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下了楼,牛光荣才发现下面停了两辆车。她被塞进一辆白色警车,齐光禄被塞
进一辆黑色囚车。齐光禄那辆车不知道开哪里去了,她坐的车子直接开到了派出所。
两个警察把她弄到一楼的值班室,只进行了简单讯问,便把她带到旁边的一个小房
间。进去之后她发现房间里还套着个大铁笼子,她就被锁在铁笼子里了。这是一间
囚室。
等眼睛适应了周围的一切,她发现笼子里还有两个人蜷缩在一个角落里,不认
真看还以为是两个包裹堆在那儿。那两人把头埋在胳膊窝里,一动不动。光荣并不
害怕,也没有多少紧张,只是觉得浑身冷,口也干得厉害。虽然她并不明白发生了
什么,但是知道自己和齐光禄并没做过什么违法乱纪的事情,因此心里也就很坦然。
她想着肯定是弄错了,等问清楚了很快就会把她放出去。
她靠着铁栏杆坐下来,一会儿便迷迷糊糊睡着了。刚要进入梦乡,一阵窸窸窣
窣的声音又把她弄醒了。她看见那两个人在找东西吃,其中一个从身边脏兮兮的包
里掏出两个馒头,递给另外一个。她这才看清楚那是一男一女,年龄都不小了。他
们是什么人?捡破烂的盲流?拐卖妇女儿童的骗子?要么是小偷?反正不是好人,
要不怎么会在这里面。
那两个人一边吃,一边瞪着她,眼睛里满是不屑和挑衅。那样的眼光让光荣特
别受不了。他们为什么这样看我?她心里忽然泛上来一阵酸楚,她想,我在他们眼
里是什么人呢?肯定也会觉得我不是好人,好人怎么会关在这里面?
可是,谁有这么大的能力,说你不是好人,你立马就变得不像好人了,这到底
是怎么回事?
光荣急出了一身冷汗,想得脑子都疼了。有很多东西在她的脑子里来回翻腾,
一切都变得眉目不清了,迷迷糊糊,黏黏糊糊。她发现自己的口水又流了出来,已
经很久很久没有这样了。她想向他们解释一下自己目前的处境,发现自己的嘴一点
儿都不听使唤。她努力使自己镇定,可是越急越烦躁。她这才明白,自己刚才的不
怕都是装出来的。
估计那两个人对她也烦透了,挪动了一下位置,离她更远了。男人站起来,边
打嗝边朝角落一只塑料桶里撒尿,丝毫也没顾忌她的存在。虽然都被关在笼子里,
但是在他们眼里,她因为势单力薄而更软弱可欺。弱者对弱者的歧视是最张扬的,
毫无顾忌。
第二天,派出所里人来人往,没人搭理她。快到吃晚饭的时候,才有一个穿便
装的人给她送来一个鸡蛋、一个馒头和一瓶矿泉水。她仔细看看,认出这人是带她
来的那个胡子。她饿坏了,也顾不得那么多,从胡子手里拿过东西就吃,谁知只吃
了一个鸡蛋,就再也没有胃口了。胃里全是酸水,一打嗝整个鼻腔都是酸的。她不
知道齐光禄在哪里,家里现在怎么样了。不知怎么的,她突然想到了爹,这个她从
小就可有可无的人,对她来说意味着什么呢?从来没问过一句她怎么样,需要什么。
她在外面挨了骂,磕破了脑袋,书包被人夺去,反正不管受了多大委屈,他从来没
有安慰过她。现在就更不会管她的事了。
晚上十点多,胡子和另外一个警察进来,给她铐上手铐,把她带到二楼一间灯
火通明的办公室。两个人一个坐进沙发椅,脚跷在办公桌上,一个斜靠着桌子,手
里夹着一根烟。她不知道他们是什么身份,他们也没介绍自己是谁。
“牛光荣,”说话的时候胡子并没把烟从嘴上拿下来,“你知道我们为什么把
你弄这里来吗?”
“不知道。”忍了几忍,牛光荣的口水还是流了出来。
“我们是来替你申冤的,只要你好好配合我们。”烟夹在嘴角,随着胡子一起
一伏,好像是他身体的一部分,“你把齐光禄强奸你的事,好好说说!”
牛光荣觉得自己的头一下子大了。强奸?她在稀薄的记忆里,努力打捞着这个
词语所包含的内容。那些事情即使残存在她的记忆里,也被她擦抹得差不多了。那
个喧嚣的夜晚,她徒劳的挣扎,以及后来一次又一次的背叛,有多少个男人经过她
的生活……她是被齐光禄的哪句话打动的?对了,孩子!他认真地告诉她说,他只
想要个孩子!她更想要,这是她的病,也是她的药。她的孩子,曾经在肚子里孕育
过的孩子,怎么说没有就没有了?她伤心得死去活来,可是再也没有了。现在,有
一个男人要跟她一起生个孩子,这个想法让她感动得一塌糊涂。
“到底有没有这回事?”
“有,但是……”口水汹涌地流出来,她语不成句。
“你必须向我们说清楚,齐光禄是不是对你实施了强奸?”
“不、不是!”
“那好!”坐在办公桌后面的那个人突然站了起来,十指按在桌子上,“牛光
荣,我再问你另外一件事,你坦白交代,你与多少男人发生了性关系?”
“……”
“牛光荣,对你和齐光禄的犯罪行为,我们已经掌握了足够的证据。事实是清
楚的,证据也是确实充分的。你既不要抵赖,也不要试图蒙混过关。”那个人慢慢
地逼近她,从他嘴里冒出的混合着酒精、烟草和其他说不出来的怪味道喷在她脸上,
“现在摆在你面前的只有两条出路:要想保住你自己,就必须承认是齐光禄强奸了
你,而不是你自觉自愿地与他发生性关系;要想保住齐光禄,你就得承认自己是卖
淫,包括与齐光禄和其他男人发生性关系,都是你自己主动勾引他们的。不过,为
了体现我们的宽大政策,这两条路任你选。”
不得不承认,办公室副主任赵伟中是个非常通透的人。我一直以为他是小聪明,
可是,小聪明能办大事。我觉得他的敏感程度和处理实际问题的能力远远在我之上,
也在很多副县长之上。遇到一件突如其来的事情,他很快就有几套解决方案,而且
轻易就能从中找到一个最妥帖的。即使不能当下解决,他也能找到拖下去的办法。
我脾气比较急,有时候对分管部门的局长们忍无可忍,会说几句难听话。他总能事
后在私底下把事情摆平,而且不留后遗症。
对于与下属的关系怎么处理才合适,我曾经非常困惑,也多次征求过他的意见。
他反复告诉我,不能着急,时间会解决一切。开始我觉得这不过是一句套话,可是
下来待得久了,果然觉得时间的厉害。我刚来县里的时候,既不好参加下面的“活
动”,也不好跟无关的人员拉扯,有点空闲时间还想读书写作。可是到年终测评的
时候,我的得分虽然不是最低,但是也不很高,挂在考核表上很不好看。我很苦恼,
不知道问题出在什么地方。我把他喊过来,说了一句特别情绪化,也特别不着四六
的话,我说:“赵伟中,你说说这在基层工作,想清静一点是不是也是一桩罪过?”
他说:“赵县长,这事儿不用急。既然已经这样子了,千万千万不能再刻意改变自
己。是什么样就是什么样!保持自己的本色,时间会解决问题的。”果然,大家和
我相处一段时间,也认可我了,有很多人主动接近我,再也不用互相设防了。
有一次,他小舅子从美国回来,他问我可不可以一起吃个饭。我立即就答应了。
这是他第一次跟我提个人要求,他时时刻刻都知道自己在什么位置上。据说他小舅
子是个名人,中央台的《致富经》栏目还专门介绍过他,说他是中国的“竹编大王”。
刘师傅也跟我说起过,这人上大学的时候就是个生意通,每逢假期,从省城图书市
场上买些盗版书背回来,在县城卖,赚的钱够一学期用的。那时候他父亲还没当上
县政协副主席,还有人说他父亲的这个职位,沾了他不少光。大学毕业后,他去了
一家外贸公司,在广交会上当翻译,发现了竹编这门生意,于是就辞职跑回来办了
一个竹编厂。大别山漫山遍野都是竹子,人手更不缺,厂子很快就成了气候。后来
他跟一个美国人合作,把生意做到了美国,一家人也搬去了美国。
晚上的饭局安排在县城北部的农家饭庄,赵伟中知道我喜欢那里的清静。赶到
的时候,我发现他的两个亲戚、人大主任和政协副主席都在,心里有点不舒服。但
我还是像往常那样跟他们礼节性地寒暄过了。赵伟中的小舅子看起来很精神,穿了
一身运动服,说话高声大嗓的,不像他爹那样唯唯诺诺蔫里吧唧的,一看就是个爽
快人。
估计赵伟中也看出了我的不快。他先让我坐下,然后很自然地说道:“赵县长,
本来我不想让主任和主席他们两个来,怕给您添麻烦。谁知他们一听说是请您,把
所有的事情都推掉了,非来不可!我想了想,也没跟您请示就答应了。”他故意停
顿一下,意味深长地笑着看了一下他们,“赵县长,在县里工作,最难的就是能得
到人大政协这些老同志的认可啊!可见您的能力和人品了。”
这话说的!我突然觉出自己的小气,不就是吃个饭嘛!赵伟中的话滴水不漏,
而且正在点子上,说实话我也爱听。我和主任主席推让了一番,坐了上座。他们俩
坐我两边。赵伟中和小舅子坐对面。
喝了几杯酒,话匣子大开,话题自然转到了小舅子在美国的事业上。小舅子说,
咱们国人在国内千般万般不如意,那是没出国。到世界各国看看,哪里有中国好?
他突然转向我说:“赵县长,让我回来跟着您打个杂吧,在美国不管赚多少钱,都
跟要饭差不多!”
我知道是个玩笑,可这个话头我没法接。我虽然跟着作家代表团去过几个国家,
那都是走马观花,很难接触到别的国家真实的一面。美国我也去过,楼没有中国高,
路没有中国宽,广场也没有中国大……反正我也没觉得哪比中国好。
他的父亲——政协副主席一本正经道:“赵县长不跟人开玩笑。”
他拍了一下脑袋,像突然想起什么似的,问我:“赵县长,听说您对齐光禄的
案件很关注?”
关注?我一下愣了。也说不上我比别人更关注吧。这事儿我确实问过,但是也
确实有很多人主动跟我提起过。我真想不到他会从这里斜插下来。
“你怎么知道齐光禄?怎么知道我关注他的事儿?”我问。
“我给他介绍过。给他介绍您的时候,顺便说起这件事,说您很关注基层百姓
的疾苦。”赵伟中插话道。
主席赶紧点头称是。
“我们俩是中学同学,齐光禄曾经找过我,那是在没出事之前。”小舅子侧着
头,用指头在头上挠来挠去,“当时我没当回事,谁知道最后竟闹成个这!哎呀,
不过他出这事一点也不让我意外,今天不出这事,明天也会出那事。”
“此话怎讲?”我突然来了精神。
“您知道他为什么中学没毕业就不上了?他跟我们班一个女同学谈恋爱,老师
告诉了双方家长,这事儿就黄了。他身上揣着一把刀,跟了老师半个月。最后老师
没办法调走了,他也被勒令退学了。”
“就事论事,”我说,“你对他这件事怎么看?”
“算了赵县长,咱们还是喝酒吧!这事说起来没个头儿,”人大主任插话道,
“我们人大每次开会都会说到这个议题,可是能有个什么结果?”
赵伟中趁着倒茶的工夫,附在我耳边提醒道:“县领导在公开场合都不提这个
事儿。”
我没搭理他,扭头对人大主任说:“你们可以监督法院嘛!”
“法院?”人大主任看着我笑了笑,“法院说了算吗?法院就是说了算,这里
面的很多事情根本就进不了法院。”
“您问我对这件事怎么看,”小舅子好像没有听到我们刚才的对话,“我觉得
齐光禄这个事情本不该这样处理,而且应该有比这好得多的结果——妈的!说起法
院来我一肚子气!法律太滥了也没意思,我在美国,一次有急事超速行驶,结果第
二天就收到法院的传票。如果在中国也这样,一个村民小组设一个法院也不够用—
—齐光禄太傻、太傻了!”
“那么,齐光禄怎么做才算不傻呢?”我问,其实我已经隐隐约约知道了答案。
我认为他觉得齐光禄傻,是站在自己的角度看问题。站在齐光禄的角度呢?他哪有
几条路好走?
“您看您看!赵县长,本来我是想来听听您对齐光禄的看法,您却把球踢给我
了。您这一问,我这一肚子问题也没影儿了,”他站起来,夹了一个大鱼头放我盘
子里,“有些话,要说我不该说啊,尤其是对着你们这些领导。要我说,齐光禄什
么都别干,就往上跑,闹呗!路子不是现成的吗?县里经得起这样闹腾吗?其实,
在美国也有这样干的嘛!”
“可问题是,首先是齐光禄自己经不起这样闹腾,我估计。”
“那也不能这么傻!这个人也真是,从小就一根筋,跟人抬个杠也恨不得玩命!”
他没喝多少酒,但是已经上头了,脸红得像鸡冠子,因此说起话来好像义愤填膺。
“人啊,一定得多想一想冲动了之后怎么办。如果一个人杀了你父亲,你一辈子什
么都不要了,就要执意为父报仇,最后终于如愿了,把那人杀了。且不说法律惩不
惩罚你,你父亲一条命,再搭上你的一辈子,这生意划算吗——不不不,不算是生
意吧,说大一点就是人生。这样的人生,划算吗?两个人换他一个人,有什么意思?”
我不得不同意他的观点,但是又觉得哪个地方错了。至于错在哪里,又说不出
来。也许很多东西是无法一笔一笔算出来的,尤其是幸福和痛苦,还有——整个人
生。
停顿了一会儿,小舅子又说:“齐光禄找我而我没帮助他,心里到底是不得安
顿。我想着弥补一下,您看这样……”
“别净说这个了,还是喝酒吧!”人大主任已经明显带出情绪来了,估计今天
的局面也出乎他的意料。我们相互看了看,终结了这个话题,不过也没再找到新话
题,草草结束了这顿饭。
送我上车的时候,政协副主席拉着小舅子一只胳膊。小舅子用另外一只胳膊拉
着我的车门,小声对我说:“赵县长,说实话我很少跟国内的人在一起喝酒。他们
只要一有工夫就发牢骚,就骂娘,这最让人看不起。窝囊废才会到处埋怨,才会怨
气冲天。有本事你先把自己的事儿弄好,再去骂人家才有底气嘛!”
他浑身乱摇晃,看起来喝得很醉,可是话一点也不醉。我想了半天,也不知道
他跟我说这些是什么意思。而且这话套在齐光禄身上,怎么都不合身——齐光禄从
来都不埋怨,也从不发牢骚。
在办案人员的循循善诱下,牛光荣最终选择承认卖淫,以此把齐光禄保了出来。
齐光禄出来的第一件事就是去找光荣,问她为什么这么傻,硬把屎盆子往自己头上
扣。那时候牛光荣已经被送到了看守所,在等待处理结果。隔着铁栅栏,牛光荣对
着齐光禄指指自己的肚子,说,为了我们的这个孩子,所以你必须出去。这个家可
以没有我,但不能没有你。
齐光禄惊得两只耳朵都竖了起来,眼睛瞪得铜铃一般,很久才压制住内心的冲
动,颤声问道:“既然已经有了孩子,你这不是傻得不透气吗?”
牛光荣流着口水,反而笑了,说:“我才不傻呢,你觉得还有比监狱更安全的
地方吗?”
给牛光荣做思想工作的时候,两个办案人员确实很人性化,他们把刑法搬出来,
帮助牛光荣认真分析了未来的形势。如果牛光荣不认罪,齐光禄就要以强奸的罪名
入罪,而强奸罪的量刑幅度是三到十年。归结到本案来说,他强奸的是一个精神上
有疾病、身体上也有疾病的受害人,属于情节恶劣,应该从重或者加重处罚。那就
可以在十年以上量刑,直至无期徒刑或者死刑。正如牛光荣所言,这个家离开齐光
禄,就成了个空架子,非塌下来不可。而如果牛光荣承认卖淫,这就构不成犯罪了,
可以不受刑事处罚,最多劳教一两年。“什么都不影响,权当去上了两年大学,回
来以后你们仍然可以好好地过日子。”办案人员微笑着告诉她说。
很快处理结果下来了,牛光荣以“长期卖淫,屡教不改”而被处以劳教两年。
实际上,从进入劳教所的那一天起,牛光荣的心情便轻松了不少,更加觉得自己的
选择是正确的。劳教所并不似想象的那么可怕,整个布局跟学校差不多,所以派出
所干警的“大学”之说也不是诳语。有上课的地方,也有活动场所,每周还能洗洗
澡。居住的房间也跟她上学时候的学生宿舍差不多,一个房间七八个人,出门不远
就有卫生间,从环境上看还是比较舒适的。
刚到的那天晚上,一个白白净净的女管教干部找她谈话,告诉她这里的制度和
要求。每周劳动六天,休息一天。都是很轻松的活儿,累不着人。劳教劳教,劳动
是次要的,教育改造是主要的。白天劳动,晚上集中学习和讨论。生活上吃得不错,
不但能吃饱,还能吃好,只要不是特别挑剔的人。“到这里是来改造的,又不是来
享受的,有什么可挑剔的?”管教干部这样教育她。
这些道理不用说光荣都懂,况且她是苦孩子出身,什么苦都能受得了,到这里
来早已在心里做下了吃苦受罪的准备。
第二天,光荣就跟着大家出工干活了。四个人一个小组,活儿确实不重,织毛
衣片,工艺要求也不高,这东西说是出口非洲的。头一个星期是学徒,光荣跟着师
傅——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学习。老师在外面是搞传销的,据说也曾经家资百万,
后来弄得家破人亡。老公跟她离婚了,两个女儿跟着人家走了,到现在也没个音信。
光荣的技术进步很快,不到三天就学会了。开始每天能织十来片,后来可以织三四
十片。女人也不表扬她,只是提醒她说,不能光讲究数量,还得在质量上下功夫。
她听不懂话里有话,只管往前赶。谁知做得越多,任务量就越大,最后给她下达每
天一百片的任务。虽然有点吃力,她还是赶着完成了。一天晚上,在卫生间洗碗的
时候,师傅偷偷告诉她说,在这里面不能当先进,也不能这样干下去,否则总有一
天会累死:“累死也是白死,就跟死个苍蝇差不多,拿笤帚扫出去就完了!”
她们说这些的时候,以为没人听见。可是,第二天师傅就进了学习班,那里专
门“修理”不听话的学员,据说里面苦得不可想象。从里面出来的人,一句话都不
敢跟别人说。光荣也被调到第二道工序——缝盘,就是把第一道工序织成的毛衣片
缝合起来,做成成衣。在针织行业,织毛衣片是最轻松的,而缝盘是最难的。要把
上下两个毛衣片芝麻粒大小的针孔互相叠合起来缝在一起,一个针孔错了,整件毛
衣就成废品了。这道工序都是二十来岁的人干的,眼要好,手要嫩,速度要快。像
光荣这样年龄的只有两个人。但是,不管有多难,光荣咬着牙坚持着慢慢也学会了。
但她的任务总是完不成,而且每天休工回来,眼前一片模糊,眼睛好像被谁抹了一
层油,什么都看不清楚。这活儿确实太费眼睛了,据说眼神再好的人,干不了一年,
眼睛也就完了。
开始只是组长提醒她加快进度,不能拖全组的后腿。她也着急,但是进度依然
上不去。组长的话有时候就说得非常难听了。她理解组长的难处,知道她也得挨批
评,所以从来也没跟她顶过嘴。但是,她们组完不成任务,除了组长在干部那里挨
批评,改善生活也没有她们组的份儿,甚至连每个月的卫生纸、肥皂都不发给她们。
拖了一两个月,组里面的其他人也开始找她的碴儿。当着她的面骂骂咧咧,背后毁
她的东西,不是她的洗漱用品丢了,就是衣服鞋子找不到了。她都忍气吞声,没告
诉过任何人。
一天晚上,她刚刚睡着,突然觉得有一坨湿黏湿黏的东西钻进被窝。她一骨碌
坐了起来,吓出了一身冷汗,心都快要跳出来了。她看了一圈,寝室里开着灯,大
家都在睡觉,一点动静都没有。她伸手去摸那坨东西,拽出来一看,是几块被水泡
得白乎乎的肥皂,被谁捏在一起,趁她睡着塞她被窝里了。她收拾了一下,也没吭
声,倒在床上再也睡不着了,早饭也没起来吃。女干警过来喊出工,她赶紧起来洗
了一把脸,一边跟着大家下楼一边歪着头整理自己的头发。刚下到二楼楼梯中间,
她听见后面哎哟一声,觉得好像有人踏空了楼梯,摔了下来。还没等她躲开,几个
人冲下来砸在她身上。她一歪身子,从楼梯上滚了下去。当时自己还能站起来,觉
得身上也没摔伤,于是就跟着大家到了车间。坐下不久,她觉得肚子痛,下身湿黏
湿黏的,到卫生间解开裤子一看,整个内裤已经被鲜血浸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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