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天气一天比一天冷，淀上结冰的日子越来越逼得近，正在孙涛心里越来越着急
的时候，邓家福派人送信来了：戏园子请到了清苑县专唱哈哈腔的振声班，三天后
开唱！
这个机会可不能错过了，干！
吴耕也说，干！
可是临到出发前，吴耕又把孙涛叫了去，说姬政委提了个建议，这次行动就别
让呼保信参加了，一则他的问题还没查清，再则他目前情绪也免不了受点儿影响。
我觉得姬政委这个意见有道理，那种情况下，真是容不得有半点儿闪失，弄不好不
光任务完不成，再把你俩搭上，雁翎队都没脸再跟老乡要军粮了。见孙涛还在犹豫，
又说，要是你真觉得离了呼保信不行，那我去跟姬政委说说，以后再找机会。
孙涛摇摇头说，不，干！白洋淀眼看就要封冻，不能再等了。
代替呼保信的是马四。论战斗经验和素质，包括枪法，一班除了孙涛和呼保信，
再往下数也就得数着他了。即日出发，一路无话，诸事顺利，一切与事先计划好的
分毫不差。到那王保华在他的专座上落座时，已经在右后方等候多时的孙涛不由得
想起了呼保信说过的那句话：到时候只要他来了，有班长和我的两棵枪在，他就算
是活到头了。
时机的选择恰到好处。一通急急风刚刚煞住，那员武将台口一个亮相，手中长
枪还在颤巍巍地抖，正是整个戏园子里没有声响的当儿。孙涛猛然站起身来，大喊
了一声：“八路来啦！”眼见得不出所料，那王保华头一个噌地站了起来，背转身
朝他这边看过来，随后就是一声枪响。听到这声枪响，孙涛心里就算一块石头落了
地，转身就要往戏园的出口抢，按计划，那边枪一响，敌人的注意力就会转到那边，
孙涛得再在这边制造一个混乱，来掩护那边的撤退。可是，就在他刚把身子转过去
的同时，心里却咯噔了一下。不对。他第一个想到的是那枪声不对。然后他觉出那
声枪响比他预计的晚了那么一点点儿。这时他想明白了，那边开枪的不是呼保信，
是马四。等他再转过身来，他看见王保华正朝戏园子的左前方扑过去。也就是说，
那个本来应该已经被开了瓢的后脑勺，现在完整地交给他了。不用也不容多想，他
抬手就给了那后脑勺一枪。搂火的一瞬间，他知道王保华在动，但已经没有别的机
会了。他看见王保华扑倒了，顺势一抬枪口又直直地往上开了一枪。三声枪响，戏
园子里已经乱成一团，再加上王保华已被击中，一部分特务自然要去救他们的队长，
剩下的也无人指挥，孙涛顺利地撤了出来，又顺利地在预定地点与马四会合，然后
更顺利地出了赵北口。来到淀边，弃岸登舟。直到把船使到了淀里，马四才嗫嚅着
说，他正要开枪时，射界突然被一个冷不丁站起来的人挡住了，怕伤着老乡，只好
急忙抬高了枪口。事已至此，何况并没有放过王保华，孙涛也就不再多说什么。其
实马四不说，他也料到了八九不离十。马四的枪法虽然也不差，但出枪却远不如呼
保信利索。在戏园子里，你不能把枪提在手里，听到孙涛发出喊声，得从拔枪开始。
就差这么眨眼之间，换了呼保信，决不会等到有人站起来挡在了中间。
虽然已经安全撤出了战斗，二人还是不敢大意，轮换着把船使得飞快，三十多
里水路，只用了两个多时辰。船到瑞村，看看拢岸，忽听得岸上有人问：“是班长
吗？”
“是我……”
“哎呀班长你咋才回来呀？坏啦！”
孙涛听出是田二狗，心想可真是的，出去执行个任务，还用着跑出来接，啥规
矩呀！一边想着，见马四已就近把船斜了过去，离堤坡还有三四公远，飞身跳到岸
上，不想脚刚落地，就被田二狗扑过来一把抱住。孙涛本能地略闪了闪身，还是被
田二狗抱住了，只听得田二狗哇哇哭着说：“坏啦！班长，这回可坏啦！”
“咋啦？”
“坏啦，坏啦！班长你咋不早点儿回来呀！”
直到这时，孙涛才有点儿明白过来，脑子里轰的一下，身上一抖甩开了田二狗，
厉声喊道：“别哭了，咋回事？快说！”
田二狗伸出手臂，一根指头指着西边瑞村方向，指了半天没说出话来，猛然间
又把胳膊收回来，摊开两个巴掌把脸一捂，哇哇哭着喊道：“呼保信呀！我的好兄
弟啊！”
啊，呼保信，呼保信，呼保信！
孙涛心里念了三声呼保信，嘴上可是一个字没有。他愣在了那里，好半天一动
不动。倒是后面过来的马四觉得不好，推了他一把，又叫了声班长。听到这声叫，
孙涛点了一下头，隔了会儿，又点了一下头，又隔了一会儿，再点了一下头，这才
答应一声“哎”。接着却是猛然间右膀一提，唰的一声抽出了怀里的匣枪，一带之
间，大小机头早已张开，同时挂上了连发，抬起胳膊把枪口朝西指了指，又放下。
再陡然转身朝东，右手一扬，哒哒哒哒……满满一枪膛子弹，朝着白洋淀的浩渺淀
水，和罩在淀上那深不可测的夜空，曳着一道弧形的火光倾泻而去……
等孙涛来到虎着脸的吴耕面前时，反而是他的脸色比小队长的要好看些。
“杀王保华的任务完成了。”孙涛说。
“好，知道了。”吴耕说。
“我想看看呼保信的尸首。”
“还在那儿停着呢，没人不让你看。”
“呼保信再有天大的罪过，毕竟是个有战功的人，就算连战功也一笔勾销了，
看在我孙涛的脸面上，给他一口棺材吧。”
“这个我已经跟姬政委提过了。”
“他怎么说？”
“他说买口棺材也应该，只是根据地财政困难，买口便宜的吧。”
“行啊。”
“可是买棺材得去端村，人进去都难，更别说还要运一口棺材出来……”
“我去。”
天亮以后，孙涛独自去了端村，天擦黑时，运了一口棺材回来。吴耕跟着孙涛
来看，好嘛，四五六的柏木板，三遍大漆，财主也不过就是这讲究。
“这就是全端村三家铺子里最便宜的。”孙涛说。
“好，知道了。”吴耕说，等了一会儿，忍不住，还是小声问，“花了多少钱？”
孙涛没有回答，过了老半天，才咬着牙根说：“没花钱，小日本听说要用它装
殓紫花翎，乐呵呵白送的。”
邓家福派人送信来了：王保华死了。后脖梗子上挨了一枪，送到医院折腾了一
天多，到底没救活，死了。孙涛听说，老鹰眼瞪了个圆，眼看就要噼噼啪啪往外冒
火星，猛然间从怀里抽出枪来，一甩手扔在了地上。又跟过去狠狠踩了两脚，还不
解气，一猫腰捡起来，就开始拆，嘁哧喀嚓，转眼间就把那棵“大镜面”拆了个七
零八落，开膛破肚一般，大小零件摊了半条炕。吓得班里战士谁都不敢靠前，急忙
把吴耕叫来。吴耕虎着个脸，说，孙涛你这是干啥？拿自个儿的吃饭家伙出什么气？
孙涛说，你没听见？这玩意儿咋就那么不争气，生生让那王八蛋多活了一天！太便
宜了那个王八蛋啊！吴耕冷着脸说，也不算便宜吧，临死还让他多受一天的罪嘛！
孙涛不吭气了，不说话了，也不动了，只把一双老鹰眼盯着吴耕看。看着看着，那
老鹰眼里涌出了两包热泪，顺着面颊流下来，啪嗒啪嗒落在了地上，这才一转身扑
倒在炕上号啕大哭起来。要到三天以后，他才把那句没说的话说出来：换了呼保信，
能让那王八蛋多活这一天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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