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怎么村里还没人来?梁老五看腕上的表,快八点了。今天是梁老五择的吉日,
是花了钱在卦摊上求来的。时辰也选的是良辰,八点八分,这是老五自己选的,不
都这样选吗,谁家办事选数字都选“八”,电视上也这样宣传。泥瓦匠和木匠已上
了三楼,蹲在水泥板上抽烟,水泥板被夜天铺了一层霜,鞋底踏上去,盖了印似的。
大梁昨天就上了三楼,一夜风霜,桐油味还没散尽,大梁粗如桶,霸气地横着,两
端扎上了红绿大调。整箱的鞭炮也搬上了楼。这层楼板上要红有红,要绿有绿,喜
气立即有了。只等鞭炮炸响,泥瓦匠和木匠的大师傅就缓缓起梁。
梁老五家今天上梁。乡下说法,上梁时要十二生肖聚齐,主家才吉庆。按说这
不是难事,老五排行老五,自家一大家子就凑齐了。可这日子不对,往前是秋忙,
往后是春节,人都在。但平时,大部队都进城打工了,只剩老弱病残在村里。老五
昨晚还特地在村里走了一圈,见老的发烟,见小的发糖,烟是二十元的金南京,糖
是包着锡纸的巧克力,老五说,明天去的都有,都是这,还有新票子,五块的,十
块的,崭刮刮,一甩能甩出响。都懂,谁家这事都不敢小气,上梁的大斧一响,就
有烟糖和纸币飞下来,招惹众人疯抢,孩子叫,大人闹,图的是人气,旺喜。
那些人嘴上是答应了,真要一早起床,身子还是千斤重,挪不动。老五长年在
外做小工头,只晓得黄历是老的,不知道村人起居习惯早变了,老的小的都贪个懒
觉。太阳已露脸,楼下还见不着村人,老五急了,在楼板上招呼老婆儿子去巷子喊
几声,发动发动,这大喜的事,得有人捧场。大儿子被他在工地上吆喝惯了,应声
就进了巷子。小儿子在县城做小学教师,本来是被老五硬抓的差,咧着涂满牙膏沫
的嘴不耐烦地说,知道了,别大声嚷嚷行不行?
这儿子读书迷了心窍,上梁事小,测民意事大,他不知道老爸梁老五是个有追
求的人,梁老五的奋斗目标是竞选下一届村长。
其实有人今天起得比老五还早,隔壁的大凤,老五上楼梯的脚步声响起,大凤
就打开自己家的院子门。大凤几乎是村里每天起得最早的人,她是送孩子去上小学,
这女子有点怪,人家把孩子放村小,她把孩子弄去了镇小,离村子七八里,大冷的
天她早晚接送,风风雨雨也不嫌累。就算是镇小的老师水平真高一茬,也犯不着大
人小孩受那么多苦。老五没弄懂的还有一件事,这事存在心里许多年了。老五和家
宝住隔壁,家宝是大凤的男人,大凤刚嫁过来时,就与别的小媳妇不同,闲时在院
子里捧一本书,斯文,样子却不雅,把脸贴在书上像鸡啄米一样近,她不难受,看
她的人难受,去城里配副近视眼镜才几个钱?抠。但她夜里却不斯文,弄那事的时
候一声追一声,老五被那浪叫折腾得烈火焚身。女人长得好看,你眼一合上,忘了。
女人生得狐媚,你念头闪一闪,也过去了。但女人半夜发出的那叫声长了钩带了爪,
是男人你听见一回就扯不下了,扯不下,老五就生了心。村里巷子本来窄,老屋基
上起的楼更是把巷子挤成了“一线天”,窄有窄的妙处,男人女人遇见了错身,如
果男人中意女人,那手就不老实了。只是手贱,就摸一下屁股捏一把奶子,把握好
分寸,皆大欢喜各走各的路了。女人不中意你,你点到即止,不弄痛人家最多挨一
声骂,她也不真生气,下回见你就主动避了。女人有心,就会和你在巷子里接连撞
见,冤家路窄,心急的干脆寻个僻静的墙角做在了一处。老五挑最窄的巷子撞见了
大凤。老五出手快,大凤出手更快,老五手还没抽回,脸上已挨了耳光。老五不知
道大凤念书时喜欢打乒乓,打乒乓讲究短平快,拉大弧看上去架势大,优美,但不
实用。老师说,反抽时手不必高过鼻尖,速度就是力量,大凤记住了,没想到若干
年后抽人也能用上。老五捂着脸,看着大凤的背影在拐角处消失,老子看得上你才
摸你一把,还把自己当菩萨了?他把一口恶气咽进肚里。老五家在村里是大族,人
多势众,但这事搁不上台面。老五忍了好多年,借这一回盖楼把这口气吐出来了。
老五起地基时贴着家宝的院墙,二楼开始,阳台就欺了家宝家领空一米五。家
宝没吭声,他女人没吭声,让老五得意的是村里能说得上话的没一个吭声。这说明
什么,说明梁老五在村里是人物,没人肯得罪他,说明下一届竞选村长有戏,在乡
下,拉选票有的是靠利诱,有的还得靠威势。
小帆一行人乘四辆出租车到达村口时,惹眼的红绿车身给乡野增添了几分喜气。
天冷,尘土都抱紧了路面,不像夏天,拖网一般拖起的灰尘遮天蔽日,车身都看不
到囫囵个儿。车上下来的一行人全是戴着制服帽,穿着藏青色过膝大衣,手都插在
大衣口袋,进了朝他家来的巷子。老五在城里见过世面,不是来贺喜的亲戚,像是
黑社会,港台片里打打杀杀的角色。老五在城里可没得罪谁,乡下人,人生地不熟
没那胆子,硬着头皮迎上去,递烟,叫茶,正要打听什么来路,家宝的女人说话了。
家宝的女人站在院子里晒白菜,她站在凳子上,扶着白菜一棵棵依次倒骑在绳子上,
她说,梁老板,这是我弟弟,专程来贺您家新屋落成,上梁大吉。老五看领头那小
子脸面,与家宝女人确实有几分相像。老五说,客气了客气了。那小子说,不客气,
耽误您片刻,借我姐那屋里说个话。老五随着他进了大凤家屋里,大凤在,家宝也
在,茶在瓷杯里泡好了,盖子罩着,烟在桌面上搁着,中华牌,显然是想演一回
“鸿门宴”。老五心里冷笑,好你个家宝,咬人的狗不叫。眼光扫过去,家宝怯怯
地躲了,这软货也没这等胆子,想必是大凤这阴险女人使的这招。老五说,不就是
我的阳台占了你家的净空,你们早点说一声,我砸了就是,也犯不着闹出这么大动
静。大凤递上烟,又划着火,替他点上,啪的一口吹灭,说,那不成,要是把这弄
好的阳台砸了,就等于在这村里把你梁老板的脸砸了,远亲不如近邻,我们做不出
这种事。老五猛吸了一口烟,说,那就报个价,你们觉得我该赔多少我不说二话。
大凤说,这个“赔”字传出去不好听,有失梁老板体面。老五将大半截烟往地上一
扔,用鞋底碾成了粉末,说,这么说,家宝家的,你弄这么多人来就是要砸我的场
子,在我上梁的吉日见血见肉了?大凤说,梁老板,你想岔道了,我说过,他们是
来给您贺喜的,这十几个人中十二生肖一个不缺,专门为上梁请来的。我只是觉得,
梁老板这新楼气派高档,却少了一点什么。老五不知道这女人葫芦里卖什么药,不
说话只往下听。缺什么呢,缺一个花园。从前的大户人家,有前花园后花园。现在
城里人买的别墅,跟我们农村里的小楼房也没什么大不同,只是多了个花园。你家
这高楼大厦,如果配一个花园,是不是更风光洋气?老五明白了,这女人是想把房
子卖给他,拆了做他家的花园。这想法当然不错,是这个事理,若是早先两家坐下
协商,梁老五乐意。可是现在这阵势,十几个“黑社会”兵临城下,还能有什么好
商量,签下的也只能是不平等条约,城下之盟。梁老五说,你讲的那些都是有条件
讲究享受的人家,我粗人一个,在家务农,出门打工。老了有个墙根靠着晒太阳就
行,用不着那花花草草的院子。大凤替他茶杯里续水,说,你不必把话说死,我知
道,你就是怕我们讹你。你要是有心,我报个价你盘算一下,三万整,瓦房灶屋连
同院子。老五心里一愣,这真是白菜价了。老五说,好端端的房子院子,都说故土
难离,你们在别处找到金山银山了?大凤说,我们户口还在这村里,隔三岔五还要
回来看老两口,人离了根没离。你要是觉得这价高了,你说话。老五沉吟了一会儿,
说,价格是不高,嫌高就太不厚道,这么说,你两口子是铁了心要把这房子卖给我。
大凤掏出了两张打印纸,一个模样,是拟好的合同,还有一个印泥盒。大凤推
到家宝面前,家宝签了两次字,又摁了两次手印。老五发现,做主的是大凤,做场
面都是家宝,谈到现在,一张四方桌,老五、家宝和小帆各坐了一面,还空着一面,
大凤偏偏不落座,只是立在老五和家宝之间侍候。这女人把女人做到了顶峰,有这
样的女人,阿斗都能扶得起。老五取了笔,大凤说,梁老板不急,我还有一事相求,
就是,我们卖房是去县城谋生计,别的事都有打算,有一事犯难。我儿子清华得跟
我们转学到县城,想来想去,只有你和你家梁老师有能耐帮我们办成。老五用指头
敲了几下桌面,说,话说到这份上,我都成全了你们。当年小儿子进第三小学当老
师,老五是花了钱打点校长的,把走过的门路再走一遍不算难事,至于花费,就当
作这房子开价高了三五千,有在其中了。
老五签了字,还好,离八点八分还有十几分钟。老五起身,小帆领着人也过去
凑热闹,轰轰烈烈的爆竹响过后,木匠的大斧朝榫头敲一下,嘴里念一句,然后抛
下各色糕点糖果,还有盒烟纸币,色彩缤纷,不少都落进了大凤这边的院子里。
家宝和大凤坐在桌前没去抢喜,听得两位木匠师傅一唱一和。
左边的唱:
手拿发锤四角方,鲁班许我上正梁;
金龙登位紫薇到,紫薇令我打发锤。
一打金鸡叫,二打龙头抬,三打中状元,四打大发财,五打五子登科,六打事
事顺,七打娶新娘,八打八仙到,九打寿星笑,十打主家大富贵。
右边的和:
我拿团子白如玉,鲁班令我敬龙珠。
东南西北我不撒,先敬主家万年柱。
亲朋贵宾头张望,财源福气满家降。
团子落地滚元宝,四邻八舍都来抢。
小伙抢到配鸳鸯,姑娘抢到配情郎。
中年抢到富贵长,老人抢到寿无疆。
读书人抢到下笔如有神,高中状元郎。
种田人抢到一粒种下地,万担粮归仓。
十二生肖聚一堂,主家福禄万年长。
撒了团子撒喜糖,一本万利钱财旺。
泪水在大凤脸上滑落,家宝伸手去抹,大凤一把打开,说,咱也去抢份喜,他
梁家喜庆,我们家大吉。
小帆来告别的时候,大凤给他口袋塞了二十张老人头。一人一百,余下的算租
车和租衣服的钱。小帆说,你这钱可是砸锅卖铁的钱,我不能拿,还是让兄弟们卖
我个面子算了。大凤说,拿着,余下的请他们吃个饭。在外面混生活,为难别人不
如为难自己,抠门就像自家养的一条狗,宁愿让它咬自己,也不能让它咬亲友,要
不,就没人肯上你家的门了。
梁老五说话算话,真的办妥了清华转学的事。大凤心里悬着的一块石头落了地,
看来,梁亚民这小伙子在三小很有人缘,这才进去教了几年书,就能办成这么大的
事了。这事在大凤眼里是顶天的大事。只是大凤不知道,要说有面子是梁老五有面
子,说到底是人民币的面子,与小梁老师无关。开学不久,大凤去三小找过一回小
梁老师,清华插班后坐在教室后排,个子小,黑板只看得见上半边,可小学老师女
的多,写字基本上只够得着下半边。大凤想请小梁老师跟班主任打个招呼,把清华
移到前排去。
第三小学在县城八九所小学中属于上游,是一所新建小学,设在新区。大凤说
是学生家长,门卫不让进。大凤说是找梁亚民老师,门卫让她填了单子,还指给她
看梁老师办公室是西楼东三。大凤走进校园,学生们都在教室里上课。教学楼是新
的,操场是新的,草坪是新的,她抬起头,秋天的天空也像是新的。阳光晒在她身
上,她全身温暖,温暖得泪水要从眼眶里溢出来。儿子能在这样的环境读书,她和
家宝的所有付出都值了,她的梦想就是让儿子能在这样美好的校园读书,不只是读
一流小学,还要读一流的中学大学。大凤找到小梁老师的办公室,一位女教师指着
一处空座位说,梁老师负责搞竞赛,他不用坐班,一般都在宿舍里。梁亚民真的就
在宿舍,他开了门,把着,警觉地说,你是谁?大凤嫁到家宝村里的时间不算短,
只是梁亚民一直在外面读书,跟这位邻居见面不多。大凤自我介绍一番,小梁老师
才放她进门。也难怪他不让进门,这房间那脏乱,实在见不得外人,大凤拣了一块
空处站了,小梁老师自顾坐到办公桌前,不说倒水,也不招呼她坐。大凤见过很多
小学男教师,他们头发一丝不乱,衣着干净整齐,你细心一点,还会发现他们说话
表情丰富,口型和动作都有几分夸张,那都是长期和小朋友互动的职业习惯。但这
些在小梁老师身上都不存在,他脸上几乎没有表情,眼光似乎要越过大凤的头顶,
直射到墙壁后的天空。天还不算凉,他在衬衣上已加了毛衣背心,领口和袖口扣得
严实,只是沿口都已脏得发黑。大凤以前也见过这个小伙子,并不惹眼。或许,这
就像一棵奇异的花草,长在田野上任何一个角落,都引不起人注意。倘若它长在塑
料大棚里,长在都是一样高矮一样绿油油的青菜垄上,它就怪异得醒目。大凤直接
说了自己的请求,并将准备的一篮水果放在桌上。小梁老师说,这点东西不够。大
凤脸一下子红了,像是那句话打中了她的脸。小梁老师说,真的不够,换个座位,
至少得送班主任一条南京烟,黄南京,两百块一条。大凤听明白了,说这水果是给
你梁老师带的。班主任那烟,我明天一准送来。大凤想不到小梁老师这么直接,转
弯抹角都不带。小梁老师说,那你可以走了。小梁老师拉开门,像是送一个被谈话
的学生,大凤窘迫地告辞。出门前她瞥了一眼小梁老师拉门的手,只一眼,就谅解
了这位怪异的小学老师。
他的手腕处长着硬币大小的白斑,像是地图中海面上浮起的几处礁岛,那袖口
的深处,说不定已连缀成陆地。
别人不懂,大凤懂。大凤在第三次高考受挫后,她爸还是坚持要送她去复习班。
有一天早晨梳妆,她先是发现头皮掉了铜钱大的一块头发,接着发现手背上出现了
星点的白斑,她吓坏了。头皮可以用长发遮住,手上的白斑太抢眼,大凤以为是患
了白癜风,她在绝望中用指甲剔,用铅笔刀刮。就是那些日子,村里有人在背后传
说,大凤大学没考上,人却疯了。她爸发现,领她去县医院看病,医生说,是压力
大情绪紧张闹的,压力解除就会痊愈。这小梁老师肯定也是遇上了什么压力,大凤
当时想,小伙子可能恋爱闹的。现在看,十有八九是因为小学奥数赛,评价一所高
中考得好不好,是看它每年考上北大清华的人数。评价一所小学办得好不好,那就
看你的小学奥数赛有几人能在市里获一等奖,也就是说有几个毕业生能破格进入一
初中。这事其实没有条文规定,但老百姓眼里那杆秤是这样衡量,上上下下的领导
心里就是这么给学校和校长打分。最终这压力被校长无限放大,毫无疑问地落在竞
赛老师头上。
小梁老师人虽有几分怪异,事情办得实实在在。南京烟送去的第三天,清华就
如愿坐到了前排。在大凤心中,梁家父子就是儿子的命中贵人。大凤有几分惦念小
梁老师,不知他可好,他那腕上的白斑有没有褪去?大凤本来就有心再去三小看一
回小梁老师,现在正合适。
小梁老师在小教室给学生上课,教室只有二三十套桌椅,桌子椅子少,听课的
学生更少,只有八九个人。大凤从窗外看进去,每个孩子的脸上都驮着眼镜,葵花
向阳地朝着讲台。说起来凊华也在上奥数,但那只是数学老师在年级上大课,家长
群里的人打听好了,只有能进小梁老师的奥数课堂才是代表学校的选手。大凤盼望
有一天清华也能坐进这课堂,那么多座位空着也是空着。这些孩子都是尖子生,是
校长眼里的金豆子,大凤不敢影响他们,在走廊上折回楼梯处,等他们下课。没等
几分钟,小梁老师就走出来了。大凤说,梁老师,下课了?梁亚民说,没有,我怕
你等不及,让学生先做习题。大凤没想到这小梁老师还挺顾她的情面,就说了家长
群那帮家长团购课的请求,人头费每次一百,大凤特意强调。小梁老师说,我也有
事请求你,不,是我爸有事要请求你。大凤想不出她能帮上梁老五什么事。小梁老
师低声说,我不答应,他还打了我一耳光。梁亚民说着,下意识用右手捂住了脸,
他的右手戴了棉线手套,手套本色是灰色,粉笔粉快把它涂成白色。这年头小城的
年轻人不时兴戴手套,况且是这种老土手套,他的左手并没有戴。小梁老师说,就
是,就是我爸想请你在竞选村长时回去一趟,将你家的票都投给他,就是下个星期
天。大凤心里明白,梁老五是让儿子替他拉票。为这,他竟打了小梁老师一耳光,
凭这条,他就不配当村长。可是小梁老师是他儿子,不看僧面看佛面,说到底,大
凤是为了自己儿子,选票的事与清华读一初中的大事比轻如鸿毛,或者说,轻如选
票本身那张小纸片。大凤说,你告诉你爸,没问题,除了我家,隔壁村的三红家,
全都投他的票。三红家虽在邻村,行政村划分却属于同一村。小梁老师说,那太谢
谢你了,只是我这一张口,让你们庄严的一票不怎么庄严了。大凤说,我们是看梁
老师的面子。梁亚民说,这样的话,我也答应你上课的事。为了感谢你,我不收你
儿子的课时费。大凤缺钱,但大凤眼里有东西比钱更重要,大凤说,钱不要免,你
受累多指导他,如果能把他带进竞赛队,我给你磕头都乐意。小梁老师将戴着手套
的右手一挥,说,钱必须免,免了,我就替我爸把欠情还了。竞赛的事,得看你儿
子的天分。
大凤离开三小的时候心情不错,出校门就打电话给三红,梁亚民应下了。三红
说,她一定动员父亲母亲姐姐姐夫投梁老五的票,否则,就别想做她女儿的上人。
大凤犹豫了一下,没告诉她小梁老师免除清华上课费的事,怕三红说她存私心。大
凤对自己说,三红比你宽裕,她家的表叔数不清,没有大事也登门。
大凤将手机放进口袋时,一眼看见了手背上的疤痕,被唤醒了似的,尖利的剧
痛从她手臂上传送到全身,她不由佝偻了身子,用左手压住伤疤。除了医生,很少
有人知道,怎样才能剜去一块完整皮肉,大凤当年尝试着做到了,切口整齐,不及
筋骨,血肉下是薄薄的白膜,血涌来前就只是瘆人的寡白。多年后大凤第一次吃荔
枝,剥开荔枝皮她就尖叫一声扔了。大凤的呻吟声引起了路人的注意,她松开左手,
阳光下的疤痕十分明显,大凤甩甩手,努力将浮现的幻觉丢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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