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齐光禄事件中的派出所所长名叫查卫东,毕业于西北一所政法学院刑事侦查专
业。大学毕业后,他一直在县局刑侦队当侦查员。后来,一起案件的侦破,使他名
声大噪。乡镇一名出租车司机,被人杀害在离镇子不足两公里的河边。犯罪分子的
作案手段极其残忍,司机的头颅被钝器所伤,血肉模糊,身上被洗劫一空。罪犯的
作案手段非常老辣,现场没留下任何有价值的线索。看了现场后,大部分警员都认
为这是一起流窜作案,像大多数发生在鄂豫皖交界处的过路抢劫案一样,可能是个
无头案。
查卫东通过现场搜集到的一个不是很完整的脚印,认定这起案件是本地人所为,
而且是少年作案。他的理由是,本地山区与大小河流交织的地貌特征,塑造了当地
人独有的前脚掌和独特的行路方式。之所以现场没有留下更多的东西,很可能与司
机没带什么东西,犯罪分子也没有做好充分的犯罪准备有关。他相信作案的人还在
当地,于是不遗余力地进行暗中调查,终于在一所学校抓获了两名未成年罪犯——
关于这个故事,我下来挂职的第一年所写的一篇小说里,曾经有过详细的讲述。此
案是两个看上去似乎品学兼优的留守少年所为。
查卫东出身贫寒,在走出乡村之前,没坐过汽车,没见过火车,连楼房什么样
都不知道。从小学一直到大学毕业,他始终是一个沉默寡言的人。据说他刚分到单
位时也是如此,很少与人交往,基本没有社交活动。开始他住在办公室,后来分到
了单人宿舍,来来往往也总是他一个人。没人见他买过菜,也没人见他在机关食堂
吃过饭。他与同事之间除了工作基本没什么交往。很长一个时期,谁都不知道他过
着什么样的生活。
再后来,有人给他介绍了一个女朋友,是早前一位老局长的千金。这位千金高
不成低不就,快三十岁了也没找到合适人选。她比他大三岁,俩人只见了一面,他
就同意结婚了——甚至后来也有人说,即使当时不见面,他也可能跟她结婚。当时
机关正分房子。
拿到结婚证,机关事务局给他分了一套县政府家属院的房子。两个人是出去旅
行结的婚,回来也没再举行什么仪式。平时,查卫东在刑警队忙得没头没尾,很少
回来吃饭,有时候一出差就是三五天,所以妻子还是跟父母生活在一起,到他这里
来倒像是串门子。
查卫东的妻子人长得漂亮,性格也很浪漫,经常写些诗歌、散文什么的,发表
在地方文学刊物和报纸上。谁都想不到的是,她不仅仅会浪漫,而且竟然还敢在刑
警队高手面前作案——查卫东是怎么在她放在娘家抽屉的笔记本里,发现她写给报
社一个副总编热辣辣的情书,一直到现在还是一个谜。如果执意要把这个问题弄清
楚,他前妻曾经的一番话提供了很有意思的线索。“简直像一场噩梦,”她跟朋友
诉苦说,“从我们俩结婚,他就没把我当成个好人。我相信连我们家飞进来的每一
只蚊子都会经过他私下调查,睡觉他都睁着一只眼。谁跟他在一起,要么被逼疯,
要么被逼成个贼!”
但是,查卫东在第二任妻子眼里,却是一个很会生活的人——那时他已经小有
成就,成为县里的一个名人了。电视上经常看到他,县里有很多重要的会议和活动
他也参加。因为破案有功,他先被提拔为刑警队的副队长,不久又被任命为城关派
出所的指导员。指导员干了不到一年,就升任这个城区唯一一个派出所的所长——
他的前任所长莫名其妙地被免了职,据说有人偷拍到他跟当地黑社会头目在一起喝
酒洗澡唱歌的场面。那时候查卫东正在几千里之外的中国刑警学院进修。学习还没
结束,上级就把他召回来接任所长。派出所就在县委办公大楼的隔壁,后面有一个
小门可以直通县委常委办公楼,可见其位置之重要。
很久以后,有传言说偷拍行为系他指使,他未置可否,一笑了之。
其实,对他后任妻子的议论从来都没有停止过。要说她出身并不算低微,父母
都是商业系统的老职工。高中毕业,她没考上大学,接母亲的班进了糖烟酒公司当
会计。国企改制,糖烟酒公司改成了股份制,很多人的身份都变了,唯独她还是一
名会计——这是对她第一波议论的主要原因。因为这个岗位是公司核心的核心,掌
握着公司的生命线。公司改制不久,大家的议论便有了具体的目标,她与公司经理
的“什么什么事”被“什么什么人”撞见了——也都是传言。不久,她调入县第二
人民医院办公室当后勤。在医院干了不久,与办公室主任拎不清的传言又甚嚣尘上。
虽然这次没被人撞见,但毕竟无风不起浪,有风浪三丈。她也很难在医院再待下去。
不得已,调入机关事务局专门负责接待——出一次事重用一次,大家切身感受到了
她身后巨大的权力影子。但谁也没发现什么,更没抓住什么。也许正因为如此,对
她的议论才会这么密集。她成为县城市民生活的一个符号,一个漂流瓶,过一段时
间总有人打捞出来查看一下。如果平时大家在一起聊天,讲不了三件事,保准得说
到她。
查卫东在受到县委县政府的嘉奖而上台领奖的时候,她在后台做会务工作。领
奖前的几十分钟,俩人在一起聊了几句,双方都有相见恨晚的意思。很快,查卫东
找人撮合,俩人就组成了一个新的家庭。新家庭很有新气象,查卫东像变了一个人,
开朗多了,也开放多了。过了不久,他们有了一个可爱的女儿。当了父亲的查卫东,
更加爱护自己的小家庭,对妻子俯首帖耳,对孩子有求必应。
谁都不看好的婚姻,能经营成这样,出乎所有人的意料,但也有人不以为然。
有一次,查卫东的小舅子张鹤天喝多以后,在他们家发酒疯。张鹤天指着查卫东说,
你别在我跟前装老实,你是没资本再离婚了!
查卫东仍然是一笑了之,不跟他计较。
查卫东的妻子就姐弟俩。弟弟张鹤天可不是盏省油的灯,家里不知道通过什么
关系把他送到省警校,毕业后也不知道通过什么关系又给分到公安局办公室,给局
长开车。一次下班后,他召集一群发小在街头喝酒。酒酣耳热之际与邻座发生纠纷,
他一啤酒瓶子砸人家头上,把自己的制服砸丢不算,还赔了人家五万块钱——对方
也不好惹,姑父是省报社的一个老总,占领着舆论制高点,一个小豆腐块都能把他
砸成残废。
被公安机关开除之后,张鹤天开过饭店,修过高速公路,承包过电影院,干一
行败一行。后来上级要求县直和乡镇各机关单位无纸化办公,姐姐得到消息后,让
他成立电脑公司,估计全县将有几百台电脑的生意。于是,他东拼西凑,成立了
“天宇电脑公司”,还在县城中心位置租了办公地点,买了两台车。开业那天姐夫
没露头,由姐姐出面,请了几十桌头头脸脸的客人,闹得阵势很大。谁知无纸化办
公只在口头上喊了一阵子,雨过地皮干,地方政府吃饭都没钱,哪有资金办这种事?
国家的政策搁浅,一百多台电脑砸手里。后面天天跟着一群要账的,让他焦头烂额。
他看上齐光禄的生意,也是姐姐的一句话引起的。姐姐说,县政府要建第三招
待所了。这个招待所规模很大,如果再加上另外两个,光肉菜供应就是一大笔生意。
他在菜市场踅摸了半天,发现齐光禄的店铺不仅位置佳,生意好,经营的商品
也比较齐全。于是,摸清楚齐光禄的底细后他便下手了。他无论如何也不会想到,
他与齐光禄之间这么一点点民事纠纷,会卷起那么大的风暴,搅得半个县都快翻了
天——美国气象学家爱德华·罗伦兹在一次演讲中说道:“一只南美洲亚马孙河流
域热带雨林中的蝴蝶,偶尔扇动几下翅膀,可以在两周以后引起美国得克萨斯州的
一场龙卷风。”
这个大嘴巴的话终于在中国的一个小县城找到了注脚。
在外人看来,牛光荣也算是因祸得福。她在劳教所只待了四个多月,就因为意
外流产被提前释放了。释放之前,劳教所的领导轮番和她谈话,对这次“意外”表
示同情,问她还有什么要求,劳教所会尽可能满足她。她能有什么要求?脑子一片
空白,说话语无伦次,对走与不走都没意见。劳教所领导拿出一份材料,让她在
“以上看过,没意见。牛光荣”这几个字上面按下自己的指印,告诉她可以回家了。
接她出去那天,齐光禄和弟弟两个人早早来到劳教所。两人一直等到快九点,
劳教所的偏门才开了一条缝,牛光荣像一个游魂一样飘了出来。齐光禄和弟弟跑过
去,一人抓住光荣一只胳膊,看着她,话都不知道该怎么说。光荣也是呆呆地看着
他们,像陌生人一样。
齐光禄来时租了一辆面包车让光荣的弟弟开着,他在后座上铺了被子褥子。齐
光禄把光荣放在座位上,头枕着他的腿。她骨瘦如柴,皮肤薄得透明,与被带走那
天判若两人。看着她的样子,齐光禄后悔不迭,觉得当时无论如何不该让她到这个
地方来。
齐光禄让弟弟把车子直接开到邻县的一家医院,给光荣做了常规检查。身体倒
也没什么大问题,就是虚。虚是病,也不是病。医生告诉他们说。
齐光禄坚持给光荣做了妇科检查。医生给他说检查结果的时候,齐光禄眼前一
黑,差点背过气去。光荣这样的身体条件,很可能再也怀不了孕了;即使能怀上,
孩子也会因为习惯性流产而夭折。
坠子和老婆是半个月后才从外地赶回来的。坠子看起来比过去更老了,浑身上
下一嘟噜一嘟噜的都是赘肉,坐在那里大喘气,好像是用旧零件组装起来的一台蒸
汽机。光荣躺在床上,似一个没有呼吸的纸人。坠子老婆过去拉着光荣的手,以往
那么爱絮叨的她,一句话都没说,只是看着光荣一个劲儿地叹气。
下午,坠子安排齐光禄带弟弟去买了十来个菜和两瓶好酒。等他们回来,看见
坠子擀好的面条整整齐齐地码在案板上,那是他最拿手的“袁面”。坠子边下面条
边安排老婆把菜装好盘,摆上八仙桌,把光荣搀起来坐下,然后又在上手空了三个
位置。喝酒之前,他在三个空位置上恭恭敬敬地各摆了一碗面一杯酒,双手擎起自
己的酒杯,口中念念有词:“爹!娘!光荣娘!坠子这里领罪了!你们看我把一家
人领成什么样了?”
坠子老婆和齐光禄连忙站起来,扶着他劝他坐下。坠子坐下来,热泪长流,眼
泪噗嗒噗嗒落在面条碗里。一顿饭吃得像办丧事,打开的一瓶酒基本上没怎么动。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坠子就把老婆和孩子们都带走了,谁也不知道他们去
了哪里。在此之前,两间铺面早已转给了张鹤天。据说这次张经理干得还不错,把
周围几家店铺都盘了下来。三个招待所的肉菜供应全被他承包下来了,光这一项就
是一笔不小的收入。
每年的四月初,正是长城边莺飞草长的季节。从城里来这里踏青的人如过江之
鲫,找个停车的地方都很难。当地政府顺势而为,每年举办一次“风筝节”。头两
届吸引了国内不少名家,后来越办越大,国外的风筝玩家也都来参加比赛,于是,
就把这个活动扩大为“国际风筝节”。
这年的风筝节于四月六日开幕。当日一大早,国内外各家媒体早早来到现场,
还有三家卫视台做现场直播。九时九分,锣鼓喧天,鞭炮齐鸣,各级领导鱼贯登上
主席台。数百只信鸽振翅飞向蓝天。随后,八十多米长的巨龙风筝、婀娜多姿的蜈
蚣风筝和众多各种造型的风筝翱翔翻飞,争奇斗艳。
突然,在放风筝的队伍里,出现了两个头勒白巾、身穿白衣黑裤的男子。两个
人的前胸后背都绣着黑色的大大的“冤”字,他们奔跑着、呐喊着,放飞手里的风
筝。那是一只巨大的黑得像墨汁一样的梅花风筝,尾巴上挂着九十九个白色小条幅,
每个上面都写着“冤”字。霎时间,中外记者轰动了,纷纷站起来举起手中的长枪
短炮。
我安排赵伟中把齐光禄案件的卷宗材料调过来,想详细地查阅梳理一下,以便
理清里面的脉络。赵伟中说,“齐光禄案件”不是一个单纯的案件,而是一个非常
复杂、前后有很多人经手的“事件”。卷宗材料不止涉及一个单位,也不止涉及某
个办案人员。如果把材料全部凑齐,估计要拉一板车。
后来他找到一份早前县委县政府呈报给上级的综合报告给我。我看过之后,觉
得情况委实太复杂了,任谁也不好拿出一个彻底解决问题的办法。
天中县委、县人民政府
关于齐光禄事件的经过及处理意见
的报告
……
一、从整个事件的调查结果看,并没有任何证据证明查卫东参与或者放纵事件
的发生,因而对其做出“双开”的处分于法无据,明显失当。鉴于查卫东被齐光禄
砍死后,其妻改嫁,父母及女儿的生活没有保障,建议一次性给予其家庭十万元经
济补助。
二、县公安局根据齐光禄涉嫌犯强奸罪的有关事实,对其采取刑事拘留强制措
施,是根据群众举报和刑警队采集到的线索依法做出的,并非如当事人和上访人所
言是报复行为。但是,鉴于该局在处理此事时采取的方法粗暴,对群众及当事人宣
传法律政策不到位,引起群众较大抵触情绪和一系列恶劣后果,经县委常委会研究
决定,公安局现任局长、政委予以调离公安机关并给予行政记大过处分。
三、牛光荣之死有多种原因。虽然构成对牛光荣劳教的违法事实并不充分,但
其与多名男子发生性行为的事实是客观存在的,也是应予矫正的。经查明,在牛光
荣劳教期间,造成其流产的行为系意外事故。所方发现其身体不适后,所采取的施
救及提前释放措施是得当的、及时的。当事人牛光荣及其家人并未表示异议。
四、牛卫国(别名牛坠子)及其家人在权益受到侵害时,不是通过正当的法律
和信访途径解决问题,而是采取极端措施,在“风筝事件”中的行为严重损害了党
和政府的声誉以及国家形象,本应给予行政制裁。鉴于主要责任人牛卫国已经亡故,
而且有国家机关工作人员损害事实在先的特殊原因,对其事件中的其他参与人员不
再追究责任。
五、齐光禄犯杀人罪,已被市中级人民法院依法判处死刑。被告人未提出上诉,
现案件已经进入死刑复核程序,等待最高人民法院的最终裁定核准。
六、对事件所涉及到的有关人员,已经依纪依规处理到位。因此事件造成的群
众上访尚未彻底平息,县委县政府仍然负有劝解和维稳的责任,我们将尽全力做好
防范和化解工作,不使事态进一步扩大。
七、痛定思痛,通过这个事件使我们深刻认识到……时刻把群众利益无小事放
在首位……以稳定促发展……努力开创……新局面。
……
我把报告推给赵伟中,仰靠在椅背上,久久没有说话。他一页一页地翻看着,
做出非常认真的样子。我知道他一个字都没看进去,他在等着我发话。不管处理任
何问题,他总是这么能把握分寸。果然,我刚一坐直,他立即放下手里的文件,认
真地看着我。
“牛大坠子,不,牛卫国死后,他老婆没再改嫁吗?”我问。
“没。毕竟她年龄偏大了,村里人给她介绍过几个村民,您知道她怎么说?”
他咧开嘴笑了起来,摇了摇头,“‘切!勤劳善良的贫下中农,我还真看不上眼呢!
’其实,她也不是个省油的灯,村民一直上访闹事,就是她和儿子两个人在背后指
使的。”
“他们能够鼓动村民上访闹事,而且持续这么长时间,说明还是有合理的诉求
在里面。”我拿起笔,在文件第“六”项下面重重地画了一道。“从我了解的情况,
再加上我刚才看到的这个材料,我觉得事情的麻烦之处就在于,看起来谁都有责任,
但是论到法律上,又都没有责任。这么重大的事件,最后查找不出具体的原因,也
没有应该承担责任的人,你不觉得更可怕吗?”
“那当然!照您这么说是很可怕。”也许他听出了我的意思,随即调整了态度,
重重地点了点头。“老百姓来上访说明还信任咱们,如果有事都不上访了,像齐光
禄这样干,那麻烦就大了!”
“齐光禄也不是一步跨到杀人者的位置上,”我把报告重新递给他,“除了这
份报告,你再仔细想想,他无处诉说,说了也没人听,听了也不会有人管——如果
要讲痛定思痛,这才是痛中之痛!”
“那可一点都不假!”他有点忘形,一巴掌拍自己腿上,“就是因为没管他的
事,我小舅子心里一直过不去。上次他回来找您,本来是想让您安排县医院把齐光
禄的妹子收治了,所有的费用由他来出,结果主任把这事给搅黄了。都怪我不会办
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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