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初次见面,没感觉是正常的,然后她多主动约约他,女的主动,事情就容易办
些,何况自己比他条件好很多,不应该太难拿下。这么想,她心里有了些希望,但
这事必须抓紧,要以最快速度做成事实,将来也好说是早产。
回家,楼道里碰见姥爷,王招大声叫他,姥爷哼了一声。
“您上哪儿啊?又上公园啊?”她看见姥爷手里拿着小墩布似的海绵笔,明知
故问。
“上公园!”姥爷答应了一声,出了楼道。王招知道他没听清,但会猜,所以
每次答得既不准确又八九不离十。她往楼上走了几步,听见姥爷在单元外面喊:
“饭还有呢。”
王招提高嗓门哎了一声,没事了。
一进“传奇”,王招就蒙了。系统显示衣如雪向她提出了离婚!她顾不得菜已
经在微波炉里叮好,先找杜微。
“为什么要离婚啊?!”
他没理,状态是在线的。
“我是恐龙么?!”
“你说话!”
“怎么了?!”
杜微继续不理,王招生气了。他那么粗俗她都忍了,还要跟她离婚!她直接把
电话打到他手机上,竟然接了。
“你为什么要申请离婚?”
杜微装傻:“盎?什么?”
“你在线为什么不理我?”
“我没在线,我听评书呢。”
“怎么要离婚啊?对我不满意啊?”
“真不是真不是。嗨嗨,就是因为太满意了。”杜微笑起来。
听到他笑着说这话,王招虽然摸不着头脑,但放了一点儿心。撒撒娇是不是能
让糙汉说实话,起码会为难起来吧?
“刚见了面就要离婚,伤我自尊了啊。”她笑着提醒他。
谁知人家很坚持:“离了吧离了吧,本来就是玩的。我觉得特别配不上您。您
瞧您开的车,‘奔驰’啊!多有档次,我配不上配不上。”
没想到糙汉内心这样敏感,王招在考量,人家也在心里比较呢,“你都说这是
玩啊,是游戏啊,哪来配得上配不上啊?不行不行,我不离。不但不离,我还要…
…”
杜微不再废话:“你不同意也没办法,我单方面提出离婚就行,我够级别了,
也交了离婚钱了,马上就批。”
这话和当年侯英杰要跟她离婚时候说的何其相似!妈的问题这是游戏啊,有没
有游戏精神啊!
“离婚也要花钱啊!结婚就花了那么多钱,离婚也要花,一来一去,浪费多少
游戏币!”情急之下,王招说了句聪明话。果然杜微沉默了。
太他妈背了,不就中辆车么?还只是一年的使用权。现在游戏里的丈夫都要跟
她离,她有那么讨厌么?搁别人王招可能没那么生气,问题是杜微算什么东西啊?
一开黑车的,闲汉,混子,见过粗俗的,没见过那么粗俗的,自己和他比,怎么也
算良好了,莫非哪里露出了筒子楼气质?那又怎么样?也比平房气质强。
她越想越生气:“我不是求你啊。我就是觉得你这人莫名其妙。”
“我就是莫名其妙啊哈哈哈,我有病,神经病。”
杜微挂了。
王招妈瘦小个子,长相透着微微的愁苦,声音很尖,常年高着一个八度,明着
告儿人家她不好惹。王招妹身条随妈,长相比王招有优势,可称清秀,被不开眼的
人宠得脸上总带着种故意气人的神情。不懂事就算了,言谈举止还自以为有趣,二
十来岁的人仍像小学六年级叽叽喳喳随时恨不得告老师。她们在那边生活如何,王
招不太清楚,她妈偶尔提几句,也只拣争脸的说。继父从来不来姥爷这儿,王招在
商场里撞见过几回,上去和人打招呼,那个人要经过她再三提醒才想起她是谁,然
后急匆匆逃命似的走开。当年她妈再婚,她曾小心地提出要不要再看看,被她妈严
斥。
王招妈和王招妹总是亲亲热热地携手出现在她生活中,因为都个儿小,又都爱
说话,显得比她聪明伶俐,高头大马的王招和她们站在一起,自觉担负起丫鬟的责
任。她猜想她妈的再婚不一定如意,否则不可能一回到娘家就拿使唤她当作舒筋活
血的办法。
刚吃两口青菜,她妈和她妹就相携着来了。她妹一脸兴奋地问:“那smart 是
不是你中的?”
王招点点头,她妈上来拍肩膀,“我就知道!你那手哪是手啊,就是个捞钱的
耙子。”
把王招说得眉开眼笑。正聊着,姥爷呼哧带喘地进来,王招纳闷儿:“您不刚
出去么?”
姥爷拿地书笔一指那娘儿俩,怒气冲冲地说:“我就看见车上好像是她俩!”
“我俩待不长!”王招妈大声说,“来搬个电视!”
王招妹边儿上眨眼睛,看出端倪,“哟,姥爷,你这是看着我们来啦?”
姥爷很直抒胸臆:“我来看着你们来了!这儿没几样值钱的了,都让你们搬走
了!”
王招在旁边盘算,她们要拿电视,只能拿自己那个小的,姥爷那个不能给,那
是前年尾牙抽的65寸液晶屏。姥爷眼神儿不好,小的看不清楚。
“电视坏啦?”她问。
“可不!”习惯了大声对姥爷说话,王招妈对别人也调不小音量,“黑屏了,
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拿走修了,这两天晚上没的看,急死人了。修好了给你送回来。”
王招赶紧说:“行,拿我屋的吧。”
“你屋的?”王招妈和王招妹对视一眼,妹笑了,“妈妈眼睛这么不好,你让
我们看小的,多难受啊。你就不懂事儿吧姐。”她还像小时候一样管妈叫“妈妈”,
且重音在第二个“妈”上。
王招一听人提出要求,就不太敢反驳。姥爷看王招妹盯着自己的电视,不干了
:“不行,比眼神儿么?谁能比我更次?不借!大招子你的也不借,难道你不看么?”
“我……她们也借不了多长时间。”王招不方便说不看。姥爷声音更大了,像
发很大的脾气:“我知道你看!你每周末都看《非诚勿扰》!”
“你们又不是没有!”王招妈的小身子要蹿起来了,“她可以上你屋看,你们
两个人霸着这么多电视干什么?”
“我那会儿早睡了!”
外人要是看见,以为这家人已经打成一团了,王招知道没事儿,就是都爱戗戗。
但她知道姥爷这是心疼自个儿,太多值钱东西被她妈刨走了,还整天说姥爷偏心眼
儿。她高兴地想,起码姥爷没再生自己的气。
“那液晶的真不好搬,还得找车,就搬我的吧。”王招劝。
她妈白了她一眼,摆出随时起跳的架势,被王招妹拉住了,“小的就小的吧,
都一样看。”
她妈一愣,不懂她妹,她妹冲王招咯咯笑:“那你把smart 给我开几天,我顺
手把电视拉走!”
姥爷没听见说的是啥,看王招,王招没想到妹妹提出这个要求,一时反应不过
来。
“就两天,看你舍不得的样子!我刚拿了本儿,让我练练呗。”
王招突然想起杜微,竟然为这么一小车要和自己离婚。爱开开吧,她才不爱开,
天天把自己开吐了,有什么好。她把钥匙扔给妹妹,“拿去。”
那俩一通兴高采烈,并没放过她:“就你力气大,来,把电视搬车上去吧。”
smart 只有两个座,她妈先坐进去,再让王招把电视放她身上。捞了两样便宜,
仍抱怨车太小,座位好挤,这种破车给谁设计的。姥爷本来在旁边沉默地看着,突
然吼道:“反正不是给你!”
王招妈笑了,这话是意料中的,自己爹果然偏心眼儿得厉害。王招妹艺高人胆
大,猛一脚油,车像条恶狗,擦着树蹿了出去,姥爷看得直眨么眼。车歪歪扭扭地
消失在月亮门口,他才大声吼了一句:“都搬走!”
大家都发现衣如雪离婚了,因为他脑袋上面飘的“美猪娃的丈夫”的名字不见
了,赶紧打听发生了什么事。听说是一起见光死事件后,高兴坏了,打听“美猪娃”
到底有多寒碜。杜微说寒碜还真算不上,是自己配不上。这老实话说了,大家笑得
更厉害,每个人都给王招设计了一副完全违背自己审美的模样。
王招就不信见的网友多了,碰不上色狼。她又在“传奇”里约见了两个玩家,
令她意外的是,竟都被拒绝了。然后明白了,显然是杜微和他们说了什么。平心而
论,自己丑么?当然不是。由此可见,自卑害死人啊,不仅害死自己,也害死别人。
自己平平常常一女子,竟然由于职业贵贱的不同,也成了高处不胜寒。不能及时找
到冤大头,难道真要把孩子做掉么?她忧虑起来。
自从中了smart ,同事们对她的态度有了微妙的变化。从前处于亲热和讽刺的
临界,现在直接跨到讽刺那端了。不过三四天的工夫,王招已极度不适。她主动帮
人买饭、端水,完全没用,一杯咖啡放凉了,当她的面倒掉,也不喝一口。王招只
能坦荡地想:不招人妒是庸才。
上厕所的时候,她默默看肚子。她的小腹平时就有一点点儿脂肪堆积,松松软
软的,现在倒也看不出什么异样。仔细聚焦,能发现肚皮左侧有几枚淡淡的斑点。
她伸出手指小心地摸摸,那个讨厌的小东西在哪块肚皮下,长成什么样了呢?
正晾肚皮,手机响,侯英杰的电话被她设成了一个特殊的铃音。
侯英杰的头发更长了,在脑后扎成一个马尾,由疑似诗人变成一个疑似音乐人。
王招扑向他的行李,嘴里嚷着“这回给我带什么好的了”,很自然地把行李接到自
己手里。侯英杰并没拦她,她最大的好处就是抢着干活。
“这次待多久?”王招问。
“一周吧。”侯英杰皱着眉头,总是不耐烦的样子。
“一周啊,太好了。”王招笑着说,“我今年抽中了一辆车,smart ,免费开
一年,不过让王来借走了。”
侯英杰惊讶地问:“又是尾牙中的?”
王招不好意思地笑。
“你这手将来得剁下来解剖一下。”侯英杰表扬了她,马上又说,“王来也太
不懂事了,你不要太惯着她。”
王招没吭声,心里是暖的,侯英杰总归是疼惜自己,他仍然是世界上除姥爷外
最亲的人。
“你这次还是不要住酒店吧?”她低三下四地求他。
侯英杰当初看上王招,并不是她的姿色,她基本没有什么姿色,只是不丑。但
她显然也是平时不太照镜子那种女的,完全不知道控制表情,笑,大笑,微笑,全
是一脸扭曲,区别只在于露出牙花子的多少,幸好她牙并不长,不然会惊悚的。
她的好处在于没有脾气,完全没有,就像武侠小说里说的“化骨绵掌”,你用
多大劲抽她,她都笑嘻嘻地收下了。
但侯英杰还是要矜持一下:“住酒店不比住你那儿舒服么?”
“不比啊,我可以照顾你啊。酒店虽好,没人照顾。”王招从第一次劝他住她
那儿就发明了这句话,回回说。侯英杰冷冷地“嗯”了一声。
姥爷正要进楼道,有街坊拉他,指给他看:“孙女婿回来了。”
姥爷一回头,笑得不得了,马上又假装虎起脸,吼道:“大杰子!让王招拉箱
子!不像话!不像话!”
侯英杰看见姥爷,倒是换了副笑模样,看王招一眼,并没把行李抢回来,抢回
来倒更像欺负她了,只有不抢回来才显得是她真爱拉着。果然王招噘嘴冲姥爷喊:
“我愿意嘛。”
姥爷摇摇头,等他们一起进门,大嗓门在楼道里有回声,也是说给街坊听:
“大杰子!别在上海工作了,年纪轻轻的两地分居不是回事啊!赶紧调回来吧!”
侯英杰说:“最近工作很忙。过一阵争取吧!”余光看见王招有感激的轮廓。
姥爷挥手命令:“你歇歇!晚上我给你做点儿好的!”
侯英杰一遇见这家人,声音也大起来:“不用了!我晚上要出去应酬!你们两
个吃吧!”
姥爷失望地看着王招,王招解围道:“工作!工作第一!”
姥爷又摇头:“明天!明天早上给你做好的!”
侯英杰刚要拒绝,王招替他说了:“他今天回来肯定晚,明儿让他多睡会儿吧!”
姥爷瘪瘪嘴:“哼!年轻人,懒惰!”
等姥爷进了屋,侯英杰问王招:“你打算什么时候和姥爷说?”
王招把行李放到角落,轻快地问:“说什么?”
“别跟我装傻!离婚的事。”
王招低着头不看他,“哎呀,又不碍的。”
“怎么不碍的?你这儿大老远的,我干什么都不方便,出租车少,只有黑车。
我最不爱打黑车,不爱跟他们废话。”
王招眨眨眼睛,“我这就把smart 要回来,你随时叫我,我接你还不行么?”
“你少来,”侯英杰一屁股坐到床沿上,王招新换了被套,小碎花的,“你要?
她能还你么?你不知道她什么人?拿走了就不可能拿回来。”
王招跺脚,“你等着。”
“我不等,我现在就得出去。”侯英杰进屋以后外套都没脱,拿起包就往外走。
“那我帮你叫车。”王招跟着。
“不用了。”
王招本来约了一个肯见面的网友,但侯英杰回来打乱了她的计划。她决定晚上
哪儿也不去,死等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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