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吕一平突然在大凤的生活中消失了,连着几天没来食堂露面,电话不接,短信
不回,也不像是出去开会,就是开会,短信他会回。大凤牵挂他,又不方便打听,
正焦虑,吕一平来电话了,让她下班后去城东开发区一家旅馆。不知什么时候,县
城的旅馆突然多了起来。有的就是民宅改的,几个房间也敢称“宾馆”。小县城外
地客并不多,小旅馆却生意兴隆,亮点是“钟点房”,有赌客开房,也有吕特和大
凤这样的“野鸳鸯”开房,没有谁规定旅馆是为外地客开的。吕一平和大凤一般不
开房,天黑以后大凤潜入老吕房间。大凤不让老吕去自己的住处,怕清华撞见,怕
家宝暗地里难过。最疯狂的那段时间他们也开钟点房,但不去开发区那么远。
因为开发区偏僻,小旅馆清静,看上去倒也干净。老吕也不解释这几天去哪里
了,火急火燎,先把事做了,做得穷凶极恶,像是饿死鬼临上路了。事毕,冲过澡,
总是要躺一会儿,老吕却没回到床上来,直接穿衣服。这不是以前的程序,大凤跟
着洗了穿上衣服。老吕说,大凤,我们谈谈吧。这说话的口吻是吕特,不是刚才床
上的老吕,男人穿了衣服和脱了衣服完全不是一个人。吕特说,你是不是从开始就
是为了儿子小升初才和我在一起?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偏偏老板在的时候才说?
吕特情绪激昂,那副嘴脸让大凤伤心,大凤完全可以辩解,那天文庙遇上校车,她
有能力设局吗?大凤不想说,没必要说,她就睁大眼睛看着他,女人的目光能点燃
一个男人,也能熄灭一个男人,吕特手扶着椅背,颓废地坐下来。吕特说,其实,
就是把这个指标给你儿子,也是我应该做的。可是,大凤,你知道吗?这指标只是
在我名下挂一下,很快就被领导拿走了。大凤忍不住说,周老板为什么要这样做呢?
吕特说,不是周老板,是比他大的领导,县长局长开口我能不给?大凤说,他们可
以跟周老板要。吕特苦笑着说,还能少了他们的指标,要我的指标,是因为找他们
的人多。
大凤相信这不是谎话,否则,大有公司四分部的“货源”怎么能弄到。这个男
人,他还想当校长,还要将老婆调进城,当然不敢得罪那些当官的人。
大凤说,本来,我是想找你帮这个忙,但后来我不想跟你开口了。我喜欢的男
人只有你一个,我儿子上一初中的路不止一条路。我更在乎这份感情,我存了私心,
怕提了儿子上学的事,你就嫌弃我了。这是真话,把真话说出来,大凤心里对丈夫
和儿子都有了歉疚,泪水夺眶而出。吕特正色说,你真是,你真傻,这世界上还有
什么比孩子上学的事更重要吗?尤其你,儿子才是你的全部。我不是不帮你,是没
办法,时间紧,别因为我耽误大事。
出门时,吕特将一个信封塞给她,说,我们处在一起有些日子了,这是我挣的
一笔稿费,办指标要花费不少,算是我的补贴。吕特下去退房时,大凤将信封里的
钱点了一遍,一万三千五百,大凤算了一下,腌缸菜到当天正好是一百三十五天,
吕特是算过账了,一天一百,按天计费,比三红的哪位“表叔”都慷慨。他说得很
明白了,儿子才是你的全部,他就是把你当婊子了,给了钱就两讫了。大凤清醒了,
将钱不客气地收了。一个寡妇对爱情的幻想从此灰飞烟灭。
大凤回到家,灯亮着,清华人不在。大凤正要下楼去找,他气喘吁吁地到了。
大凤刚要责问,儿子说,妈,你今天跑得好远,我怎么找都找不着你的自行车。你
找妈妈干什么?是不是你每天晚上都不做作业,跟踪妈妈?大凤想起某些夜晚,她
总觉得被人跟踪。清华说,没有,我只在作业不多的晚上,妈妈迟迟不回,我才出
去找你。这么说,儿子一定发现了她和吕一平的勾搭,大凤不知道该怎么发问。清
华说,妈妈别生气,我已经是男子汉了,我就是怕你一个人在外面被欺负,暗中保
护你。
大凤情不自禁地搂住了儿子,儿子挣开她,说,你为什么不问问我,我今天敢
告诉你实话了?妈,我奥数竞赛获奖了,市一等奖。
儿子从书包里拿出奖状,大凤一遍遍抚过那张纸,心中感叹:老天有眼,拿走
你不该留下的东西,送回了你最想得到的东西。
儿子说,把爸爸带回家,给爸爸焚香,告诉爸爸,我能上一初中了。
什么都瞒不过儿子的眼睛。大凤依儿子做了,痛痛快快地哭了一场。儿子说,
妈,你这次为什么哭得这么响亮,把楼下的邻居也惊动了。大凤说,以前妈妈哭的
是悲伤,今天妈妈哭的是高兴。
命苦的人,哭是习惯了的抒倩方式。
获小学奥数赛市一等奖的全县一共有六名,三小占了三名,大凤联系了另外两
家家长,决定请梁亚民吃一顿饭。小梁老师做人的风格与众不同,大凤预先打了电
话给他,问他有没有空。这次小梁老师很给面子,应下了,时间定在周末。星期五
下午,她打电话提醒小梁老师别忘了,梁亚民说,把那酒席退了吧,那奖不认了。
说完这两句话就挂了。大凤赶紧联系另两家家长,其中有一位在教育局上班,她证
实了梁老师的话不是空穴来风,上面来了文件,禁止各校优先录取奥赛获奖者。
大凤忘了关电话,双腿乏力,也顾不上规定,屁股落在一堆白菜上。老天是存
心作弄人。大凤在荤菜加工间转了几圈,师傅们刀起刀落,剔骨割肉,斩肉为丝,
有条不紊。大凤觉得身体血脉贲张,皮肤下有许多小虫在啮咬。大凤渴望手中有一
把刀。不行,这样不行。大凤走出食堂,幸亏有一排水龙头在露天下,她拧开一只,
将头脸放到水龙头下,将两只手臂衣袖卷起,水冰凉,大凤清醒了。你已经没有权
利只顾自己的感受,你有清华,还有家宝,他在远方眼巴巴看着你。
大凤没有把消息告诉儿子,儿子还小,独木桥上落水的滋味大凤尝够了,她实
在不想让儿子这么小就尝到。她不哭了,寡妇的眼泪没有意义,想好下面的路怎么
走才是当务之急。好在还有大有公司四分部那条路留着,一定要把那指标拿下。大
凤这样算账,买下指标,那一万就是一万,不买,那一万就打了水漂。算下来缺口
就是六七万,第一条路就是回村求清华的爷爷奶奶,从母子俩的抚恤金里支付,这
当然不容易,自从卖掉房子以后,老两口就视她为瘟神,要拿到钱,说不定得打一
场官司。第二条路,就是先借一笔钱买下指标,哪怕是高利贷。大凤不怕欠债了,
真走到那一步,就步三红的后尘,零售批发都是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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