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吕一平是在微信上得知,寒假特级教师出国考察名单中还是没有他。这种出国
考察,当然是旅游观光,听起来像是公费,其实不是,比公费团行动自由,行程豪
华。限额之内,购物还有人帮你刷卡。那些特级中的特级,欧美早就逛过一遍,现
在去的是非洲了。吕一平也是特级教师,却连一次机会都没捞着。怪谁呢?吕一平
当然知道原因。掏钱的是省市的出版公司和教辅中心,他们捞足了,赚肥了,分一
杯羹给合作者,顺便在寒暑假给合作者安排一些身心按摩,合作者就是那些特级教
师。但是,套用一句广告语,不是所有的特级教师都享受这特级待遇。
吕一平是语文特级教师,特级教师在中小学,相当于院士在大学,是象牙塔的
顶尖了。媒体报道,一个贪官想当院士,行贿几千万都没当成。物以稀为贵,院士
肯定比特级教师少得多,那身价自是不好比。但是,没有身价或者价位太低也是对
特级教师的不尊重,特级教师的评委不答应,参评的准特级教师不答应,广大中小
学教师也不答应。本来被称为小知识分子就不服气,连特级教师都没有身价或者廉
价,明摆着是小瞧我们小知识分子嘛。但一般参评教师心比天高,“币”比纸薄,
有心拉升行情也没有实力。好在各级教育主管部门将重教落在实处,把一个地区一
个学校的特级教师名额多少纳入考核,这样一来,除了挖空心思去“挖”外地的特
级教师,公关特级教师评选就成了学校乃至教育局的重要工程。你如果有心统计一
下,特级教师中当校长的占大多数,次一点的也是主任,像吕一平这样头上没乌纱
帽的属凤毛麟角。吕一平评特级时是在下面的镇中,本来也没抱指望,是去打酱油
的心态。没想到居然天上掉馅饼,落到他头上了。事后才知道,这馅饼早就让人盯
上了,两位高中语文教师争一个名额,背后是两地的教育局和两所名校,都牛气烘
烘,都上面有人。两头牛角斗,斗红了眼把遮丑的红裤头都会挑翻,后果不堪。馅
饼就轻易落到了吕一平头上。吕一平有吕一平的优势,偏远地区的乡村教师,而且
是初中教师,据说评委大佬说他,卑鄙,地位低下且偏僻。让这人上,对那两人都
公平公正,评委们都立场统一了。要顾大局,要讲政治,砍柴不成,你莫非敢把青
山烧了?
吕一平评上特级的第二年就调进了一初中,“卑鄙”两个字只剩下一个“卑”
字,地位低下,其实并不真的低下,比一般教师牛逼多了,只是没弄成一官半职。
圈内人都知道,特级教师也分成上中下三等。上等的特级教师控制一省的教材编选、
中高考命题阅卷、特级教师评选等,仅主编教材每年的稿酬就百川归海,数目可观。
这中等的特级教师,往往是一市或一县的教研室主任和中小学校长,他们编选和推
销教辅、组织各级学科竞赛等,日子肥得流油。这三等的特级,是指吕一平这种,
做一些参编教辅、教师培训讲座、学生竞赛评委等活儿,也能得一点碎银子聊作慰
藉。据称这类特级教师自嘲,特级不带长,放屁都不响。是笑话也是实话,倘若你
是校长,至少,你编的教辅可以自销本校学生。胆小一点,可以和别的校长交换发
行。三等的特级教师吕一平生气的是,组织出国的这家教辅公司经理,曾口头承诺
这趟有他的。生气不如反思,看来,只有彻底去掉大佬说的“卑鄙”两字,才能上
一个台阶。
由此可见,想在一初中食堂从二楼上升到三楼的人,其实不止大凤一个人,尽
管性质不同,心情一样迫切。
据说女人生气就购物或饱餐,男人生气就借酒浇愁。吕特不是这种档次,心情
不好,吕特选择运动。吕特年近半百,不适合和年轻人在球场上奔跑,吕特的运动
项目是乒乓球。食堂的二楼在拐角处摆着两张乒乓桌,倘若有外地的教师来听课,
这桌子就成了餐桌。平时空闲,乒乓桌就是乒乓桌,成了教师们饭前活动筋骨的好
去处。吕特来的不是时候,球桌空着。吕特失望地转身要走时,有人说,吕特,要
不,我陪你打会儿。说话的人是窗口卖菜的服务员,吕特是有身份的人,抬头想回
绝,看见玻璃门后面是一张羞怯的脸,模样动人。一个中年男人,一个多月没见老
婆,见了女人铁石心肠也会变软,试想,那女子不知要鼓多大勇气才开口,吕特就
为了怜香惜玉也应放下身份。女人脱了工作服,冬天劳作的女人就像夏天的茭白,
剥掉外衣才另有风致。她穿了一件红毛衣,身段显山显水,吕特看球就难免分神,
让本来郁闷的心情又添了急躁。女人球艺一般,也喜欢弧线长球来回,吕特性子陡
起,扣杀连连失误,前半场失分就多。吕特觉得是没把握好扣杀的角度和分寸,不
断摸索,再扣杀,果然,对方几个回合下来就招架不住了。吕特连胜两局,酣畅淋
漓。到第三局时,女人用心了。女人发球,女人的左手大拇指和中指捏着球,若有
所思。吕特紧紧盯住球,她左手的食指竖起,吕特握拍子的手就崩紧了,那根食指
却顺着乒乓球的球缝缓缓抚弄了半圈,像是动物伸出的一截舌头。如此两番,吕特
觉得发球快超时了,那球突然弹起,像上足了劲的弹簧直扑过来。这一局吕特的扣
杀也几乎没有一次成功,第三局吕特惨败。吕特明白了,前两局女人是故意喂球,
让他高兴。待他兴致高了,才和他较一回真。女人的球技真算不上高手,但高手的
水平不是每打必贏,而是懂得该贏的时候贏,该输的时候输。
吕特记住了这个服务员的姓名,徐大凤。
徐大凤作为食堂员工,上班时间是不能打乒乓球的。吕特到食堂找大凤,是为
了一件小事。本地人喜欢腌制一道菜,缸腌菜,取本地的马耳朵大青菜,晒够三十
天太阳,压缸底腌制,春节过后取用,色黄味香,是本地人看家菜。吕特好这一口,
菜晒了二十多天了,不巧,他要出去开一个星期的会议。这大青菜要日出晾出,日
落入室,不沾霜露。倘若托付给那帮青年教师,不靠谱。吕特不放心,就想起了徐
大凤。徐大凤满口应承,脸颊飞红,似乎不是请她帮忙,倒是给她颁发奖状。吕特
要把宿舍钥匙留给她,她摆摆手,说,别,钥匙给谁等于把家交给谁了,我担不起
这责任。那大青菜您放心,我在食堂找个地儿放着过夜。这是个谨慎的女人,知道
什么东西能留,不该留的东西不留。吕特觉得这是个拎得清的女人。吕特准备腌菜
的那天中午,他打完菜停了一下,说,徐师傅有空的话,我想请你帮我一起腌菜。
吕特住的单身宿舍是公寓酒店的格局,房改过后单位不分住房,这宿舍是给新进的
教师过渡用的,吕特的夫人在乡下医院做护士,想调进县城的医院还没有找到门路。
吕特准备了一口大缸,放在沙发边上,看上去不伦不类。大凤进屋时,吕特正坐在
沙发上洗脚。本地腌菜是有讲究的,将大青菜铺在缸底,铺一层撒一遍盐,盐是大
粒子粗盐,然后男人赤脚进去踩菜。必须是男人,未必换了女人踩菜,那缸菜就不
能吃,只不过这是祖宗传下的规矩罢了。家宝一走,大凤就不腌缸菜了。吕特踩菜,
踩到菜汁淹了菜杆菜叶,大凤就撒盐和填菜。屋子里很安静,只有踩菜的声音一声
接一声,这样的场景曾是冬季里农家温暖的一幕,让俩人都有些恍惚。菜快要填到
缸沿时,吕特突然哎呀一声,矮下来扶住了大凤的肩膀。大凤扶他到沙发上,吕特
的脚趾上已涌出一片血迹。吕特咝咝抽着凉气,说,怕是大盐粒把脚趾划破了。没
多大伤口,只是盐水一浸痛得厉害。大凤说我看看,抱住吕特那只脚,是大脚趾趾
肚破了。大凤一口把那大脚趾含住,吐了一口血水,再一口含住,舌头抵住了伤口。
吕特的脚没了疼痛,僵了,一动不敢动。过了好一会儿,吕特想抽回那只脚,大凤
松了口,却把他的另一只脚也搂住,拉开棉袄的拉链,一并揣在了她暖和柔软的胸
口。
这就是温柔乡了。吕特荣誉是特级,身体却是普通血肉之身,抵挡不了温柔。
吕一平说,其实在打乒乓球你发球的一瞬间,我就爱上你了,你那个动作性感
极了。大凤想不起是什么动作,但“性感”这个词让她受用。钻在一个男人的怀里,
听一个男人絮絮的情话,大凤觉得是在做梦。这个时候的男人其实已精疲力竭,吕
一平很快就响起了鼾声。大凤穿衣起床,给大缸盖上木板盖,又将剩下的马耳朵青
菜归堆一角,打扫干净。再凑到床头,吕一平醒了,他伸出热乎乎的胳膊,搂住大
凤说,你真是个好女人,只是,我有老婆,不能给你名分。这是要给俩人的关系定
性了,大凤说我不要那个。吕一平说,那我能给你什么?我现在什么都没,没房没
车没钱。如果你是教师,我还能在发表论文、评职称上帮你,可你用不着。他这样
一说,大凤脑子清楚了,这男人心里不踏实,要讨个定心丸。男人就是男人,永远
不会被情事冲昏头脑。大凤不能打草惊蛇,不能提儿子进一初中的事。大凤说,我
什么都不要,我一个寡妇,只图有个人知我的冷热。
大凤早已弄清楚,一初中的内招指标除了上面的领导,老板名额不限,书记每
年两个,副校长每年一个。在食堂二楼上用餐的人中,能在老板那里要到指标的只
有吕特。凭什么,凭吕特是引进人才,全校就他和周老板是特级教师,尊重学问尊
重人才。
如果有细心人观察,吕特和大凤在学校突然疏远了。俩人碰面不打招呼,吕特
也不来二楼打乒乓球了。那是这俩人心虚,他俩像游击队员随时把校内校外当作战
场,他俩像地下武工队在夜色中穿行于大街小巷茶座客栈,见缝插针寻找战机。大
凤想不到吕一平看上去一本正经,在床上却花样百出,弄得大凤心惊肉跳又欲罢不
能。吕一平说,你就随了我吧。可怜我择业不慎,做了二十多年教师,整天用别人
的脑子思想,用别人的腔调说话,我没废掉已是万幸。也就在这床上,我有机会推
陈出新,展现想象力和创新能力。那一个脸老皮厚,让大凤想起乡下人的粗话,挑
担挑不过剃头匠,夯床夯不过教书匠。当然,让大凤长见识的还有孩子教育的事,
很多大凤弄不懂的事,老吕洞若观火。有些话大凤其实在别处也听说过,但从吕特
嘴里说出来就入耳,除了因为吕特是权威,另一个原因是此刻,她的心中只有这个
男人。老吕说,为什么中小学总是考的比学的难呢?这是中国教育特色。比如中考
和高考,考试难,初三和高三学生主要精力只能用于复习。学生复习,主管部门和
专家就有理由编复习资料,一轮二轮三轮。就要组织模考,一模二模三模。基层教
师也看懂了,平时考试也难,为了与中考高考衔接。课本内容课上讲,课外内容上
家教。老吕说,所以千万不要担心取消中考高考,当官的不答应,专家不答应,普
通教师也不答应。这让大凤更坚定了要让清华上一初中的决心,上小学上初中是拼
爹妈,不公平。中考高考总还是拼成绩,百姓子弟还是有一份希望。
清华语文考试的阅读题老是失分,这是大凤揪心的问题,当年大凤高考语文这
块儿也是重灾区,大凤现在做清华的语文试卷,阅读题也答不到得分点上,简直像
是大凤遗传的弱项。这不是她一个人的悲伤,很多家长都已伤不起。这天,大凤在
报上读到大作家王蒙的文章,他的文章被用作试卷阅读题命题,老先生做的答案基
本拿不到分。老吕听了哈哈大笑,说,很正常,一百个作家一百个得不到分。作家
再牛他们只能牛在文坛,在教育界他们没有话语权。不在于做对做错,而在于谁是
制定规则的人。别说做题目,就是那些作家的作文,去中考高考评分也大多不及格,
不说别的,这作文就分命题作文、材料作文、话题作文、新材料作文等,等大家玩
腻了,那又再弄个新名词定个新概念唬人。与其迷信作家,不如迷信老吕。老吕现
场做了手头教辅上的几道题,居然做对十之八九,不由得大凤不服。老吕说,其实
很简单,我这有套自编口诀,按图索骥,不想三想四就不会错。大凤对老吕不是敬
佩,上升到敬仰了。临走,老吕裸身起床找到他编的口诀给了她,老吕说,儿子读
几年级了?大凤很少提儿子的话题,打马虎眼说,上小学呢。
快活的日子总是过得快,大年过去了,寒假过去了,新学期开始了,过日子如
掀书页。按惯例,五月一日之前,内招指标都对号入座,大凤居然顾不上为这事着
急。有时候,深夜躺在老吕身边,大凤也迷失了自己,仿佛自己当年考上了大学,
应该是师范大学,与这个男人恋爱结婚生子,在同一所学校教书。那是大凤错过的
版本。
眨眼就到了农历二月初二,俗话说,二月二,龙抬头。在本地,这天是上文庙
敬香火的日子,家有考生,家长都早早做了祭香的准备。大凤自然不敢怠慢,上初
中不用考试,但清华想上一初中还靠菩萨保佑。再者,这天也正好是小梁老师带清
华去省里参加奥数竞赛,大凤更觉得有求于神明。大凤天没亮就赶到了文庙,根本
没赶上早,庙门前已挤满了人群,兜售香烛的小贩大呼小叫,晨雾和香烟混合在一
起在空中弥漫。其实来早了也没用,头炷大香是由县高中敬,第二炷大香是一初中,
前三炷香都轮不上个人,让学校包圆了。据说原来是校长带几个领导来祭拜,遮遮
掩掩不让外人知道,再后来是校长带领导班子和毕业年级老师来,家长联名支持,
估计将来连毕业班学生也要参加了。几所学校都争着烧头炷香,有一次县中的老板
和一初中的周老板还翻了脸,都是出于公心,都是为了本校的升学率,最后由教育
局领导出面排定了座次。大凤当前也不甘落后,浑身是劲地挤在香客队伍前面。大
凤是头拨香客,上完香出得庙门,她腿上更有了劲道。学校的面包车停在路边,司
机老赵按喇叭让她搭车。老赵熟,常来食堂套近乎,可校长周老板在车上,大凤犹
豫。周老板心情好,打开车窗说,徐师傅快上,自己学校的车别客气。上了车,老
赵说,徐师傅,孩子要中考了?大凤说,没呢,小学六年级,小升初。老赵说,小
升初,给菩萨上香,还不如给老板上香。老赵这大嘴巴脱口而出,老板不恼,说,
我也想多解决一些,可我手上的指标都拿光了。找我,我看还不如找吕特。吕一平
就坐在老板后排,大凤分明看见他叉在过道上的腿抖了一下,收拢了。吕一平装作
没听见。大凤说,我没打算麻烦领导。
吕特没听见大凤说什么,他紧张的是,周老板这个老狐狸,鼻子真那么长,嗅
出了他和大凤那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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