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曹教授告诉我这事儿的时候，我问她，那哈里这两年怎么活下来的？她说，据
看见过哈里的人说，他吃了两年垃圾。我以为说的是捡路边摊的东西吃，我感叹说，
垃圾食品啊，那比黑人伙食还好。曹教授说，真垃圾，垃圾箱里的垃圾。我瞬间语
塞。这两年没人知道他受了多少苦，没人知道他每日在哪迎来日出送走日落，没人
知道他夜幕降临在哪栖身。或许他曾在杂草中盯着太阳渐渐落山，余晖中他看见了
那条属于他的马路。黑夜来临，星光照亮了每个人回家的路，可哈里回身，路还在，
家却不知去了哪。

    两年，七百多个日夜，杀不死的他在一片本属于他的地方受尽了苦难。玩儿了
命似的打架，只为抢那以前看都不看一眼的食物，无数个淋着雨入睡的夜晚，他想
那个他曾意气风发却不屑一顾的地方。这七百多个日夜的风雨，终让哈里在这一刻
不再是个流氓。我曾不明白，两年瘦成了这样的哈里，是怎么追了几里地追去那个
码头的，或许是随着那扔在血液中的旧主的味道吧。可他又是怎么在这个地方等来
了曹爹？后来我突然想到，每个名将的回归，都是一段传奇。怎么来的不重要，重
要的是他回来了。大将谁提伤痛？伤疤是荣耀，拔矢啖睛是豪气，一身伤痛全在那
铠甲的鳞片中，不言不语。哈里当时在码头上的狗叫翻译成中文，很可能是这么说
的：“末将哈里提敌首归来，终不辱军命，快将那城门开开啊！”在曹爹车上的哈
里睡得天昏地暗，叫都叫不醒。两年内第一个安稳觉，就让他睡吧。到了家，熄了
火，曹爹就坐在车里静静看着哈里，一言不发。如同赵子龙不管是给公孙瓒打下手，
还是给刘皇叔干活都是一把好手一样，回了西安的哈里活得千秋万代一统江湖，在
恢复体形的第一个月就打下了江山。不过这次，已成大将的哈里打架的方式明显带
着文化底蕴，和以前的血战不一样，现在上来就是一巴掌，然后活活靠气势降服对
手，再没人敢跟他说一个不字。

    流氓和战将的区别，似乎就是流氓从来打不服对手，械斗永无止境。而大将一
出手，全靠气势就可让对手敬仰。哈里打架的时候，半个小区的狗都在看着，如同
全体魏将在山上硬生生目送赵子龙七进七出一样。从在地上滚着打卷起黄土三尺，
哈里用了两年多变成了白马银盔红尘万丈。那时哈里已经十岁多了，相当于人的六
十多岁。可是你哪儿见过六十岁的老头这么着亲自跟人械斗的？哈里就这么活活从
赵云活成了黄忠。完全在意料之中，廉颇老矣还能饭否？哈里在小区范围内很快建
立了知名度，打得狗们到处跑。人人都知道有这么个十来岁了的从不吃狗粮只吃手
擀面的巴哥串儿不好惹。

    老了的哈里依旧是个有准则的狗——从不打小狗。除此之外，各种体型肤色品
种的狗哈里悉数降服。有次曹教授给我发来一张哈里的照片，双眼圆睁，血红血红，
我说，这是咋了？曹教授说，刚跟楼下来的大黑狗打架呢，一巴掌扇完，杀到兴头
上被我妈一把捞起来带上楼了，这会儿还没缓过来。我心叹果然再牛逼的将军还得
听主公的。

    如果不是一次事故，哈里的传奇应该只在狗界中嘴嘴相传。雨季刚过，曹妈带
着哈里出去玩，心中喜悦的哈里蹦蹦跳跳，看到前面有个小水洼，就要欢快地踩过
去。结果谁想到是个坑，哈里就掉了进去，曹妈赶紧上去救，就见哈里下面两颗牙
掉了，俩大豁，呼呼往里灌风。然后哈里就坐在那里歪着脸斜着眼，一嘴血地看着
曹妈在水洼里给他捞牙。缺牙这事儿让哈里从此干脆自暴自弃，颇有种名将年老英
姿不再，不管姿势只求一战的气势，此后的哈里连宠物医院的医生都开始加入打服
计划，一个不留。恶名远播，众生皆苦。经常情况是一早曹妈把哈里送去打针，医
生们跟大爷似的供着，把一天的事儿料理完了集体过来伺候哈里，得哄半天，然后
趁一个不注意一针扎了，打完就得撒腿跑。不过深知“穷寇莫追”的哈里也并不在
意，斜着眼儿看一看，吼两声，完了也就算了。一次哈里病了，曹妈拽着他去宠物
医院，医生看了看说，这得拔火罐。曹妈冷笑一声，呵呵，那你拔呀。医生立刻闭
嘴，重新研究不用身体接触的治疗方案。丧心病狂的哈里只有两个人不打，曹爹和
曹妈，一个是救命恩人，一个管他吃喝。剩下哈里一视同仁，烦了的话连曹教授都
打。有次被曹教授折腾烦了，照着她脸上就是一口，留了个小疤。我问曹教授说你
没收拾他？曹教授说，哎，这瓜那两年吃苦吃太多了，性格不好，算了，都十几岁
的狗了，随他去吧。

    我想了想，觉得也是。似乎养狗久了，便已经忘了他是狗，尤其是他一身传奇
的故事像史书上的将军一样潇洒。有时烦得你不得了，可你却分外惦记他。毕竟他
曾找了那么久，如今终于回家了。在战场上一身刀疤的哈里，硬是扛着军旗，找到
了回家的路。而远在美国的曹教授回家的时候，哈里也一定会在门口坐着，用小斜
眼瞄瞄她，一扭一扭老大不情愿地蹭上来，在落日的余晖中一言不发，像曾经守望
着街道的另一头一样守望着家人，安详地带着一身故事继续守着曹教授一点点长大。
毕竟一代名将的最好归宿，便是一个家。至于那些过去的江湖恩怨沙场情仇，就随
着那前朝的风沙一起尘埃落定吧。

    光棍又如何，那些儿女情长，名将定是不会在意的。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