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对“风筝事件”的处理非常迅速,而且也很到位。国家有关部门成立了联合调
查组进驻天中县,找多名当事人和知情者询问情况。虽然不能彻底查清楚,而且对
事件性质的认识也有分歧,但调查组要求省市县三级迅速拿出处理意见以平息民怨,
并保证无论如何不得再发生类似事件。
派出所所长、张鹤天的姐夫查卫东被开除党籍、开除公职,一夜之间从一个警
界新星变成一介平民。与案件有关的派出所的两个干警被免去职务,有关部门就其
涉及的违法问题展开调查,是否涉及犯罪俟调查结束再做处理。县委县政府对此事
件负有监管不严、控制不力的领导责任,分管副县长被行政记过。县委宣传部新闻
发言人在回答记者的提问时明确表示,“人民群众的合法利益必须得到充分有效保
护,决不允许任何人假借公权力谋取一己之私!”
对此次事件涉及的赔偿问题,县委县政府也迅速拿出了处理意见:张鹤天立即
退还店铺并负责恢复原状,赔偿受害人每月两万元共计十一个月二十二万元的财产
损失。为了体现政府勇于承担责任的宗旨,县政府从信访专用资金中拨出十万元,
补偿给齐光禄和牛光荣。
处理结果与当事人见面那天,县委一名副书记、县政法委书记、县公安局局长、
信访局局长都参加了。大部分当事人都表示同意,没有什么意见和要求。会议结束
后,查卫东走过去拦住几位领导,提出自己在这个事件中不应该承担责任。他说:
“我既不知情,更没与任何人打过招呼。如果要承担责任,也仅仅因为与张鹤天有
亲戚关系——我是他的姐夫,仅此而已。所以,对我进行‘双开’处理显然是不公
平的,也没有任何法律和政策依据。”
调查组也确实没有掌握查卫东直接参与此次事件的有关证据。派出所的两名干
警证实,他们的作为是因为“群众举报”,跟查卫东无关。张鹤天和姐姐也证明,
从来没与查卫东谈过此事。
县委副书记问:“查卫东,即使你没有明示或者暗示你的下属,你派出所的两
个干警为什么这么‘无私’帮助你而不帮助其他人,这你心里不清楚吗?”
“这个我说不清楚,”查卫东以立正的姿势回答,“我真说不清楚!”
“你是真说不清楚?小聪明是会害死人的!不处理你,怎么向上级交代?怎么
跟老百姓解释?都什么时候了,还玩这种把戏?”看着查卫东复杂的表情,县委副
书记不耐烦地摆了摆手。“先把主要问题解决了,你的问题随后再说!”
信访局局长要求齐光禄和牛光荣在“协议书”上签字。齐光禄拿过来看了看那
份协议书,大致意思是两条,一是完全同意政府的处理意见,二是保证不再为此事
上访。
齐光禄拿起笔就把自己和光荣的名字签上了。信访局局长不同意,坚持让牛光
荣自己签。齐光禄让他看看牛光荣的样子。信访局局长看了看,指示齐光禄抓着牛
光荣的手,在她的名字上面按了指印。
一切都恢复了原来的样子。齐光禄的铺子重新开张,生意虽然没过去红火了,
但还是比别人的要好。工作之余,齐光禄带着牛光荣每天坚持体育锻炼,还找了县
城一个老中医,给光荣开了半年的调养药。光荣的身体和精神在逐渐恢复之中,有
时候还能听到她的笑声。对这样的结果,大家都觉得很妥帖。他们以为已经揉皱的
生活可以伸展、拍平,重新恢复过去的纹路和形状,甚至不会留下一点褶痕。
第二年春天,坠子因为肺部感染回到县城住院治疗。开始也没怎么在意,以为
像往常一样把炎症消下去就好了,谁知县医院检查的结果是肺癌晚期。坠子老婆不
相信,坚持带他到北京确诊,结果与县医院的检查并无二致。坠子也知道了自己的
病情,拒绝在北京治疗,他坚持回老家,说是自己调养,可是回来后一口药都不吃。
到年底,一个胖大的汉子瘦得竟只有几十斤了。弥留之际,他让老婆把几个孩子喊
到床前,向孩子们表达歉意,说,自己一直在努力,这一辈子都想为他们办一件大
事,可是……光荣拉着他的手说,您办的事情还不够大吗?坠子摇摇头,不够,不
够!泪水顺着他的老脸往下落,浑浊得跟泔水似的。齐光禄说,爸,您永远都是我
们敬重的爸爸!说罢拉着光荣和弟弟一起跪下了。这是他第一次喊他爸,也是最后
一次了。
新上任的公安局局长郑毅,原来是周友邦挂职的那个县的一个乡镇党委书记,
因为计划生育工作失误被免职。后来上级安排他到市公安局防暴大队任副队长,工
作期间成绩突出,被提拔到天中县公安局任局长。据说他在市局工作时就和查卫东
很熟悉,与查卫东的几个同学也过从甚密。但据后来的调查证明,他和查卫东也仅
仅是正常的工作关系。他到这个县任局长时,查卫东已经被“双开”,在家赋闲。
也从来没人看到过他在县里跟查卫东接触过。
我来这个县挂职之前他就被调离了公安队伍。据熟悉他的同志讲,他是个非常
正派也非常敬业的人,简直是个工作狂,从来没有星期天节假日。他所制定的“白
天要让群众看到警察,晚上要让群众看到警灯”的工作目标,使这个位于鄂豫皖三
省交界、社会治安非常混乱的县,变成公安部表彰的先进单位。所以,他在群众中
的口碑非常好,一直到现在,大家说起他还交口称赞。
他到这个县任职之后,在对过往案件的梳理过程中,发现了齐光禄和牛光荣一
案。他认为,就案件所涉及的事实,对牛光荣采取劳教措施显然是处罚过当。但是,
这么轻易地放过齐光禄,就是对法律的亵渎,毕竟他的行为已经构成了强奸罪。而
这个罪是暴力犯罪,公安机关不能与当事人进行协商私下处理。他将此案件批给刑
侦队,并责成政委指导纪检监察部门督办此案。
政委是一个老公安,他比局长到这个县早,对此案件也比较熟悉。他给局长的
建议是,这个事情已经处理完毕,里边的问题非常棘手,不能再触及矛盾,引发新
的问题了。
局长说:“为什么棘手?为什么会形成矛盾?就是没依法办事嘛!事情要想简
单,就只能坚持一条原则:正本清源,从根子上解决问题!”
政委没再坚持自己的意见,他要维护班子的团结。虽然政委和局长分别是公安
局的党政一把手,但是真正的一把手只有局长一人。
刑侦队去抓齐光禄的时候,齐光禄正带着几个员工在店里忙活。最近他又代理
了两家知名品牌的肉制品,坠子原来设想的开连锁店的目标眼看着就要变成现实。
新店铺的地方已经找好,合同也已经签过,就差付款了。
后妈带着光荣和弟弟回老家给坠子上坟去了,今天是他的周年。他们回来时已
经很晚了。光荣看到店员交给她的对齐光禄刑事拘留通知书,罪名是涉嫌强奸。她
把通知书递给弟弟,呆呆地坐在床边,一句话也不说。后妈从弟弟手里接过通知书,
看了看,跟光荣说,今天太晚了,有什么事情等到明天再说吧。
光荣定定地看着桌上的一片灯光,始终没说一句话。
后妈做好饭给光荣端过来。光荣埋头就吃,吃完倒头便睡。后妈不放心,又过
来看她,发现她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直直地看着天花板,并没有睡的意思。后妈说:
“想开点光荣,没有锯不倒的树,也没有蹚不过去的河。咱们留得青山在,不怕没
柴烧。”
光荣这才开口说话,她说:“人要是想死就死多好!”后妈为她掖了掖被子,
说:“别说傻话了,咱们慢慢来。人就是再没本事也不能被冤枉死。明天就去找他
们说理去!”
“妈!”光荣瞪着眼睛,并没看后妈,好像是说给自己听,“他们要是再抓我,
您无论如何得帮我拦着,给我留点死的时间!”
后妈的手停留在被子上,看着光荣,半天没说话。
光荣以为她没听清,抓住后妈的手,把刚才的话又重复了一遍。
第二天早上起来,后妈已经把早餐买回来了。今天光荣好像特别能吃,吃了两
根油条两个鸡蛋,还喝了一碗豆浆。后妈让弟弟搀扶着光荣,三个人一起来到县公
安局,问了半天人家才告诉他们刑侦队在五楼。他们在一间大办公室找到了办案人
员。办案人员告诉他们说,齐光禄已经送交看守所拘押了,这个案件正在侦查之中,
不能透露任何细节。
“那我们至少应该知道为什么抓人吧?”后妈说。
“不是已经把通知送达你们了?强奸!”办案人员斩钉截铁地说,后来想了想
又补充道,“涉嫌强奸。”
“他强奸谁了?是这个孩子吗?”后妈用手指着光荣,“他们都过成夫妻这么
多年了,这还算强奸吗?”
“照你说这么简单,如果杀个人,一百年后就不是杀人犯了!”办案人员不耐
烦地看着他们。
“当时你们劳教光荣的时候是怎么说的?难道连你们公安说话也不算话了吗?”
“滚出去!”办案人员怒不可遏,一拍桌子站了起来。弟弟赶紧过去护住母亲。
“老天爷还不睁开眼吗?”光荣突然仰头大叫一声,边喊边朝通往阳台的门口
走去。后妈见状,失声尖叫:“光荣——”话音未落,牛光荣已经从阳台上一头扎
了下去。
县城东南角有一个老体育场,早年曾经是开批斗大会和枪毙人的地方。那时谁
要是诅咒某个人,总爱说“早晚非把你送到体育场去不可”。现在它已经是城中心
了,平时县里的重大活动或者展销会,偶尔还会用一下。因为进出不方便,几届人
代会都提议建新体育场。新体育场拖拖拉拉建了两年多,还没正式交付使用,所以
市民们早晚活动还是到这里来。
每天早上,查卫东来得都比较早。他一般五点多钟就出门了,这是他多年来养
成的职业习惯。到了体育场,简单热一下身,他便围着跑道跑起来。他每天都坚持
跑四十圈,十六公里。如果没有意外情况,比如极端天气或者大型活动占了跑道,
即使一般的刮风下雨天气,他都不会停下来。他有这种韧劲,一直都有。
被“双开”之后,查卫东一直在家赋闲。对于自己的处分,他再也没有提起过。
肉铺子还给齐光禄之后,小舅子张鹤天开了一家出租车公司,让他去管业务,开始
他不想去,后来经不住老婆左右央求,去跑了几个月,又回来了。他和小舅子性格
合不来,他也知道小舅子从骨子里看不起他。而且平时他不爱说话,什么事情喜欢
做了再说,甚至只做不说,更不爱跟人抬杠。小舅子是个嘴巴比脸还大的家伙,什
么事情八字还没一撇,已经广播得满城风雨了。再一个,他特爱抬杠,查卫东觉得
他是世界上最爱抬杠的人。不管你说什么,他先插上一句,谁告诉你是这样?你还
没与他争辩,他手一挥打断你,你知不知道啊?到最后,反正就他知道,谁都不能
知道。
可是,在查卫东心里,小舅子也不是个坏人。跟他姐的性格一样,四肢发达头
脑简单,讲义气,够朋友,对人从来也不知道提防,不管自己吃多大苦受多大罪,
也得先把朋友打发舒坦。被公安局清退之后,他在局里比查卫东的人脉都广,办事
能力也比他强。查卫东之所以不想跟他在一起搅和,主要是害怕性格不合,到最后
会伤害相互之间的感情,进而影响到家庭关系。老婆不管过去怎么样,现在对他不
错,什么事情都由着他的性子来。尤其是出事之后,处处想着他的感受,总害怕他
再受到什么伤害。他觉得自己没看错人。
在家闲着没事干,查卫东就练练书法,教教孩子功课,偶尔回老家陪老人住几
天,其余的时间都用来锻炼身体。这几天天气一直不好,没一点风,一天到晚雾气
腾腾的,对面看不见人。老体育场因为裹在城内,被各种油烟、灰尘、雾霾包围着,
像一锅浑汤,根本没法跑步。于是,他就独自跑到新体育场。那里的跑道基本完工
了,运动场正在植草皮,围墙还没拉起来。
到新体育场的第一天,他发现只有自己一个人在这里跑。这里毕竟离城区较远,
而且交通也不是很方便,城里到这里的主路还没修好。第二天,四十圈快跑完的时
候,他发现多了一个人。那人是相对着他的方向跑的,跑起来很慢,好像腿脚不是
很方便。跑近了,俩人打了个照面。虽然没有灯光,看不清楚,但他还是觉得这人
有点面熟,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他想主动打个招呼,后来想想怕人家认出自己,
就算了。
牛光荣跳楼之后,县委害怕事情闹大,要求公安局立即撤销齐光禄案件,先把
人放了,听候处理。其实也没什么好处理的,只要当事人不上访闹事,上级不追查
责任,事情就会慢慢稀释,无非是政府赔几个钱,大事化小小事化了。齐光禄释放
出来之后,确实没闹一点动静,也很少出门。倒是光荣的后妈和弟弟到县委县政府
闹过几次,都被工作人员劝阻回去了。
齐光禄把铺子交给弟弟,什么事情都不想费心劳神了。每天早上,他背着一个
羽毛球拍袋,待在查卫东楼下等他下楼,再跟在他后面去体育场。到体育场,他就
把袋子放在身边,看着查卫东跑步。一般情况下,他都是在查卫东跑到第三十七八
圈的时候跟上去。那时候查卫东的体力已经消耗得差不多了,而且快达到目标的时
候,人也比较容易松劲。但是,在老体育场活动的人太多,他几次试着靠近查卫东,
都没有下手的机会。他等着雨雪天气的到来,可是这个冬天特别干燥,一直无雨。
后来查卫东转移到新体育场,他在后面跟不上,就没去。
第二天,他骑着自行车,老早就到了这里。走在路上他就感觉起风了,但风还
不太大。过了一会儿,风刮得越来越大,他担心查卫东不会来了。正在踌躇间,查
卫东已经过来了。他看着查卫东热了热身,开始跑起来。他就坐在旁边等着他。查
卫东跑到第三十八圈,他把球拍袋打开,里面是一个亮黄的绸布包。再打开布包,
包里裹着银光闪闪的日本刀,関孫六。他把刀别到身后的腰带上,逆着查卫东的方
向跑起来。那已经是查卫东的第三十九圈了。由于两个人离得比较远,他的腿脚又
不方便,所以没来得及靠上去。最后一圈,第四十圈,他跑得很慢。等查卫东跑过
来的时候,他捂着腰站住了,哎哟哎哟地喊叫着。查卫东一边喘着粗气一边靠过来,
伸手扶他。他猛地一转身,手里一道寒光划过,刀子在风中发出嗖的一声鸣响。查
卫东没来得及躲避,刀已经到了脖子上,划出一个大口子,鲜血喷涌而出。查卫东
往后闪了一下,惊恐地瞪了他一眼,双手像要拥抱似的伸向他。齐光禄又举起刀扑
上去。谁知查卫东却仰面朝后倒去。齐光禄骑到查卫东的身子上。这把刀出人意料
的锋利,那种利索和痛快,给了他极大的满足。愤怒和悲哀已经脱壳而出,离他而
去。
两年的挂职说结束就结束了,回头想想几乎是眨眼之间。时间虽然很短,但在
这片历史层层沉积的土地上,我还是感受到了一种厚重、柔韧而又沉闷的东西。这
东西莫可名状,黏糊糊的,又是若即若离的。但是我知道,从此之后,这些黏糊糊
的东西就像学弟说的苦涩之后的味道一样,将灌注进我的作品里,成为我思想的一
部分。
我在想,当地人把汝河喊作回头河,除了地理因素,有没有文化或历史因素?
离开天中县的前一天,我站在刚刚通车不久的汝河大桥上久久不愿离去。我顺着桥
面,把两边的栏杆拍了个遍,好像这是自己的孩子似的。河面上升腾着雾气,很稀
薄,但也很执着,一旦升到与河堤平行的位置,便被风吹散,瞬间就了无踪影。
人类与河流的关系甚是密切,我们说起是哪里人,总是喜欢说靠近哪条河,好
像我们的根子就扎在水里。谁说不是呢,我们逐水而居,人生路上遭遇大喜大悲,
还老是想着要不要回头,心里总是湿漉漉的。
我忽然想起他们讲的坠子的一个笑话。有一次他唱完戏,跟村里人聊天说(那
时他还没当上经理),等我哪天成功了,非到“局部”去看看不可!人家问,“局
部”在哪里?他说,“局部”你们都不知道啊?中央气象台天气预报,不是说局部
有雨,就是说局部干旱,那儿肯定不是个小地方!
对于我们来说,这个笑话既很可笑,也很可怜。而对于常年生活在偏僻山区里
的人们来说,也许局部就是他们的整个世界,或者一生的梦想。坠子离开宾馆并再
次“成功”之后,村里人进城找他,只听说他今天在这里,明天在那里,神龙见首
不见尾。大家便在私下里议论,弄不好他真是到“局部”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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