,优质教育资源被富人垄断了。但是,群众的智慧无
穷狱,家长群里就有人提出了“团购课”的设想。“团购课”与网上“团购商品”
概念不同,团购商品是要求商家减价,给大家批发价。“团购课”不要求减价,还
主动适当加价,比“一对一”略高一点。“团购课”对卖方有挑选,对买方也有要
求。牵头“团购课”的家长自设门槛,排名在年级前三十名才具有资格,店大欺客,
客大了不欺店,至少可以挑拣店家。高兴的是,三红和大凤家的孩子都有这资格。
大凤说,好事,该出的份子我肯定出,我参加你们这团购。三红说,不是所有的老
师都配得上我们团购,数学这门课的老师大家精挑细选看中了一位,大家觉得你去
谈最合适。大凤说,谁?谁能给我这么大面子?三红说,你们村上的梁亚民,是我
们县唯一有小学奥数赛教练证的老师。你别说不熟,都打听好了,是你在村上的邻
居,你家清华转进这小学就是由他出面办成。
这情报不假,可是群里的家长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大凤说,我真没把握,让我
想想怎么去跟他说。做家教这事也有规则,上面明确规定教师不能从事有偿家教。
世上好多事弄得诡异,有些事只能说不能做,有些事只能做不能说。非要去说明,
谁去说怎么说还真有讲究。
罗大厨见俩人有正事,正要借口开溜。大凤说,我这人福气好,出门遇贵人。
正端着铁锅寻灶台,灶台就送到我面前了。罗大厨,您食堂那边要不要招临时工,
洗菜洗碗,打饭卖菜,拜托您给我寻份工。三红说,哟,姐,人家是大厨,不是大
灶。要真是座大灶,我还坐在灶台上,得先端了我这锅子。大凤说,你瞎掺和什么,
姐是讨口饭吃,寻个饭碗。你不帮姐,倒耍争风吃醋的泼。三红说,逗你玩呢,罗
胖子你记下我姐的话没有?罗大厨连声说,记下记下了。走到门口又返回,在窗台
边摸索了一番,冲她俩嘿嘿一笑才走。大凤看见那窗台的旧剪刀下压了几张红票子,
心里明白,三红也不顾忌大凤,说,这死胖子,多一张都不给。我说女儿买学习机
要五百块,他就只留下五百块,一分不多我娘俩喝西北风去?大凤说,你又不止这
罗大厨一个,你给他们分时段,顺便也分分工,就什么都有人管了。
大凤说,但是,这事可千万不能让孩子知道。
三红说,你放心,这事都安白天,白天她上学。晚上她做作业,我陪着,任谁
都不敢来敲门,我手机都关机。我想好了,撞见了就说是表叔。不说这事,该说的
是你的事。怎么了,老家伙得不了手,赶你走?
大凤说,人家老干部思想觉悟高,作风正。是我不想在他那里做了。
三红说,老家伙对你、有想法,才肯明着暗着给你加工资,你别揣着明白装糊
涂。我可听说了,一初中食堂的临时工才一千五百块,只有你保姆工资的一半。
大凤心里说,就一半也值得去,但嘴上说,我有我的难处,三红,你就帮一把
姐,在罗大厨那里多催问几次。
大凤从三红那里出来时,要变天了,风在窄巷子里横冲直撞,将纸片树叶卷远
卷近。大凤想,刚才顺口那么一说,其实是胜过深思熟虑的,书上说,不入虎穴焉
得虎子?用在这里不太适合,但是至少那样一来我与一初中近了,近了才有机会才
有可能。如果说升学指标是池塘里的鱼,有权有势的人得到指标就如同钓鱼,一根
线牵着鱼就行了。但是对于大凤这样没有鱼竿鱼线的人,自身跳进鱼塘试试勇气,
总比在鱼塘边上叹气跺脚好。
大凤在风中抱了抱自己,像三红这样的陪读家长,据说在县城有不少操这营生。
这三红,原来以为是有一个男人疼着护着她,其实是有好多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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