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齐光禄原来并不是本地人,老家是东北的,父亲是军工厂的老工人。上世纪六
七十年代,中国与苏联交恶,因为形势所迫,军工厂大部分迁往三线。他跟着父母
来到了鄂豫皖交界的这个山旮旯里,初中没毕业,就回厂接了父亲的班,分到机修
车间开叉车。父亲在喷漆车间工作了半辈子,退休之前就干不动了,退下来不久就
因肺癌去世。家里剩下他和母亲,还有一个患小儿麻痹症的小妹。
齐光禄先是开叉车搬运钢材的时候挤断了一条腿,虽然治疗得差不多了,但是
走快了还能看出来跛脚。后来又遇到企业军转民,很快他就下了岗,成了一名待业
青年。当时政府为了维护社会稳定,给待业青年开了口子,鼓励他们自谋职业,并
且在税收、经营场所等方面给予照顾。他就在县城一处居民区的小蔬菜市场里摆了
个猪肉摊子。
猪肉摊子离牛大坠子住的地方也不远,隔半条街,按理说他跟坠子沾不上边儿。
坠子开饭店当经理,家里吃的用的根本用不着自己买。可是事有凑巧,有一次坠子
下班回家早,在菜市场下了车。他看见齐光禄卖肉的时候,把半扇猪吊在横梁上,
谁来买肉他就拿刀过去砍一块,不是多了就是少了,而且肉切下来卖相很难看。坠
子一时技痒,快步过去,把猪肉从梁上卸下来横在案子上,横着剁四刀,竖着剁了
两刀,整整齐齐一十五块猪肉码在案子上,煞是好看。
他把刀递给齐光禄说,要想卖好肉,先去换把好刀来!
齐光禄看得傻了,半天才缓过劲来,连忙递上烟,忙不迭地喊师傅。坠子把烟
叼在嘴角,示意齐光禄点上,舒舒服服地吐了一口烟。齐光禄说,师傅……坠子也
不答话,哼着小曲走了。
旁边的人告诉齐光禄说,你今天算是走鸿运了。这个人你不知道是谁吧?他就
是牛大坠子啊!
从此,每次看见坠子回来,齐光禄离老远就打招呼,俩人慢慢熟络起来。女儿
光荣结婚的时候,坠子也请了齐光禄去喝喜酒。齐光禄手也不小,封了一百块钱,
还添了一床当时算是奢侈品的鸭绒被子。
那天牛光荣被摔到地上,齐光禄就站在旁边。光荣这一下摔得真是不轻,当时
就昏迷不醒,躺在地上动都没动一下。后来大家七手八脚把她抬起来,赶紧往医院
送。肚子里的孩子没保住,光荣也昏睡了四十多天。光荣的婆家在她入院的时候交
了两千块钱押金,后来再也不露面了。牛大坠子去找他们理论,婆家说,他们俩又
没登记结婚,这婚姻不受法律保护。人是你们家的人,我们又没动她一指头,凭什
么该我们管?
坠子气得回家喝了一斤二锅头,跳起脚在屋子里大骂,可是于事无补,毕竟他
没能力拿住人家。让他万万没想到的是,这才是他倒霉的开始,要不怎么说祸不单
行呢!饭店五年的承包期到了,他要跟商管委续签合同。商管委的头儿说,你来得
正好,省得我们跑冤枉路了。赶紧交钥匙吧,这宾馆我们已经包给别人了!坠子一
听如被雷击,站在门口跟人家嚷嚷道,金豫宾馆的门楼子没塌下来,到现在还这么
红火,都是我牛大坠子一铲子一铲子炒出来的!你们把我一脚踢开,这不是卸磨杀
驴吗?还讲不讲理?头儿说,我们不能讲理,只能讲法!现在是法制社会——简直
跟光荣婆家一个口气——他急得跳脚撒泼,指着头儿说,我一把火把宾馆给你们点
了,看你们还跟我讲法不讲!头儿根本没搭理他,从兜里摸出一个打火机,扔给他。
看他没动静,又摸出一个,扔给他扭头走了。
一整天,他眼里心里净是打火机。晚上回来又灌了一斤二锅头,哭着骂道,这
是什么鬼世道儿?对你们不利的事儿,你们就跟我讲理。对你们有利的事儿,你们
就跟我讲法啊!
骂归骂,现实还要面对,末了还得乖乖听话。钥匙交了,车子也交了。当天晚
上,他把齐光禄喊过来,两个人一人一瓶“汝水白干”对着吹,七十三度,一点水
都没掺。喝到七八成熟,他从桌子底下拽出一个红木匣子。打开来看,里面是一个
明黄色布包,搭眼一看就知道不是凡常人家的用品。坠子把黄布包小心翼翼地取出
来摆在桌子上,轻轻打开。齐光禄只见寒光一闪,一阵凉风穿心而过,那把刀便顺
在坠子手里。坠子放在眼前看了半天,双手捧着递给齐光禄。齐光禄接过来细细地
看了,暗暗叫绝,真是一把好刀!青脊白肚,背厚刃薄,像一条鳞光闪闪的青鱼。
在刀柄与刀身的接合处,刻着两行非常不起眼的小字:関孫六。大日本明治二十七
年製.
那天我们去天中镇并没有遇到什么麻烦。为了防止意外,开始我们没到镇子里
去,而是沿着河堤,一直走到与县城对面的码头上。镇上的书记镇长已经接到通知,
带着一干人在河堤上列队迎接我们。简单寒暄几句,我们顺着河堤上的一条小路往
下走。我从来没这么近距离地走近过这条河,来到河边我才发现,从这边看县城,
简直是近在咫尺,好像伸手就可以碰到对岸的柳叶。
河边是一个来往摆渡用的小码头。离码头不远,几个船工模样的人围着一个用
砖头水泥垒起来的小桌喝茶。看见我们过来,他们只拿眼睛斜楞着,没有一个人站
起来。我回头问镇上的书记:“在这里干几年了?”书记说:“过来快半年了。”
——怪不得老百姓都不认识他——他说着看了一下赵伟中,迟疑了一下,又补充说
:“谁在这个镇子上干,也不会超过两年。”我问:“为什么?”书记笑了一下,
说:“地球人都知道为什么。赵县长,很快您就知道为什么了。”
听他那语气,我心里咯噔一下,莫非又是因为齐光禄?
看完现场,我们正准备往回走,刘师傅问那几个人:“坠子他老婆现在干吗呢?”
其中一个面皮青黑的中年人说:“不还是该干吗干吗!”又反问道,“你认识坠子
他老婆啊?”刘师傅走过去,给他们每人散了一根烟,说:“不认识牛大坠子的老
婆,不是在这里白混了吗?”一群人听罢此言,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我觉得似乎
刘师傅这话说得不是很合适,空气有点紧张。有个人问刘师傅:“你们是政府的吧?”
刘师傅未置可否。那人又道:“别看了,赶紧回去吧!我还没结婚,你们就在这儿
看来看去。现在我儿子都结婚了,你们连一块砖头都没埋下。”刘师傅跟他玩笑道
:“吸人家的嘴短!你再乱说我让你赔我烟!”大伙儿一阵哄堂大笑。我感觉到现
场情绪明显松动了很多。
晚上,我们在镇政府吃饭。赵伟中特别安排不在外面吃,就在他们的机关小食
堂里吃。饭菜很有特色,都是当地土里刨的、河里捞的特产。开始大家都还很拘谨,
按套路敬酒。酒过三巡,我站了起来,先用茶杯倒了一杯酒,准备一口干了。赵伟
中见状赶紧夺过去,说:“赵县长,您这是办我的难堪!下面这酒要怎么喝,您只
管吩咐就是了!”
我说:“我吩咐算吗?算了,我还是喝了吧!不然我这个挂职副县长,说什么
都没人听!”我话音刚落地,赵伟中仰脖子把一茶杯酒喝了。书记镇长也赶忙站起
来,学他的样子,一人喝了一茶杯。三个人都拿眼看着我,也不说话。我拿过杯子,
往里倒了三分之一,说:“这是我这一辈子第一次喝这么多,我相信也是最后一次
喝这么多。不管我在这里,还是离开,我仅仅是女作家赵芫,而不是一个副县长或
者其他什么。如果你们觉得我还像那么回事儿,今天咱们就放开喝酒,放开说话。
我希望好好听听你们天中镇,听听牛大坠子,听听齐光禄和牛光荣!”
“好好好!”他们一边说一边每人又倒了一杯喝下去。谁知几杯酒下肚,话便
多得控制不住,七嘴八舌地胡乱插话,一会儿就搅和成了一锅粥。我的头也晕得像
坐海轮,昏头涨脑地坐在那里,到末了也没听明白他们说的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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