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机关干部下基层挂职锻炼,总有点不伦不类。有钱有势的部门下来还好,能给
人家跑个项目批点资金什么的,至少能为当地干部提拔重用牵线搭桥。像我们这些
文化部门下来的,两袖清风,手无缚鸡之力,很难融入。眼看着两年的挂职期限已
经过半,我心里不免暗暗着急。一来,自己分管的文教卫属于慢工出细活的工作,
干好干坏一时半会儿也看不出来;二来,有形的项目自己一个也没干。别人说起以
往的挂职干部,往往是谁谁谁修了水库,谁谁谁盖了一所小学。如果我回去,在县
里不会留下任何可资评说的东西。有一次,我给在发改委任职的一个学弟打电话,
求他帮忙给弄个项目。“姐啊,”人前人后他都这么亲热地喊我,“不是我给你弄
个项目,而是你得先编个项目,我负责给你点钱!”电话那头乱哄哄的,好像是在
歌舞厅里,那时是下午四点多一点。“编个项目?是编制一个项目还是随便编一个
项目?”我玩笑道。“哎呀!姐,你这作家都当呆了,那还不是一回事儿?小说是
把真事往假里说,编项目是把假事往真里说!”他那边已经开始唱上了,吼了一句
粤语歌又跟我说:“就这么回事儿,年底快批项目了,正好今年钱多得花不出去。”
说完又唱上了。估计他也喝得差不多了,不然他不会这么跟我说话,他是一个知道
分寸的人。
第二天,我带着办公室副主任赵伟中和秘书下乡搞调研。在县里,每个副县长
都有一个办公室副主任跟着,其权力比秘书大,比办公室主任小,我的活动基本上
都靠他安排。路上我问他,“编”个什么项目合适。赵伟中说:“赵县长,您是真
想办事还是想办真事?”——妈的,这都什么语言,跟江湖黑话似的!我不禁想起
学弟“编项目”之说——我说:“此话怎讲?”“真想办个事出出政绩,县政府项
目库里的项目多的是,拿一个就是了。想办真事,那就看您觉得事情办得有没有意
义了。”我说:“那还用说?我办事的风格你们又不是不知道!”刘师傅插话说:
“赵县长,我觉得咱们县最值得办的事情,就是修一座县城通往天中镇的桥。这事
儿老百姓意见很大。”“既然这事这么重要,过去怎么没人办?”“哎哟!”他又
吧嗒起嘴来,这个动作表示里面有戏,情况复杂,“您不知道,天中镇人不好惹!
就齐光禄那个事儿,前前后后拉扯多少年,到现在都没扯掰清楚。”赵伟中连忙喝
道:“老四,别信口乱说!”
我想了一下,说:“刘师傅,今天咱们就直奔天中镇!”刘师傅扭头看了一下
赵伟中。赵伟中把前面摆着的“县人民政府”的牌子拿下来,也没看我,叹了口气
说:“走吧!”
虽然咫尺之隔,可刘师傅说要绕一个多小时的路程才能到。我想起他跟我说起
的齐光禄的事情,心里隐隐约约有一种不安。也不完全是因为今天赵伟中的表现,
很多人说起这个事情,都是这样一种态度。也不是避讳什么,好像谁都想躲开里面
的麻烦,害怕会缠上自己似的。事情已经过去十多年了,现在说起来还如此讳莫如
深,那么在这个案件背后,还有多少鲜为人知的东西?
牛大坠子承包金豫宾馆的第三年,来了一个南方女子。开始她是来推销报纸杂
志的,养生、口才、营销、厚黑学,什么都有。女子一来二去,跟牛总就对上眼了。
牛总不拘一格降人才,把她留下来做销售经理。这个女子不寻常,在销售上确实有
一套,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不管什么人见面就熟,只要见过一面,下次一口便
能喊出人家的职务。再到后来,牛总是一步也离不开她,连自己的家都很少回了。
坠子的老婆也是天中镇人,在家就是个病秧子。身体弱的人,往往性格暴戾。
有时候,坠子跟她说不了三句话,她就能拿头去撞墙。所以坠子平时也不敢招惹她,
遇到什么事都是躲着让着。坠子当了老总之后,好话说尽,才把她和女儿搬进城里。
屋漏偏遭连阴雨,坠子和那女子的传闻,不知怎么的就传到了她这里。她气不打一
处来,抓不到坠子,便逮住自己的女儿暴打。有一次坠子回家刚好碰见,还没解释
几句,母女俩合着伙歹毒他。女儿哭着怪他惹事,老婆拿着热水瓶朝他头上砸。老
婆本来身子就弱,又遇到这事儿,气病交加,熬了不到一年就去世了。老婆死后,
牛大坠子很快便跟这个女子结为夫妻。结了婚以后他才知道,女子还有一个儿子,
比自己的女儿光荣小五岁。坠子心中暗喜,这是买一送一的好买卖,不费力气就儿
女双全了。
坠子的女儿牛光荣长得既不像坠子那么肥硕,也不像他老婆那么柴,是个细皮
嫩肉的美人坯子。个子细长,瓜子脸,一笑俩酒窝,羞怯中有一种质朴。娘还活着
的时候,光荣已经寻到了对象,是自己谈的,只是年龄不到无法办结婚证。光荣的
娘一死,光荣跟后娘之间像乌眼鸡似的,你啄我一口,我掐你一下,没个消停的时
候。后来光荣索性搬到男方家去住了。再后来,光荣肚子里有了。男方的家长找到
坠子,支支吾吾地把这事告诉他。坠子大手掌拍在老板台上,说,那还扭扭捏捏扯
掰什么啊?让他们俩先上车再补票不就得啦!
婚礼是在金豫宾馆办的。坠子本来就爱排场,当上经理之后结交的酒肉朋友又
多,再加上双方驴尾巴吊棒槌的亲戚和镇上的乡亲,前后开了二百多桌。光荣的后
娘重装登场,浑身披挂得比继女都像新媳妇,在酒宴上撒着欢卖弄风骚。光荣看着
她,当着人面笑也不是哭也不是,新仇旧恨窝成一肚子气,强撑一天,一口饭都没
吃。
婚宴一直拉拉扯扯到晚上才结束,牛大坠子与亲家喝得昏天黑地。吃完喝完,
一群晚辈闹哄哄地簇拥着小两口回去闹洞房。开始还算文明,交杯酒,咬苹果,亲
嘴……闹着闹着就不像话了,一群人先把新郎围在中间“撞墙”,把新郎撞得筋疲
力尽瘫软如泥,拱到床底下再也不爬出来。他们随后又开始折腾新娘,拉着光荣的
胳膊腿往上抛,说是放冲天炮。一下,两下,三下……光荣一天水米没打牙,浑身
连四两力气都没有,被他们抛来抛去,开始还能挺着身子,到最后浑身就像一块面
团一样绵软无力。最后一抛,面团从众人的手中滑脱。光荣四仰八叉朝水泥地上重
重地砸去,像一列脱轨的列车,急速撞向一个未知的黑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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