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牛大坠子红火的时候,尽管牛光荣落个那样的结局,齐光禄也没敢打过她的主
意。在这个县城里,毕竟他只是个做小生意的外地人,手里没几个钱,背后也没什
么人,而且还有残疾。坠子家道中落以后,他托了一个人让他说合说合他和光荣的
事,这人先是找到坠子,坠子倒是一点都没犹豫,二话没说就点头同意了。可是给
光荣说的时候,她只是摇头,也不吭气,一副决然的样子。
现在,她同不同意,已经无关大局了。只要坠子同意,只要坠子接了他的钱,
什么事儿都得他齐光禄说了算。齐光禄恨恨地想。
要说他的恨也没有来由,不管他对牛大坠子怎么样,人家牛光荣也不欠他什么。
况且这婚姻大事本来就是你情我愿,无论如何也勉强不得。可他不这样认为,他觉
得牛光荣压根儿就看不起他。他把钱给了坠子没几天,就去找牛光荣。牛光荣见他
进来,转身进里屋把门反锁了,把他撇在客厅里,走也不是,留也不是。牛光荣的
弟弟坐在一个角落里抄写着什么,扭头看看他,连个招呼都没打。这孩子已经长成
大人了,一点礼貌都没有。他站了一会儿,觉得没趣极了,摔上门就出来了。
妈的!我有残疾,你不也有残疾嘛!还跟我穷装什么大头蒜哪!他站在楼下,
看着楼上,羞愤交加。
又过了几天,他趁坠子在家,买了三张戏票交给坠子,是省坠子戏剧团的拿手
戏《双玉簪》。坠子知道他的意思,晚上好说歹说把老婆儿子拉出去海吃了一顿,
然后带着他们去看戏,撇下光荣在家里看家。夜幕降临,家家户户边看新闻边吃晚
饭,正是热闹的时候。齐光禄敲开牛光荣的门,这次没给她躲开的机会,像老鹰抓
小鸡一样把她按倒在地,然后提溜到光荣的床上,剥光了她的衣服。他翻身压在牛
光荣白花花的身上,定睛一看光荣的身子下边,心里不禁一阵发酸。床上的被子还
是她结婚时他送的那床鸭绒被。不管对她有多大恼怒,这样欺负她,是有点过头了。
但是,他只是迟疑了半秒钟,一种更野的想法霸占了他:如果这时候不做一回男人,
他将永远不会是男人了!
很快俩人就成了婚。本来齐光禄想办个婚礼,坠子也同意,但牛光荣死活不同
意。最后,两家人在一起不冷不热地吃了顿饭,就算结婚了。
齐光禄婚后没地方去,就住在牛光荣家。日子虽然平淡,过得倒也扎实。光荣
在家洗衣做饭,齐光禄天天还是去市场上卖肉。据说这个市场很快就要搬迁了,县
里创建文明城市,所有的马路市场要一律取缔。城东边新建的菜市场开张以后,这
边的生意明显不行了,有时候两天还卖不完一只猪。齐光禄也正打算搬到新市场去。
有一次他早早收摊回来,看见牛光荣和弟弟一丝不挂地躺在床上。他和光荣,
两个人都不意外,也没吃惊,只是互相看了看。他退回到客厅里坐下,招呼他们两
人穿好衣服过来。他们过来后,齐光禄平静地说:“牛光荣,我知道你忘不了那个
男人,也知道你是想方设法报复我。所有这一切,我都一清二楚!但是,如果你还
有一点记忆的话,你弟弟也不是你这一段时间找的唯一一个男人。”他递给弟弟一
根烟。弟弟看了看他,哆哆嗦嗦接了过去。他打着火给他点上,然后自己点着。
“这些,我都可以不管。但是,我跟你撂明白了,为了你爹,也为了你,当然也为
了我,希望你老老实实给我生一个儿子。这是我唯一的要求!我们家几代单传,不
能到我这里断了香火!否则——”他把烟在桌子上摁灭,手按在烟蒂上一直没松开,
直到闻到一股桌布被烧焦的臭味,“你可别说我不君子!我相信你也听说过东北人
的脾性,而且还是个曾经造过武器弹药的东北人!”
光荣听了这番话愣住了,盯着齐光禄的脸看了一会儿,眼泪突然流了出来。她
已经记不得什么时候曾经哭过了。
这事过了没几天,齐光禄就把肉摊子搬进了新市场。他租了两个店面,签了十
年期的合同。他有自己的打算,他不能让未来的儿子再这么穷下去。他要让儿子一
生下来就有房子,有脸面。他得扩大经营规模,把生意一步一步做大。
牛光荣主动提出来,自己在家闲着没事,还不如跟着他出来打打下手。齐光禄
迟疑了一下,说,把你弟弟也带上吧,这样我们就不用雇人了。
街坊邻居看到光荣的情形一天好似一天,话多了,说得也清楚了,有时候一天
下楼好几趟,过去她很少出门。早上吃过饭,他们三个肩扛手提,一起往市场走去。
光荣走在中间,齐光禄和弟弟一边一个。三个人边走边说,偶尔说点什么高兴事儿,
光荣还会哧哧地笑个不停,肩膀抖得东倒西歪的。
那天我与几个船工师傅聊得甚是愉快。在他们的回忆里,沉没在岁月深处的某
些东西慢慢显影了。那些影像虽然已经泛黄,模糊得像沉在水底,但已经被赋予了
生命,在我心里慢慢鲜活起来。
他们嘴里的牛大坠子,是一个难得的好人。“像他这么好的富人已经绝种了,
真是绝种了!”刚才跟我说话的那个老者摇着头对我说。我很吃惊,一般像他这样
年龄的人,说话应该不会这么凌厉了,“只要他有一口饭吃,就不会让我们饿肚子。
他自己宁愿啃窝头,也得让乡亲吃饱。他家天天跟过年一样,都是咱镇里的人。有
一次我孩子患绞肠痧,疼得受不了,半夜去找他,他披着衣服就领着我往医院跑,
所有花费没让我掏一分。”
还有一个船工回忆了另外一件事,那时候坠子还没当老总,他为孩子分配的事
情去找他。女儿大学毕业,想留在县城教书,托不到合适的人,最后找到了坠子。
坠子说,你谁也别找了,就在家等信吧!不久女儿分到了县直二中。“后来听他们
说,最少得花一个数,”他在我面前晃动着伸不直的食指,“您想想,那时候一个
数值现在多少?我就是把全身零件都拆下卖完,也不值这个数!所以现在每到清明,
我先去给他烧炷香,再去祭拜父母。人不能忘恩!”
有人对齐光禄的评价很有意思,“是个汉子,就是太拗,他认准的事儿,你就
别想扳过来。不过,咱得承认出手太重了!把人撂倒正好,仇也报了,气也消了,
两不找,您看多合适是不是?嗐!这个倔种,何必再砍那么多刀?明明是咱们有理
的事儿,这几十刀下去,让人家看起来好像咱们就是杀人不眨眼。你这样,人家判
的时候,咱们就吃大亏了不是?”——话说得好像跟齐光禄是同案犯似的。
有人附和道:“赵县长,您得评评这理儿。虽然国家大法说杀人抵命,但也得
考虑齐家的情况不是?齐家单传,没有个后代,把他枪毙了不是让人家齐家断后吗?”
我们第一次来见到的那个黑青脸汉子不同意他们的看法:“那个派出所所长,
他干的就不是人事儿!光荣那闺女,见人不笑不说话,他说毁就给毁了,咱三千多
口天中镇人会答应不?都剁碎了也不解恨!”
趁他去旁边提开水瓶,有人小声提醒我说,他儿子因为赌博,被抓进去过好几
次。
我想引导他们回忆一下,牛光荣没进城的时候在老家是什么样子。我总觉得在
这些人的陈述里,她的形象是那么稀薄,像个符号,连喜怒哀乐都那么不真实。
他们只是说这个闺女好,真是太好了,但是连一件具体事也说不上来。她不大
跟别的孩子玩儿,在学校也没听说成绩有多好。“她娘很厉害,除了上学,就不让
孩子出门。打孩子手也狠,有时候满街筒子撵着打她。平时这孩子看见人就躲老远。”
我想想,他们刚说了牛光荣见人不笑不说话,怎么又这样躲着人?忍不住想提
醒他们,后来看大家都没在意,就算了。已经过去那么多年了,有些细节哪能记那
么准?不过我又非常纠结,整个事件不都是靠细节串联起来的吗?
“光荣这个弟弟是个好样的,跟光荣比亲弟弟都亲!”一个船工说,“光荣她
两口子出事之后,她弟弟带着母亲回咱们镇上就住下不走了。他在十字街口当街跪
下,说,从今往后,我生是天中的人,死是天中的鬼!要是不给姐姐姐夫报仇,大
家就把我当成个畜生踩成肉泥,扔河里喂鳖!就这一点,我看比坠子还有血性!人
家一个七不沾八不连的外人都这样对待坠子一家人,您说我们不跟着他们去讨个说
法,还是天中的人吗?”
我想象着那个情景,在蒙蒙细雨里,一个单薄而苍白的少年跪在十字街头,紧
握双拳,心里默念着为亲人复仇。简直就是美国西部片里的一个经典桥段。
他们几乎异口同声地说,老百姓之所以闹事,是政府处理这个事件太没道理。
不公平,也不能服众。当初公安抓牛光荣,逼迫她要么承认齐光禄强奸她,要么承
认自己卖淫,必须二选一。最后光荣忍辱承认自己是卖淫,被劳教了小半年。这边
光荣才出来,那边齐光禄又被抓进去了。他们怎么能出尔反尔?听说那个公安局局
长,跟齐光禄杀的所长是老朋友,这不明显是报复老百姓吗?光荣除了以死相拼,
还有什么活路?我们不去跟着上访,把这老理儿给捋直了,拿什么报答人家坠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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