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星期六一早,大凤骑着自行车下了乡,家宝家老屋门掩着,屋里没人。大凤卸
了给老人买的烟酒点心,心里嘀咕,莫非两老知道她要来,躲着她?正要上隔壁打
听,前面巷子响起了丧乐和哭声。村里不知是谁家老了人,老两口肯定是去那里听
丧曲了。大凤循声走过去,走到了她卖给梁家的院子里,她家的房屋早夷为平地,
成了梁家院子的一部分。现在,院子里赫然摆着一口棺材,被人群围着的殡仪乐队
正在演奏,大凤低声向村里人打听,是梁家的谁?村人说,村长家的老二,做教师
的那个儿子,村长两口子都痛得倒下了。
小梁老师那么一个活生生的小伙子,说没就没了。梁亚民带队获奖后本来成了
三小的功臣,学校打算重奖他,上面禁止优录奥赛获奖生的文件下来后,奖励没了,
而且以后学校也不打算搞奥赛,小梁老师暂时只能待岗。梁亚民想不通,从宿舍楼
楼顶上跳下,送到医院几个小时后就没了。村人说,三小的校长是村长的朋友,昨
晚连夜赶来的,那校长说,他怎么也不可能让梁家老二待岗,是梁家老二想岔了。
族里人本想去三小闹一闹,有明白人却说没用,学生死了闹了有补偿,那是因为影
响学校考核,学校肯花钱摆平。教师自杀,学校不怕你闹事。
音乐声小了,一个女声哭丧的声音高起来:
……
八月初一去望郎,我为郎哥请针匠,
别人家针匠缝嫁衣,我为郎哥赶制寿衣裳。
九月初一去望郎,我为郎哥请木匠,
别人家木匠做嫁妆,我为郎哥做棺(材)忙。
十月初一去望郎,我为郎哥请漆匠,
别人家漆匠漆嫁妆,我为郎哥漆棺(材)忙。
冬月初一去望郎,我郎断气在床上,
我身穿麻衣来尽孝,日夜守护在灵堂。
腊月里来去满月,我扑在坟头哭断肠,
哭一声青天哭一声郎,你可知我日后多凄凉?
女人是殡仪乐队的专业哭手,词是哭夫的词,并不适合死者梁亚民,却还是听
得大凤无比心酸,满脸泪水。大凤悄悄从人群中退出,回到老屋,公公婆婆没有回
来,大凤脑海里浮现出当年她遭遇的那恐怖一幕。那一年六月的某天下午,家宝在
城里打工,清华在镇小没放学,大凤在大灶上烧一锅开水。水开了,大凤揭开锅盖,
只听屋顶上砰的一声有东西砸在锅中,溅起的开水烫得大凤丢了锅盖。定睛看时,
那开水锅里昂起一只斑斓的花蛇脑袋,一双眼睛无辜地看了大凤一眼,又在水汽中
不见了。大凤尖叫着冲到堂屋,吓得魂飞魄散。定下神来,才想起打电话给家宝,
大凤在堂屋颤抖了一个多钟头,家宝火速赶回家,将那一锅蛇尸处理了。受了惊吓,
大凤在医院住了十几天,出院后从此不进那灶屋。家宝安慰她说,其实是巧了,你
揭锅盖时,那蛇正在椽子上,水蒸气往上一冲,蛇就掉进了开水锅。大凤说,那不
是蛇,是家神。家神没了,我们得搬家。现在想起那天的事,大凤还手脚冰凉。
大凤想起老陈书记的话,蛇象征长寿,蛇死了,两个年轻男人的命都没了。蛇
主顺,蛇死了,她逃离那么远,儿子小升初的事就是不顺。论道理,大凤应该去梁
家吊唁,梁家于她母子有恩。可大凤却不敢去露面。她甚至不愿再等公公婆婆了,
她积蓄的斗志被梁亚民的死瓦解了。
她将老屋的门掩上,手机叫了,是老陈书记。老陈书记说,现在有空吗?上我
家来一趟。大凤径自去了老爷子家,老爷子在书房,只一眼,老爷子就看出大凤脸
色不对。大凤嗫嚅着,一五一十将来龙去脉说了。没办法,大凤再不倒出来,承受
不住了。老陈书记说,要怪罪,就怪罪中小学开始在你们身上打下的炮烙,那些自
杀的中小学生是病人,小梁老师是病人,你也是病人。中小学埋下的病毒终将伴人
一生,小梁老师逃过初一没逃过十五。无论如何,你要挣脱,不能归罪在自己身上。
老陈书记说,谁说清华小升初的事不顺?我去找了县长,解决了。老爷子从抽
屉里取出一张纸条,也就是一张三指宽的纸条。大凤说,就这张纸条?老爷子说,
你放心,管用。有县长签字,县长是我以前的下属,头回腆着老脸求他办事,不能
糊弄我。
大凤将纸条仔细折叠好放进口袋,走上去扑在老爷子怀里,老爷子伸出手轻轻
在她背上扑了几下,松开她。大凤毫不犹豫地拉下棉袄拉链,抓住老爷子的手按在
胸前。大凤在他耳边说,我没有别的什么可以报答。老爷子帮她拉上拉链,说,大
凤,不是这样,我很多时候想拉着你的手,想抱一抱你,其实是想抓住点什么,抱
住点什么。一个孤老头,女儿被官场劫了,孙子被读书占了分分秒秒,没人靠近我,
没有天伦之乐,空得慌。
春天的菜园已没有菜,野草疯长,有的已高过围墙。大凤看了,心生歉疚。大
凤要是不走,或许老爷子不会让园子衰败。老爷子看出她的不安,说,现在任它们
嚣张,季节一过,我一把火烧了做肥料,不种菜,种桃种李,哪怕我看不到那些果
子,海波清华他们总能看到,也就没有对不起这满院春风暖阳。
大凤骑车回家的路上,不时用手去按一按放纸条的那只口袋,怕那纸条会变魔
术一般飞走。大凤想起中学课文《药》里的华老栓,做学生时常笑话他一个动作,
“按一按口袋,硬硬的还在”,现在她就是那个华老栓,按一按,非常必要。大凤
上了楼顶,小帆领着一个人站在她门前,大有公司四分部的黄经理。大凤没给小帆
好脸色,怎么把什么人都随便往家里带。小帆说,姐,本来想电话里给你说,黄经
理说重要的事要面谈,以示诚恳。大凤说,不必谈了,谈的那生意我不做了,那一
万定金我也不要了。黄经理说,一初中的公示都贴在大门口,你儿子被优录,我当
然知道那指标你不会要了。大凤怀疑听错了,小帆说,真的,我俩刚从一初中回来。
不是说上面发文,那奥数奖没用了吗?大凤怕被忽悠。黄经理说,公示上说是从素
质教育出发,根据综合素质条件优录的,其实谁都明白,换汤不换药,上面禁止优
录奥赛获奖生,奥赛并没取消,排名出来如果本校无人上榜,校长不也脸上无光?
大凤一下子想到小梁老师,上面玩个文字游戏,小梁老师一条命没了。
黄经理抿了抿嘴皮,一开口,两只龅牙还是脱颖而出。黄经理说,我还得到内
部消息,昨天还有一个指标给了你,县长批的条子。我想看一下条子,县长签的名
是两个字还是三个字。大凤说,两个字如何?三个字又如何?黄经理说,有讲究,
有名无姓,也就是只签了名字,校长必须给。姓名齐全,一般是碍于情面,可给可
不给。大凤听了,取出纸条一看落款,县长全名是黄春明,但纸条上只签了两个字,
春明。
黄经理说,您开个价吧。
黄经理又说,那一万定金可以退给您,也可以由您买下,委托我卖出。行情正
在大涨,您赚了大头,我赚抽头。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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