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公司人看王招不开smart 了,纷纷产生兴趣,打听怎么回事。王招只说朋友借
走了,同事纷纷表示朋友不懂事。Mavis 说得比较直接:“你还有朋友哪?”王招
嘻嘻一笑,扒着她肩膀说你就是啊,别不好意思承认。Mavis 脸疼似的咧咧嘴。
只有Peter 梁对她的好比较接近真的。尾牙后没机会见面,Peter 特意打过电
话祝贺她中奖,然后说你该请个饭啊。王招考虑过Peter ,但觉得是甲方乙方的关
系,发展余地不大。这天Peter 来送新季度的产品,在女厕所门口堵着她了。
“你今天躲不过去了。”Peter 暧昧地说。
王招没脸红,她不会,“行行行,那你别急着走,下班我请你吃饭。”
“我必须摸你的手,”Peter 一把抓住她,“沾你的财气。”
王招倒也不是头回被他摸手了,可这回不知道为什么,可能是因为在厕所这种
禁忌之地,突然就有点儿兴奋,心跳加速,目光就黏了点儿。Peter 一愣,迅速回
报以同样的表情。
Peter 其实摸不大准王招的路子,但他知道她是个好人。每次来送货,都是她
帮着抬来抬去,别人只跷着腿在旁边看。慢慢Peter 就成了她直接负责的人,大家
都开玩笑建议他俩发展发展。Peter 明白这不是王招热情,只说明她在办公室里不
是那么有地位,但既然直接负责他,他也不能瞧不起她,时不常塞给王招一些小赠
品,说得很珍贵很限量的样子。王招离过婚,岁数大,长相又只中人之姿,他不会
考虑的,勉强先当个备胎吧。
王招喜欢Peter 嘴巴甜,会来事儿,微微的拿腔作调还不至于讨厌,尤其那些
小赠品!不要小看小赠品,妈妈和妹妹很喜欢,足可以打发她们一阵子。
晚饭地点是Peter 选的,不太贵,性价比合理,很妥帖。结账的时候也有一个
抢着埋单的动作,虽然没抢过王招。谈话或者叫约会进行得很愉快,王招附议了很
多Peter 的话题。一开始Peter 很适意,后来发现她完全没有反驳的观点,微有些
不安,没弄清楚她平时就这样,还是这顿饭为了示好才故意这样。要平时也跟个应
声虫似的,那可够没劲的,不过当然,说明起码脾气是好的。
最后上甜品的时候,Peter 觉得差不多了,递给王招时,脚在桌下有意无意地
碰了她。王招一抬眼,Peter 的眼睛在放电耶!懂了!收到!她迅速也碰碰他,还
是觉得自己的脚没有Peter 的会表达,那简直是柔情万种反复纠缠。王招半酥着身
子,打起精神给王来打了一电话。
“你在哪儿呢?”
“干吗啊我在家看电视呢。”王来保持着一贯的没礼貌。
“把车给我送来!”
她妹蒙了,这种不容拒绝的口气是从来没听到过的,“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你甭管,赶紧。”
王招并没让王来进来,在门口拿了钥匙,给了王来一百块钱,让她打车回去。
这时候王来才有种被耍了的感觉,骂骂咧咧地走了。
王招一直在餐厅门口看到王来上车,心里竟然有点儿歉疚,觉得自己是不是太
重色轻妹了?不管了,也该轻她一回了。回身见Peter 斜靠在餐厅门口,腿一软,
好久没有见过这种轻浮的恋爱中人的形象了,好撞击心灵。她赶紧过去说:“我送
你回家吧。”
Peter 用力一笑,伸出一条胳膊搭在她肩膀上往餐厅里走,她霎时觉得全餐厅
的人都在看她,那是有一点儿幸福的。
Peter 是姥爷之外,第二个坐王招车的人。他比姥爷懂事多了,滔滔不绝赞美
了几千字,从设计到内饰,从外形的玲珑到空间的宽大,甚至亏心地赞美了王招的
驾驶技术。王招长到这么大,对这些词汇还是很陌生的,心里渐渐燃起无以回报之
火。
他家住得不远,三环边上,老楼,有点儿破败,但Peter 说老楼的质量是新盘
无法相比的,尤其社区成熟啊,出门就是各种超市饭馆理发店,配套设施非常方便。
王招说自己住的也是老楼,也特别喜欢,想得跟他一样一样的。
到Peter 楼下,王招把车停好,并没熄火,做出走也可不走也可的样子。Peter
果然说,还早,上来坐坐吧,不过家里有点儿乱,单身男人,难免。王招马上把钥
匙拔了,相跟着上了楼。
短短一段路,两人的话突然间少了。王招在脑子里玩命回忆上次类似情形是怎
么处理的,可年代太久远,想不大起来,总而言之还是要以不变应万变,看对方怎
么来,自己总能配合上。
Peter 家不乱,与王招家相比,甚至可称整洁,这让王招颇感意外且好感大增。
进了屋,Peter 稍微表现出一点儿不安,王招想,紧张!好人!
屋里铺的木地板,她坚持要换拖鞋,Peter 递过来说:“我这儿好久没女性朋
友来了,你就凑合穿我的吧。”
王招愉快地说没关系,心里也特别愉快,没想到Peter 生活如此简单,简直是
理想对象,以前竟然给cancel了,今天晚上一定要把他拿下,他不主动她主动,必
须。就是今天穿的鞋不恰当,鞋带太难解了。
Peter 只开了过道的灯,低头看王招蹲那儿忙活,幽暗的灯光下,其轮廓还是
将就的。他伸出手,轻轻摸了摸王招的头发,质地稍硬,手上传来的感觉告诉他王
招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加速了。她飞快地换好鞋,噌地站起来,脸贴Peter 很近,
嘻嘻笑着,牙龈隐隐闪着光亮。
这让Peter 微乱,以为她应该稍柔情点儿缠绵点儿,自己也能自然点儿。但已
到这个程度,也没法退了。他搂住她,嘴唇贴上了她的脸,谢天谢地她终于不笑了,
两个人的嘴很容易就对上了。
Peter 的手顺理成章地在王招身上游走,于重点部位熟练地揉搓。王招使劲唤
起自己的冲动,但是就不来,脑子只机械地随着对方的动作想:他摸我这儿了,噢
他又摸我那儿了。
作为一个离异妇女,王招对性爱并不生分。在差不多的时候她开始回摸Peter ,
然后发现了一些情况——下面为什么一团和气?她微微错愕,随即又有点儿放心,
看来不能进入状况的不止自己。
Peter 小声在她耳边说:“我们进去吧。”
也对,到床上可能会更方便些,也许走道里只能表达一下形式。想到这儿,她
的冲动突然来了,抖擞了,整装待发。
两人牵着手进了卧室,Peter 把她放倒在床上。很暗,王招看不清室内的布置,
只感到床有点儿硬,床单下铺的那层褥子太薄,也许可以建议他加个厚的,或者干
脆送他一个,对,送他一个新的,就这么定了。她一边想一边着急忙慌地又把手伸
了下去,那里仍然是那么平静和谐。
很久很久以后,互相脱得没剩什么了,王招觉得,这事儿恐怕是要悬了,大脑
里茫然一片:嫁祸于人怎么就这么难啊。这时Peter 突然翻身躺到她旁边,喉腔发
出一阵奇怪的声音,然后口气生硬地问:“你有没有吃避孕药?”
“盎?”王招愣了。
空气里有了种气急败坏的味道:“没吃么?那你带着避孕套呢么?”
“盎?”王招不禁又问了一声。
Peter 坐了起来,严肃地看着她:“你随身怎么不带着套呢?这也太不安全了。”
面对指责,王招第一反应就是自己错了,怎么能准备得这么不周全呢?可是不
对啊,不就是为了不戴套么?还是不对啊,整天身上带着套?他把自己当什么人了?
半明半暗中,Peter 的轮廓像是很生了气,他接下来的话好像还真是这样:
“也是成年人了,怎么能这么没打算?这对你自己也不好啊,万一怀了孕……你不
能这样!”
王招顺着他的话自责,慢慢地很不是滋味:就凭咱俩这情况,到得了那一步么?
啊不行不行,这么想太不好了,太不厚道了,他这么说,肯定是有把握的。想到这
儿,王招站了起来,对床上黑乎乎的影子说:“我去买。”
床上的影子凝住了。
“我来的时候看见超市了,那儿肯定有,收银台那儿一般都有。”王招语气很
坚定。她感觉手被黑影拉住了,话也变得温柔:“你真好。”他把她拉着坐下,亲
了她的脸。
“去吧。”他说,“记住我家门牌号,别回来找不着了。”
“放心吧,我记得。”
听见王招出去了,Peter 赶紧扭开床头灯,从抽屉里摸出一枚蓝色的小东西,
握在手心,到客厅接了杯水,咽了。他露出淡淡的胜利的微笑,回到卧室,稳稳地
等王招归来。
Peter 家出来往右拐一百米,就有一个二十四小时超市。现在时间并不晚,超
市里还有三五个人在购物。王招冲进去转了一圈,买了些零食,才刹住脚步,假装
若无其事地溜达到收银台,顺手拿了盒避孕套。她认为这一番表演给人看在眼里,
显然是心血来潮,突然看见有避孕套,而已。其实一个相貌显然该划为已婚妇女的
中青年女性拿盒避孕套,除了她自己,收银的和排队的都没有多想。
她没忘在找零时候说声“谢谢”,但没像平时那样挂着笑。她木着一张脸琢磨
这事,越想越熬淘:为什么自己得随身带着避孕套呢?为什么自己得有长期服用避
孕药的习惯呢?他把自己当什么人了?专业的?还是时刻准备着的花痴?丫他妈的
明明自己有隐疾,还要把责任推我身上,我就算好说话,也不带这么使劲被踩乎的
啊——本来挺美好一事,非弄这么没劲。
她站在超市门口,手用力捏着兜里的那盒避孕套。这玩意儿也是个问题:要套
的话,上床干吗?自己干吗来了?不就是为了不防范,好嫁祸给他嘛!当然戴了套
也可以说“套不是万能的”,但以Peter 刚才的表现,恐怕真跟他掰扯这事,最后
弄得自己很没脸。这可不是个吃亏的主儿,自己阳痿都能推到别人准备不齐全上。
而且,最重要的,王招低下头,看着棉衣从下往上数的第二个扣子,那里,那个不
知道目前算不算生命的它,扛得住么?怀孕头三个月按理是不能同房的,虽然也有
人因为不知道怀了孕而同了房结果也没有什么坏结果,可是,这事总得打出点儿富
余吧?谁知道轮到自己的是什么命呢?它要是掉了,自己这儿白忙活什么呢。
刚想到这儿,扣子下面一股热流脉脉而上,啊,它又回应她了。王招浑身的劲
儿突然没了,她赶紧用另一只手握住旁边的栏杆撑住。这孩子,它还表态了,表示
同意。
超市外面有个烤羊肉串的摊子,浓眉深目的小伙子漠然地看了她一眼,继续拿
硬纸壳扇炭火上的烟。不知什么时候起的一点儿风把烟吹向王招,她捂住嘴,压低
声音咳了几下,小伙子又看她一眼,把身子背向她,尽量挡住了烟,继续扇。王招
的眼泪突然就流下来了。
从王招出门算起,大概十五分钟左右,Peter 勃起了。他低下头,满意地看着
那活泼泼的态势,原谅了王招:这个人还是不错的,脾气不错,知道给男的台阶下。
如果万一将来想成家,不是不能考虑她。
半个小时后,Peter 穿上了内裤,点了一根烟,想:丫去哪儿买了?不会没找
着地儿吧?也太笨了。要不要打个电话?算了,电话里怎么问啊,再等会儿吧。
一个小时后,Peter 知道王招不会回来了。
姥爷还没睡,电视上一个戴着长假发的男的穿着一件黑皮大衣戴着黑皮手套,
手里举着一支手枪,丧着一张大长脸对着一个同样打扮的女的。王招看了五分钟,
枪不但没开,这两个人还亲上了。她问一直端坐的姥爷:“好看么?”
姥爷扭过头来看着她,眼睛有点儿发直:“你说什么?”
“我问您好看么?”
姥爷把电视关了,屋里顿时有种紧张的气氛:“大杰子回上海了?”
王招没说话,用力点点头。
“你就跟人约会去了?”
王招傻了半天,才觉得应该快速反驳,不然显得心虚:“您说什么呢?怎么可
能!”
姥爷这个岁数了,怎么目光还是如此锐利?“王来跟我说的!说你为了个男的
把她从被窝里叫出去骂了一顿!”
“您听她胡说呢!她可信我可信啊?”王招嗓门比姥爷还大了,“我请客户吃
饭!”
姥爷显然既不大相信她,也不大相信王来,扫量她半天,缓和了一点儿:“你
骂她?我就奇怪她说你骂她?你这么个人,要没点儿事,怎么会骂人?”
“我没骂她,我就是急着用车——那是我的车!”
姥爷停顿一下,换了个话题:“我说的,你跟大杰子说了没有?”
王招又用力点了点头,省点儿心省点儿话。
“那他怎么说?”
王招一本正经:“他说回北京这事不好办,不能着急,得慢慢来!”
姥爷心里交了会儿战,最终“不给孩子们找麻烦”的心理胜出,说:“行吧。
反正这边有我,告儿他别着急上火!”
王招“哎”了一声,蹦蹦跳跳地说:“我洗澡去了。”
洗完一出来,王招的视线就落在那盒已经捏得皱巴巴的避孕套上,就在餐桌中
间,旁边还有小票,餐桌上方的灯泡在这一刻突然有了追光的效果。
也就是一秒钟长短,王招好像穿越了一条很长的隧道,各种可归为不安的情绪
打着滚地穿透了她,登时理解了什么叫作如芒刺在背。她拿起这两样东西,放进浴
袍兜里,边擦头发边进了自己屋,关上门。屋里很冷,老楼的暖气管子都不太通畅,
冬天里她和姥爷都把洗澡当成取暖的办法,洗完直接冲进被窝,可舒服了。可现在
怎么这么热啊,头皮出了好多汗,以致她觉得刚洗完的头发直接馊了。
她怎么这样!她怎么能这样!姥爷一夜没睡好,脑子里就这两个念头。这是他
最疼的外孙女,大招子!从小看着她长大,脾气好懂事孝顺,和谁都不红脸,见人
就打招呼,从整个楼门来说,工作也最体面。姥爷脑子里过电影似的把王招从小到
大的事捋了一遍,真是一件出格的都没有,怎么年过三十变这样了呢?就因为两地
分居么?年轻人两地分居是不成,不是回事,可是慢着,这孩子……确实是大杰子
的吧?不会不是吧?大半夜的姥爷想到这儿,陡然从床上坐了起来,才发现床头灯
一直没关。他拧灭灯,觉得心窝那儿疼,可能是睡姿不好,压着了,他咳了两声,
才缓缓躺下。
姥爷确实没有翻人东西的毛病,是王招自己大意了,避孕套是从她外套里掉出
来的。姥爷看地上有个东西反着光,以为是废纸,捡起来准备扔,谁知道外面还包
着塑料纸,原来是新买的,再仔细一看吓坏了,现在这东西原来是这么包装的啊,
可是,哪来的?大招子这都有了身子,要这玩意儿干什么?这下姥爷才开始翻她兜,
翻出了那张罪恶的小票,戴上老花镜把上面淡淡的机打字看了个遍,印证了这东西
是今儿晚上才买的,人赃并获了。
姥爷不知道该怎么审,他张不开这口。但他必须传达他的愤怒、震惊以及不解,
最后,他把这两样东西摆放在王招一出厕所就能看见的地方,怀着愤恨摆了又摆,
相信外孙女一定可以接收到他的情绪。
王招全部接收到了,也一夜没睡好,觉得大祸临头,脑袋埋在被窝里,是一种
“躲”的姿势。奶奶的这辆破车中得太惨了,以前没这么乱过,再乱也可控啊。天
快亮她才浅浅地睡着,睡梦中萦绕着港剧里常出现的一句台词:这些日子发生了这
么多事,我想一个人静一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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