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我以一个作家的身份被下派到天中县挂职当副县长期间,很多人给我说起过一
起曾经在这个县轰动一时的案件。是个杀人案,但也不完全是杀人案,案子里面套
案子,挺复杂的。已经过去十来年了,现在大家还津津乐道。由于跟我讲述这个案
件的人不同,案子的面目也不一样,对里面各色人等的评价更是千差万别,真像一
出“罗生门”。这谁也别怪,我理解他们,案件不管多复杂,都是别人的。
第一个跟我说起这案子的是我的司机刘师傅。可从我到县里任职一直到离开,
他始终也没把这个故事讲囫囵,其他人说的更是支离破碎。那次刘师傅送我回省城,
在路上主动向我说起齐光禄——齐光禄是这个案件的主角。“赵县长,您是写小说
的,那齐光禄的事儿,讲说起来比小说都好看。”我相信他从未看过小说,他生活
中就两件事,开车和打牌。天中有俗谚:一怕孙书记作报告,二怕刘老四“推拖拉
机”——孙书记是县委管宣传的副书记,他安排秘书写讲话稿就一个标准:“今天
是开大会,话不能说矬了,给我写够五十页!”刘师傅在家排行老四,据说他打牌
可以三天三夜连轴转,眼睛都不带眨巴一下的,人在阵地在,不把对手熬趴下他决
不下战场。
我说:“你说来听听。”
“他怎么就那么狠,眼睁睁地把一个派出所所长给剁了,”他一边吧嗒嘴,一
边说,“这个所长我们早就认识,过去他没当所长之前,就在政府家属院住。挺内
向的一个人,从农村考上的大学,第一个老婆跟别人好了,这第二个老婆也不是个
正经货,名声不好,老大不小也找不到对象,最后不知怎么的就嫁给他了。”
凭我的职业敏感,我知道这可能就是我下来挂职所要体验的“生活”。就这短
短的几句话,一篇好小说所需要的张力已经有了。我问他:“你说的这个齐光禄为
什么杀所长?总有个前因后果吧!你能不能把这个事情详细说说?”“哎哟!要说
那真不是个事儿!那算个什么事儿啊?哎嗨!钱,人家该赔也赔了,政府该补也补
了,所长该免也免了。”他左手开车,右手捏着指头算着这三个“了”,好像这是
一桩可以计算的买卖似的。
我坚持让他从头到尾说详细点。他寻思了半天,说:“一时半会儿根本说不清,
这得抽个时间好好说道说道。”我说:“我们路上有将近四个小时的时间呢!”
“四个小时?那不够,太复杂了!”他摇着头,又重重地叹了口气,“太复杂
了,想想就够让人闹心的。”
汝河往南走了一大段,又掉头往西去了。这样的走势在平原地区很罕见,属于
倒流,所以当地人也把这条河叫作回头河。汝河河湾处夹着一个小镇,很像一个人
的胳膊搂着个孩子。小镇与县城隔河相望,但是无路相通,只能坐船过去。别看这
个镇子不起眼,名字却响亮得很,叫天中镇。也是因为有这个镇子,这个县叫天中
县。据说这个地名是乾隆爷下江南路过此地时封的。但这种说法很值得怀疑,我从
史书上看到关于天中的记载:“禹分天下为九州,豫为九州之中,汝又为豫州之中,
故为天中。”后来,我又在县志上看到“天中”二字竟然是唐朝的颜真卿所书。可
见,历史真是经不起认真端详。
天中镇镇东头住着一户人家,户主姓牛,绰号牛大坠子。“坠子”在当地土话
里有两层意思,一层是对本地戏曲的统称,一层是指一挂鞭炮最后那几个最响的大
炮仗。牛大坠子跟这两样都沾点边儿。先说唱戏这一出,从小他就喜欢,只要一出
门口,小曲就挂在嘴上,咿咿呀呀,抑扬顿挫。如果碰上一群人扎堆儿在那里聊天,
他便凑上去,禁不住人家一撺掇,他就会半推半就拉开架势。那么胖大的一个人,
踩起场子来如风摆杨柳,左手撮成兰花指掐在后腰上,右手撮成兰花指挑在胸前,
其势如凤凰展翅,便一唱三叹地开始了:
我不告天来也不告地
状告皇王御妹婿
我告的就是他强盗陈世美
秦香莲我本是
他的结发妻呀、呀、呀……
至于把他跟大炮仗联系在一起,一来是他嗓门大,说话跟过闷雷似的,震得人
耳朵轰轰响半天;二来他好充大,说话办事总爱拣个高枝,好像凡事都比别人高明。
坠子爷爷过去曾经跟过袁世凯,专门做手擀面,说是祖传手艺。老袁这个人一
直到死都爱这一口儿。老袁死后,爷爷背着太子袁克定送的一把日本刀解甲归田,
刚好遇到兵荒马乱的年月,技艺无以相传。直到后来得了孙子坠子,他才将刀和做
面手艺传给了孙子。
不管爷爷是不是跟过袁世凯,用这方法做出来的面真是好吃。刀看起来也是真
的,像传说中的皇室用品。坠子当了金豫宾馆的经理之后,把做面的手艺给解密了。
相当简单:小麦、红薯、绿豆三种面粉和在一起,磕几个鸡蛋,使劲搅和,待白黄
绿三种颜色混为一色,用瓦盆盖在案板上醒半个时辰,然后擀成半韭菜叶那么厚的
面皮,晾至半干,刀斜成四十五度,薄薄地片下去,便成了厚薄适中的面条。用猪
油擦一下锅底,把葱姜煸熟,待水烧成大滚把面顺势摆进去,出锅前再放几棵小青
菜,点几滴芝麻香油。吃的时候有一股说不出来的“年少的味道”(爷爷说是袁世
凯语)。那时候,就靠着这“袁面”,金豫宾馆红火了好大一阵子,如果不是后来
的几多变故,结局肯定不是现在这样子。
坠子原来在金豫宾馆当大厨,虽然有祖传的面点手艺,他却死活不听爷爷和爹
爹的话,做了红案。他不喜欢白案的冷清,对着一堆面粉揉来搓去,让人一点儿都
兴奋不起来。他喜欢红案的热闹,爹怎么打骂都改变不了他的志向,于是只好随了
他。很快他就出师了,煎炒烹炸相当了得,那完全得益于戏曲给他的启示。他觉得
炒菜跟唱戏十分相似,热锅凉油,一把作料撒下去,嗞啦一响,是过门儿;待主菜
下锅,一出大戏便开始了,锅碗瓢盆叮当乱响,有韵律,有节奏,还有情趣。那是
一门让人上瘾的艺术。
改革开放之初,国营金豫宾馆实在经营不下去了,学习外地经验搞起了承包。
那时候的人都小胆儿,商管委开了几轮会议,没人敢接这个摊子。坠子一拍屁股站
起来,签了为期五年的承包合同。当时的报纸电台当作是一个重大新闻,进行了广
泛报道,说他是中原的马胜利步鑫生,他的壮举将会在中原大地掀起一轮改革大潮,
云云。
后来的实践证明他这个决策是对头的,他以“袁面”打头,以周围鄂豫皖地方
特色菜铺底,生意做得风生水起,远近闻名。那时候,他牛总经理梳着中分大背头,
一套上海“响铃”牌大方格西服,脖子上吊着猩红领带,皮鞋擦得锃亮。不管他去
哪里,都扎眼得厉害。一辆古董级的黑色上海牌轿车驶过,能听到收音机里传出的
老包下陈州的唱腔:
久念陈州众百姓,
辞别王驾早登程,
紧催八抬忙走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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