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大凤上农贸市场买菜主要是买荤菜,隔几天才去一回。她出了菜场,手机响了,
看一眼号码不熟,十有八九是推销家教和教辅书的人,大凤掐了。那些人神了,你
一接电话,他就说,喂,您是清华的家长吧,唠叨半天,最后才露出庐山真面目。
学校怎么就把家长的号码透露给了这些生意人,好多家长都说是被老师卖出去的,
大凤不信,就是真有这回事大凤也不计较,才多大事,你掐了不接就完了,犯不上
把老师得罪下。手机又响了,还是那号码,大凤这回接了。一个男声说,您好,我
是大有公司四分部黄经理。大凤抬起头看看天,太阳像只淌蛋黄的鸡蛋饼挂着,梧
桐树的枝头光秃秃,连一片树叶都没了。时间过得真快,一眨眼冬天就到了。黄经
理说,您要的货有眉目了,我想与您见个面,确定下来。大凤说,谢谢您,听您方
便。黄经理说,我此刻就在悦来茶座二楼,你偏一下脑袋,我就在临街的窗口。大
凤看过去,真是那个黄经理在朝她摇晃手机。
小城人没有上茶馆喝早茶的习惯,一楼的桌椅都整齐排列着,大凤径直上了楼
梯,二楼上也就只有黄经理一个客人。黄经理说,清华妈妈,是这样。大凤说,且
慢,你叫我什么?黄经理说,清华妈妈,我还知道你是徐小帆的姐姐。大凤觉得这
黄经理邪乎,简直比得上间谍特务。黄经理说,四分部业务的特殊性,决定了我们
每笔生意都要细致深入。我们已经确认您是陈书记家的保姆,并在家政公司看过您
的身份证复印件和登记材料。这与您在我们大有公司登记的表格稍有不同。我为了
对上家负责,今天一早从陈书记家追踪到菜场,证实了这一点。大凤说,怎么了?
我做保姆怎么了,保姆就不能和你做买卖?黄经理说,您别上火,先听我解释,四
分部的业务第一条是保守客户秘密,认钱不认人。了解您的真实身份,没别的意思,
只是想知道您对这笔生意的诚意。大凤听出了黄经理的意思,她打量了一下自己,
上身穿着一件旧式的滑雪衫,胳膊上两只袖套出门没顾上摘,下身是家宝留下的厚
绒运动裤,裤脚太长向上挽了几道,脚上是双老棉鞋。与那天戴着眼镜喝冻顶乌龙
茶的女客户确实不像同一个人。这家伙狗眼看人低,怀疑她是不是能掏得出买指标
的钱。大凤窝了一肚子火。黄经理说,您误会我了,我相信您不是忽悠我们,全县
六十万人口没有几个人敢拿本公司当儿戏,这一点我不说您也清楚,您弟弟徐小帆
也是本公司资深客户经理,他一定提醒过您。我们做过调查,您有实力付出这笔钱。
姓黄的喝了一口茶,说,您决定要做这笔生意,按规矩要先交一万元定金。
黄经理低头看着茶杯,大凤却觉得这家伙用刚才那番话把她的衣服一件一件剥
下了,剥得她身上一丝不挂。她羞愤交加,说,黄经理放心,明天上午我过来交定
金。
黄经理慢条斯理地说,清华妈妈,这定金交了就收不回了,您不妨再作商量。
大凤能和谁商量?这城市说大不大说小不小,没户口本儿你就是一外人。当年
她为了拿到城市户口,髙考成了她的攻城之战,连考五次,屡战屡败,成了乡人的
笑柄。现在她人是进城了,但是她认识这城市,这城市不认识她。小帆是她的亲弟
弟,可小帆不靠谱,能和他商量出什么结果。小时候,村西的坟地里常有女人哭坟,
不是四月清明也不是七月鬼节,哭的女人不是死鬼的寡母就是死鬼的寡妇,一半是
哭一半是诉,大凤常常和小伙伴去看稀奇,哭到伤心处,那些女人就在坟地里打滚,
头发上衣襟上沾满草叶、苍耳和泥土,看的人累了就散了,哭的人累了还守着坟头
捯气哽咽。大凤那时候只觉得那人可怜,现在想起来倒让她羡慕。她们毕竟还有个
地儿可以号哭,毕竟还有个地儿可以打滚,遇事了,伤心了,抬腿就到了村西。大
凤在这县城,想打个滚都没地儿,想哭喊都不敢放声。晚饭后,大凤把家宝揣在怀
里,一步一步走下楼梯,不由自主走到御园小区。
家宝曾经是这小区地下车库的看守,出门打工,村里的男人要么在工地,要么
做保安,家宝偏偏选择了看车库。家宝喜欢小汽车,一个农民工喜欢小车,这说出
去不着调,就像叫花子说喜欢上皇帝的金龙椅,喜欢也只能心里喜欢。家宝没有把
这喜欢挂在嘴上,但他买了不少时尚的汽车杂志,这种杂志贵,买一本杂志要花掉
家宝十天半月的烟钱。和老婆儿子走在街上,每过去一辆小车,他盯一眼车标就能
报出车牌。大凤不讥笑他,人活着就得有个趣味,有个念想,男人的孩子气,做女
人的不能斩尽杀绝。看车库人空闲,工资低,家宝除了节省,还想办法搞点创收。
全家进城后,家宝和大凤有个约定,卖房的钱加上这些年的积攒,除了给清华上学
花费,一分钱都不能动。清华平时学习的花销,当然不算在其中。比如买教辅,比
如上家教,还有这样那样学校的费用,算起来真是一笔不小的开支,家宝总有办法
把这些窟窿抹平。家宝的地下车库有两百多个车位,停满时那车辆看上去威武雄壮,
像是一个个穿甲戴盔的斗士。空闲时车库就像一个大足球场,在白炽灯映照下仿佛
是电影场景。家宝说,这些小车进出看上去杂乱无章,其实各有规律。比如像日本
款的丰田本田蒙迪欧和美国款的别克雪佛来等,车主一般早上七八点钟走,晚上六
七点钟回,准时上下班。那些奥迪凌志和中低排量的奔驰宝马车主,大多是午饭前
走,半夜回,这些人应酬多,生意人多。最牛逼的那些跑车型或者越野型奔驰宝马
保时捷,多是昼伏夜出,往往十天半月玩失踪。御园小区是个高档小区,它就建在
县城中心,闹中取静,左是商贸城,右是美食街。家宝感兴趣的是车,有人看中了
商机,门卫的老张说,你那车位每天总有空着的,空着也是空着,我每天放几辆车
进来停车,咱俩也能赚出份工资。这里属县城黄金地带,当初规划时,没想到突然
有一天满大街全是车,现在停车就成了老大难,比找厕所还难。家宝挡不住诱惑,
谁不喜欢钱呢,何况清华上学大大的缺钱。家宝摸索出了车位空位的时段,偶尔时
间上撞车,向业主赔个笑脸,只说是亲友暂停蒙混过去。家宝另一个财源是洗车,
当初洗第一辆车时还真没想到挣钱。车库新停了一辆卡宴,家宝在汽车杂志上见过
它长的模样,现在真车就停在他眼前,他那份激动就像是粉丝见到了偶像。要知道,
这县城有钱人不少,懂车的人不多,有钱人不是买奔驰就是买宝马,别的品牌再怎
么大牌也白瞎。卡宴的车身有些脏,家宝用塑料桶拎了水,不敢用毛巾,杂志上说
过一般的毛巾不宜擦车,他把车库里捡到的专用毛巾洗净,细细致致将车身擦了一
遍。他贴着车玻璃,贪婪地看着驾驶台,嘴里嘟囔着这款车的一连串数据,恋恋不
舍。其实,他没有驾照,不会开车,但这不妨碍他对车的迷恋。第二天,车主见了
一尘不染的新车,赏了他一包大中华烟。家宝舍不得抽,到小店换了一整条绿南京。
自此家宝晚上有了活干,洗车。家宝洗车不嫌贫爱富,只要看见车身脏了,不管高
档车低档车,他都把它洗干净,有人大方,第二天会递盒烟。有人小气,装着没看
见,家宝也不计较,本来车主就没请你洗车。水用多了,物业有意见,家宝给主任
塞了烟,干脆在值班室的水管上装上水表,营私不舞弊。家宝还买了软皮水管、洗
车液、喷雾水枪等,把洗车活儿干到专业水平,有车主干脆把洗车活儿包给他,直
接给钱了。你可别小瞧这活儿,清华要交费,钱凑不够,家宝把各种香烟分分类,
拎到小店,钱立马就有了。教师节春节送礼,大凤也不用犯难了,在小店将那些散
烟换成整条烟,上老师家送礼,面子十足。
传达室的老张还在,见了大凤点点头,放她进了小区。大凤沿着车库的方向走,
路面上的小车多了,排着队占掉了一半路面,估计是地下车库装不下了。大凤在花
园的长凳上坐下来,对家宝说,到你的地盘来了。小区都是十一层的小高层,夜风
寒,灯光暖,亮灯的窗户内,大多数人家都聚在客厅里看电视,偶尔,有热闹的嬉
笑声跑进大凤的耳朵。家宝说这里是他的地盘,大凤笑话他,就算是你的,也是地
下那块,这地盘属于那些住楼的业主,人家不是把小区叫作楼盘吗?在车库的进口
处,有家宝的一间房,也就是五六个平方的值班室,是他的地盘。摆下一张床,这
地盘就只够他一人转身。大凤来看他,他抱着大凤就要上床,说免得屁股撞屁股,
不耍流氓也是耍流氓。大凤在这车库有过快乐时光。夏天的夜晚,大多数小车归位
后,家宝开始劳作。天热,地下车库通风不畅,家宝喜欢赤膊,汗一出,就惹来一
群群蚊子,咬得他东蹦西跳。大凤来了就帮他一把,大凤用水龙头冲,家宝负责擦
拭。家宝说,灌个顶。大凤手一偏,水柱就隔着车身直扑家宝,砸得家宝的排骨身
子啪啪作响,家宝却快乐得像嬉水的孩子,大声喊叫,来,再来。有一回活儿没干
完,夜深了,家宝让大凤先歇,大凤不走,家宝拿起水龙头朝大凤身上射去。大凤
一边跑,一边骂,家宝一边追,一边大笑。嬉闹声将偌大的车库填满了。住车库,
夏天洗澡本来就只能冲个凉。大凤跑累了,撑在一辆越野车的引擎盖上喘气,湿漉
漉的头发披下来遮住了脸,肩胛和前胸高是高低是低,波澜起伏。家宝扔了水管,
绕到了大凤后面,水浇透了大凤的连衣裙,那一个前撑的动作,把大凤后背的凹凸
都夸张了。家宝在后面抱住了她,大凤说别闹,我……话没说完卡住了,一根硬硬
的枪管顶住了她的后臀。事后,家宝说,汽车杂志上的洋人都喜欢这样。家宝平时
话不多,用三红的说法属“闷骚”型。卖房进城后,舍不得租房,一家三口在这值
班室住过几个月。家宝单薄,摸上去是一把骨头,却贪那事。车库二十四小时敞开,
哪怕三更四更,依然车进车出。值班室就紧贴进出口的斜坡,车子进出就像在头顶
碾过,大凤睡不着,家宝说,累了人就能睡着。一翻身,就要让她受累。大凤忍不
住嗓子,家宝说,放浪放浪,你别想那么多,放开才浪开了。大凤能忍就忍着,后
来摸索到了诀窍,车进车出时你尽管喊,喊破天也没人听见。有一回半夜,有几台
车的防盗警报铃声大作,恨不得把人耳膜刺穿。家宝说,坏了,你刚才那叫声超分
贝了,把警报器惹响了。大凤信以为真,羞得往被窝里钻,家宝得意地大笑,她才
晓得上了当。
大凤在寒风中想起那一幕幕泪水链链,她用手握着家宝,家宝在她手心暖烘烘
的,他身子不会冷。
那天早晨大凤做了一个梦,梦见她坐在家宝开的车上,车明明停着,却突然向
前蹿去,大凤喊“刹车”,家宝死死踩在刹车板上,车还是死命朝前开。大凤惊叫
一声,醒了,吓出一声冷汗。那时他们已在外面租下了房,家宝说,车库吵,影响
儿子学习。车进车出危险,别碰着撞着儿子。大凤说,奇怪,只见你洗车,没见过
你开车,在梦里你怎么就敢开呢。家宝搂过她后背,轻轻拍着说,要不怎么说是做
梦。你这几天坐公交是不是遇上过,明明你坐的车没动,对面有车交错而过,你看
见自己坐的车开动了。老司机遇上这都会慌神,下意识踩刹车。大凤想了想,是有
过这样的事,高中物理上叫“相对运动”。家宝上班的时候,总是换上旧皮鞋,那
鞋旧得鞋底可以溜冰。进出车库的坡道上都是防滑齿,家宝说走进走出太耗鞋子,
穿再好的新鞋子,那鞋底也受不了那防滑齿的啮咬,省下一双鞋钱,够儿子上两次
家教。
事情就出在那双鞋上,那天有个冒失鬼进车库,方向盘打过了,向贴墙走的家
宝撞去。家宝慌忙躲闪,脚下一滑,防滑齿没咬住他那光板子鞋底,他倒在车轮下,
前后轮从他身子上碾过去。大凤赶到医院,家宝还剩一口气,家宝说,对不起了,
大凤,没想到这么快,我就为咱家的伟大事业做,做最后贡献了。记住,钱最重要,
能私了,就私了。他挣扎着对物业主任说,我是因公殉职,你要帮我老婆儿子办抚
恤金,否则,我死了都不放过你。物业主任吓得白了脸,说我一定按政策向上面申
报。家宝的最后一句话是,怎么就死在一辆普桑下,死在奔驰宝马轮下,我也甘心
一点。大凤知道他不是说俏皮话,他是说如果肇事车主是有钱人,有可能赔偿款多
一些。事实上赔偿金给了十五万,全给家宝父母拿走了,族里长辈出来说话,钱让
老人保管安全,要不,儿媳妇改嫁钱就改姓了。物业公司也就付了殡葬费,家宝这
样的农民工,别说投保,姓名都没上员工名册。火葬那天,工作人员喊亲属进去盛
骨灰,大凤捧着骨灰盒进了工作间,工作人员左手拎着一个长柄铁簸箕,右手拎着
一柄铸铁方锤,当着大凤的面,将铁簸箕里残剩的骨头捶碎,以便装进骨灰盒。大
凤叫一声慢,揣了一块长条形的骨头在口袋,烫得手钻心痛也不敢放手,怕摔碎了
它。她知道,家宝的骨灰盒她也留不住,公公婆婆会把他葬进祖坟。
那是家宝的下颌骨,家宝枕着大凤睡的时候喜欢让大凤摸着这里,有时候大凤
的鼻息弄得他脖子窝痒痒的,他就不由自主地摆摆下巴。现在它就是家宝,大凤不
敢把它放在家里,怕吓着儿子。据说死人不能见阳光,大凤把它藏在楼顶的阴凉处,
用绸布和油纸裹着,只有遇事拿主意,或者实在思念他时,才在夜晚把它捂在怀里。
少了一个说话的人,没少那个听她说话的人。
大凤说,家宝,你说明天那一万块定金交不交呢?交,到时候你得帮我,托梦
给你父母说那十万块钱是为清华买指标的,是为了我俩商定的大计。我不怕大有四
分部的人,光脚的不怕穿鞋的,大不了他们要了我的命,我早点来陪你。可清华咋
办,我们的大计就成了泡影。
家宝不说话,大凤也知道他支持她去交。
大凤走出小区,大街上依然灯火璀璨,小城越来越向大城市靠拢,人们热衷于
过夜生活,商家当然热烈响应。男男女女从大凤身边走过,霓虹灯恨不得将每个人
都卷入梦幻的旋涡。热闹是他们的,灯红酒绿也是他们的,大凤捂紧家宝,疾步往
回走。清华一人在家做作业,这个世界牵扯她神经的就是儿子,儿子才是她的温暖。
手机在口袋里响了,又是一个陌生号码,大凤和家宝在一起的时候不愿被人打扰,
她掐了。手机却顽强地再一次响了,接通,对方说,我是老罗。大凤一时想不起来
认识什么老罗,说你找谁呢?那人急了,我是一初中食堂的老罗。大凤说原来是罗
大厨,心里笑话这胖子,你说是三红家遇见的那个老罗不就明白了,心虚。罗大厨
说,你托我的事我帮你问了,食堂正招人,我们主任让你这几天就过来面试。大凤
连声道谢,收了电话。大凤说,家宝,你说去还是不去?家宝脑不替大凤拿主意,
现在也是。大凤只需要一个听她说话的人。去,当然去,不入虎穴焉得虎子,这话
听上去夸张,至少,近水楼台挨月亮近一点,哪怕是水中月亮也该捞一把试试。大
凤觉得腿上有了力气,天再冷,你只要一直走,身体也能走热了。手机又响了,还
是老罗,老罗说你没病吧,这话太突兀,除非是打情骂俏。大凤想回一句你才有病,
那又过于凶狠,把老罗得罪下了。大凤听他的下文,老罗说,是这样,我们食堂员
工必须办一张卫生健康证明,得先去医院体检。你要是有病,我医院有熟人。大凤
听明白了,说,放心,没病。
大凤老觉得背后有双眼睛在跟着她,她猛回头,没有。走几步再回头,还是没
有。大凤心里笑自己,你还真把自己当个人物了。大凤了解过,医学上这叫“强迫
症”,我有没有病?大凤觉得真说不定。从高考复习到现在,不时有人背后说她有
病。这回辞掉保姆去食堂打工,工资眼看着就少了一半,有人知道了没准又说她脑
子有病。大凤说,家宝,只要你认定我没病,我就走自己的路,坚持到底。
老陈书记后来说过,如果大凤有病,病不在大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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