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第二天她起得很早,一方面睡不踏实,一方面想早点儿走,不跟姥爷碰面。没
想到跟姥爷想一块儿了,两个脸色一样晦暗的人在门口碰见,王招赶紧叫声:“姥
爷,起这么早?”姥爷一言不发,冲出门去。
不问就好,不问是一种健康的生活理念,利人利己。
王招还有一个生活理念就是不想和任何人关系紧张,她想跟Peter 解释一下,
但解释什么呢?说家里临时有事?临时起意见义勇为去了?在这种裉节上晾人一道,
是男的肯定忍不了,哪怕某些地方有问题的男的。王招在工作中有处理不了的问题,
会虚心向同事请教,可生活中,只能选择把问题放一放。
可惜,流言一大早已在办公室风生水起,大家一见王招,都笑得非常莫测,转
脸就指指点点窃窃私语并且毫不掩饰不怕被她看到的样子。以往王招总会往前一蹦,
笑嘻嘻地问:“你们说什么哪?”这回,她竟然没有问,因此确凿无疑了。
流言显然是当事的另一方放出来的,无比美化了自己,说王招死缠着跟他回了
家又装紧。从娱乐角度讲,大家当然愿意相信Peter ,何况王招这次不闻不问不解
释,必然心里有鬼。好久没八卦了,平时靠挤对王招已经不能够欢乐,这事儿不算
小,Peter 什么时候再来送货呢?大家都期待着这两人在公司里即兴演一场。
姥爷在早点铺里吃了碗馄饨,算着王招出了门,才烦躁地走回来。避孕套昨儿
晚上就不见了,小票也不见了,哪儿哪儿都没有,八成是她撕碎了扔马桶里冲走了。
早上凛冽的风让姥爷自以为脑子清醒了些,善意地想:是不是孩子没保住?她岁数
也大了,这不是没可能。可小月子里也不能干这个啊。一进屋,热乎乎的暖气又蒙
上他的脑子:以后俩人怎么面对?怎么聊?他感觉到真实的痛苦,拿起地书笔,撞
上门又出来了。
姥爷在公园写两年地书了,写烂了好多支笔,一开始是别人给他做,后来自己
也会了,这事儿不难。他在纸上写的毛笔字不咋地,可在地上写得还不赖。人都说
老年人应该静心,写写字画画画儿,地书比在屋里闷着写强多了,特别像耍把式,
不仅陶冶了情操,还锻炼了身体。公园里空气好,朋友也多。这一年来他已经不局
限于单纯地练字,也开始弄作品,格局大,注意留白,为此背熟了不少古诗词,最
喜欢苏东坡。
到公园才想起来,心里有事,竟忘了带小水桶,老张让用他的。姥爷闷头写了
“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后面的“此事古难全”刚写到“难”,就觉一
阵胸闷。这么快就累了,必是因为昨儿晚上没睡好。他退后两步,假装看看字有没
有毛病,借机喘口气。谁知老张的桶大,又不在他平时常放的位置,估错了距离,
一脚踩中,身手不及反应快,猝不及防就摔到了水里。屁股还没到地上,脚腕子先
到了,姥爷知道这下坏了。
杜微一早就到了公园门口。最近股市奇差,他高兴坏了,觉得自己太长于把握
上场与下场的时间,简直就是天才。自个儿一人已经装不下这得意,淤得哪儿哪儿
都是,他得来公园门口和人淡淡,给他们分析一下接下来的股市形势,主要目的是
气死他们。喷了半个小时,有人拉活儿走了,剩下套在里面的,如愿被他的嚣张气
焰气走,回自己车里坐着。杜微还没说够,不过也没关系,这儿人多,看景也行。
他掏出iPod,把白色的耳机戴上,前儿刚下的连丽如整套《三国演义》。这大姐行,
铿锵有力,比老爷们儿还像老爷们儿,他喜欢。他把座椅放倒,拧开保温壶的盖儿,
喝了口酽茶,温度正好,嘿,他简直替别人羡慕自己,活得太滋了,给什么都不换。
听没多会儿,就觉着有人敲车门。他睁开眼,老张正急扯白脸要抓他耳机。
“干吗啊张大爷,抢劫啊?”杜微跟老头开玩笑。
“赶紧!快来!老何摔了,恐怕不轻。”
老张说完扭头就往公园里跑,杜微把iPod扔下,车也没锁,三步两步赶上:
“怎么了?”
“踩我桶里了,那脚腕子肿的……你力气大,帮我把他扛出来,赶紧送医院…
…老头这下摔的。”
杜微听明白了,脚上发力,跑到老张前头:“哪儿啊?还是厕所北边?”
“对,你先去。”老张扬扬手,杜微迅速把他落在了后面。
去医院的路上,王招一直在琢磨:昨儿晚上姥爷生那么大气,今儿就进医院,
要说是苦肉计,这代价也忒大了,苦肉计大家都爱看,可谁真演啊,肯定是昨天没
休息好,今天恍神儿,一不留神就摔了。可这剧情也太像电视剧了,而且是苦情电
视剧,当然,自己让姥爷受这么大罪,实在不孝,可生活啊,你丫也太能编了。
姥爷进的是附近的定点医院,小医院,人少,但也破。几次劝姥爷换个大医院,
他不肯,说都一样,这个离家近,省心,大夫每天见人少,稀罕病人,舍不得放人
走,愿意多聊。大医院流水线似的,看得不一定有多细,排队还能把人气半死。
她奔进病房,一个硕大的身影正在里面忙活,把半间屋的阳光都挡住了。她叫
了声“姥爷”,那人回过头来,逆光,可她还是认出来了。生活你贵姓啊!
杜微是真意外,没想到老何头的外孙女竟然是这位,一时尴尬,不知道怎么反
应。但看人家王招,真是落落大方不计前嫌,冲他咧嘴一笑:“是你啊,这么巧?”
姥爷的脚是骨裂,已经打了石膏。大夫说其实也没多严重,但老头岁数大了,
恢复起来慢,反正有床位,就住个院玩儿吧。问王招还有什么男性亲人可以来陪个
床什么的,要不然这几天上厕所啊打饭啊都成问题。路上王招给妈妹舅舅打过电话,
都说走不开,晚点儿到,让王招先盯着,听起来并不太放心上。杜微见王招迟疑,
理解地说:“忙上班吧?没事,我反正闲,我能来帮你盯着。”
王招不让:“那怎么成呢?”
“那有什么不成?”杜微冲姥爷一扬头,“母们跟老何什么关系?母们……好
着呢!哈——老何?”
王招看出来他和姥爷可能还真挺熟,还知道要大声跟姥爷说话。不过转念想起
上次在肯德基,他说话声音之大,已经让周围人侧目了。
姥爷点点头,脸有点儿白,摆出老年人一贯怕给后辈们添麻烦的态度:“没事,
我没事,忙你们的!大夫都说了,没大事。”
“不行!岁数大了,没小事!”王招突然嚷嚷了一句,都安静了,哪至于啊。
她也吓着了,和颜悦色地跟杜微说:“谢谢你,有我呢。我最近也不是特别忙。”
“您不是外企么?大公司么?”杜微说话特别像讽刺,王招知道有一种北京人
就这样,好话不会好说,也没往心里去。
“真谢谢你了。”
“哪儿的话啊!忒见外了。咱们关系都这么近。”杜微突然笑了,王招明白他
笑什么,也跟着笑了。
杜微敏锐地发现,王招和她姥爷的目光不直视,似乎互相闪避。尤其明显的是,
两人跟对方说话,却都看着杜微。他琢磨着这里面恐怕有事,八成有些话不方便当
着外人说。他站起来,随手把姥爷床头柜清理了一下,跟王招说:“那成,那我先
走了,半天没抽烟,难受。”
王招往外送,姥爷大吼:“忙你的!忙你的杜微!耽误你这大半天拉活儿……”
“哎哟您别臊我了,”杜微巨大的黑影往病房门口挪着,“老爷子您好好躺着,
别乱动。”又让王招有事儿给他打电话。
“没事。”王招轻快地说,然后也觉得这回答显得很不会聊天,找补道,“等
我姥爷好了我得请你吃饭,好好谢谢你。”
杜微正顶在她的“没事”上,怎么这么不懂事呢这姑娘,听到后面的话才想这
是说错话,摆摆手表示不放在心上:“别见外。我们老在公园一块儿玩。留步。”
不由分说掩了门,不允许王招送出来,却细心地轻使劲,省得门发出重响。
床位富余,一屋里只住了两个人。那人戴着耳机看报,并不理会这一老一少。
两人虽不正视,余光里却互相监督。姥爷要等王招解释,王招等姥爷随时的需要。
这么僵持了一会儿,姥爷说:“你回去上班吧。”
王招说:“我等舅来的。”
姥爷看她没别的想说,生了气,用力闭上眼,做出送客的样子。王招替他解说
道:“您睡会儿。”姥爷气愤地睁开眼,偏不睡了。
王招看出姥爷的逆反,在包里摸半天,翻出张报纸,放到姥爷手边:“看报纸
么?”
“不看。”姥爷给扒拉了。
王招看看旁边那人,说:“下午我给你买个手机,再拿个收音机来。”
“不听。”
王招没听见似的继续说:“想喝大骨头汤么?吃哪儿补哪儿。”
“不想。”
王招毫不气馁:“行,那我舅来了我就回去熬汤。”
小舅算是得了把柄,把王招好一通责怪,说姥爷算白疼她了,一直跟她住,也
沾不着光,她只顾自己,心里没有老人,挣那么多钱,也没见花姥爷身上,不说给
姥爷转个大医院,哪怕换个双人间呢。王招听得满脸通红,就要去办手续,被姥爷
喝住。姥爷说都少在这儿夹枪带棒的,他要睡觉,都滚。小舅又冲姥爷发了一通火,
说这人老了就是糊涂,靠个外孙女能指望什么,自己厂子里忙,没工夫再来,要摊
多少钱,等出院以后王招给他做笔账吧。小舅是出纳,老觉得数得清数儿,聪明极
了,很吃得开。他唠叨够了,和旁边那床的人搭个儿,问人家是哪儿的,然后问谁
谁谁你认识么,那谁谁你又认识么。姥爷和王招看在眼里,互相对视了一个正着,
心里都是一暖。姥爷知道,大招子最了解他,他也最了解大招子。
这班是没法上了。王招知道把Peter 得罪狠了,但没想到Peter 的碎嘴子来得
如此铺天盖地,连别部门新来的小孩都打听她是谁,然后远远地看一眼。王招打小
就怕被人看,所以从穿衣风格到语言风格一向争取不显山露水,这次Peter 的报复
把她推到了舆论的风口浪尖,人人见了她都挂个含蓄而了解的笑,有胆子大或者自
认为关系好的索性上来问:“你和Peter 到底怎么回事?我不太信他说的。”她更
哑然了。
她本来想过,这个事俩人谁也甭提就过去了,毕竟对于Peter 来说,阳痿不是
什么光荣的事,自己不说,也算帮助他。可万万没有料到,人家不觉得说真话有多
重要,话还不是想怎么说就怎么说,怎么利于自己怎么编,指鹿为马黑白颠倒又能
怎么着?有的时候,谁说得早,谁就赢了。群众只围观,不求证,恨不得还在谎言
的基础上再添加更邪乎的谎言。求证到真相又能怎样?真相关自己蛋事。就算自认
为最客观的群众,最后也不过就撂下句“都他妈不是好鸟”而已。王招在绝望中想
明白了,受过高等教育不代表受过高等家教,算了,想不通的事儿多了,爱传传去
吧。
单位待不住,好在医院是个去处。常常正上着班,她被人看了几眼,或者问了
几句后就焦虑了,就请假去医院看姥爷。她研究各种做法的肘子、骨头棒,只有在
凝视着蓝色的火苗时,心才能稍微静下来。
姥爷并不和她多话,开始是以此表示生气,后来形式没变,内容转为疑惑。王
招嘴越紧,姥爷越觉得这里面有冤情。他期待她先开口,她却总在走神。最近她肚
子有变化,硬了,肚皮发紧,她默默算着能嫁祸别人的底线是什么日子,以后骗人
说早产可以到什么程度,不能再拖了。一想到这些,就不禁打激灵。
姥爷觉得王招的仪态有了很大变化,发呆的时候像头牛,眼神温顺,却总会像
牛尾巴甩蚊子一样时不时抽动。每次发呆以上了岸的水禽抖掉毛上的水的姿势为结
束,什么情况?可他是姥爷,是长辈,他不能先向她低头,她必须主动交代。
王招不在的时候,杜微会来。他会在上午打个电话问:“老爷子,今儿怎么样
啊?”旁敲侧击出王招不在,就拿盒象棋或者什么过来。姥爷不一定玩,可他总带
着,还问姥爷要不要听评书或者相声,他那儿好多呢,可以拷给姥爷。
姥爷能听懂他说的类似于话匣子,说自己没东西听。杜微就一惊一乍地说:
“让大招子买啊!她那么能挣,那么有钱!这对她来说算什么啊?”
姥爷替王招说话:“我耳朵不行,听不了这些。她要给我买来着,我不同意。”
杜微看老头当真,哈哈笑了。王招走进来,轻快地问:“笑什么呢?”
杜微说:“哟,来啦。你姥爷真是,提起你没一个‘不’字。得,那我走了,
换班儿。”
王招留他:“等会儿,住院的钱还没还你呢,我今儿拿来了。”
杜微“盎”了一声,登时满脸怒气,不耐烦地往外走:“甭价甭价,改天再说。”
王招坚决地蹦到他前面,伸手一拦:“迟早也得还,现在还了我就踏实了。”
“你有什么不踏实的?”杜微几乎要推开她,手抬了抬,还是放下了,转回身
冲姥爷说,“走了啊。”
姥爷欠欠身子,王招依然不走开,语气有点儿娇:“不让你走!快告诉我,多
少钱?”
两人就这么着到了病房外,杜微一副无赖相说:“忘了。”
王招着急跺脚,“我总不能让你出这个钱啊。”
“没事,没多少钱。”
“凭什么啊?没有理由让你掏啊!咱俩又没什么关系。”王招潜意识里还在生
杜微和她离婚的气,在左冲右突的杜微身前左遮右挡,像在玩篮球过人。两人这么
互相堵截了几下,杜微忍不住乐了:“干吗呢?跟跳舞似的。”
王招也跟着乐:“嘻嘻,那就告诉我多少钱。”
没办法,杜微说了个数,王招不信,说反正出院的时候会出明细,今天先给他
这么多,如果到时候发现说少了,还会补上。杜微接过钱,也不数,塞到斜挎的包
里,扬长而去。一直走到电梯,回过头看,王招已经不在楼道里,才突然觉得,刚
才王招那几下阻挡,让他有种微妙的兴奋。他硬着心肠想:这姑娘真傻,有点儿缺
心眼儿,但是,确实不讨厌。
杜微一走,病房里的气氛又尴尬起来。王招看看这儿看看那儿,老想找点儿什
么干,不愿意老杵在病床前头,可杜微手脚还真是细腻,没给她留什么可干的,只
得干巴巴地跟姥爷胡扯。
“这人挺不错的。”
“盎?”姥爷瞪大眼睛。
王招加大了音量:“这人挺好哒!”
“可不是!”
姥爷对一个人表示不满的方式就是说话时候不叫名字,他把这几天如鲠在喉的
话轻蔑地问了出来:“身体——怎么着了?”
王招想都没想:“挺好。”
姥爷越发生气了,她明知道他问的是什么,“你和大杰子说了没有?”
这个王招不知道是真傻还是装傻,严肃地说:“您的脚啊?没说!反正他也回
不来。”
她就是成心的,姥爷扭过身去,不再搭理她。
下午王招妈和王招妹来了,带了一堆她们自己爱吃的零食,拆开包装,虚让了
姥爷一回,就开始一口一口又一口。王招妈说这病床在窗户边,采光不错,姥爷运
气还行。王来咯咯笑着批评她妈,说姥爷都把脚腕子摔裂了还运气行?那运气不行
得什么样啊?两人就此拌起嘴来,病房里一片叽叽喳喳,一会儿王招妈伸手帮王来
把嘴边的渣抹了去,随即不吵了。王招妈问:“王招都什么时候来啊?”
“见天儿来!比你们强!”姥爷没好气。
王来“嘁”了一声:“您就偏心眼儿吧。”
王招妈同意:“她这是将功赎罪呢吧?她不尽心谁尽心?她和你住一块儿,你
不管为什么住院,她都脱不了关系。”
王来问:“我姐最近又中什么奖没有?”
姥爷说:“没听说!别中!中了奖还不是让你们拿走!”
王来的五官惊讶得在脸上散了开来,直推她妈:“妈妈你听听,姥爷这是讽刺
咱们呢。”
“我听见了!”王招妈脸上挂不住,屋里还有别人呢,“我们这是为她好!替
她消灾呢您懂么?”
“吃斋?”姥爷问。
“替她消灾!”
旁边那床的人突然怒视她们一眼,她们理都不理。
“消什么灾?”姥爷不屑。
“您什么都不懂!中奖可不是什么好事,这都算不义之财!老天爷凭什么平白
无故给你枣吃?还不是要拿走你东西!她前年中了那液晶电视,去年离了吧?离了
吧?!”她差点儿没说出“该”来,怎么都觉得离痛快还差一丢丢。
王来吓坏了,看妈一眼,看姥爷一眼,屁股从病床上起来,不敢坐实,随时想
撤的样子。王招妈看闺女一眼,眼神强健,表示一点儿不后悔,坦然起身,跟姥爷
说:“我们还有事儿呢,先走了。您好好休息,改天见啊。”
王来把屁股彻底抬起,心虚地捯着碎步,一路跟着紧走,知道这回是出事了。
给王招扎扎针儿怎么了?早该扎了。对她就是太仁慈,不是说她上回训王来的
事,那事单拿出来跟人说确实没什么说服力,而是说,当把一个人惯得都改了脾气
秉性,那确实是太惯着了。她应该是以前那样,而不是现在这样,所以,在姥爷面
前扎她一针,算是给她敲一记警钟。
阳光照在姥爷脸上,太晒了,他眯起眼觑着太阳,试着翻身,吃不上劲儿,只
得把右胳膊弯在脸前,挡着光,一张脸只剩下人中那里小小一块三角明亮着。他就
以这个姿势躺了很久。
姥爷渐渐捋顺了这事。他不糊涂,只是旁人拿他当糊涂人对待。他把了解的信
息串起来,一切也就水落石出:大招子去年就和侯英杰离了婚,侯隔三岔五回来住,
那肯定是瞒自己呢,怕自己知道难过。这么着,大招子就怀孕了,那天晚上吵架,
肯定是侯不认这事,估计从此也不会再来了……到这儿,都肯定是没错的。
姥爷心里难过:不管为什么离婚,孩子们还都是在为他着想,就算是王招妈,
也一直默契地参与瞒自己。人老了,不但在生活上拖累人,精神上也是。一想到大
招子平时的笑模样,姥爷心里刀剜似的一下一下疼。
可这里面还是有想不通的地儿啊:既然侯英杰不认,难道大招子还想把孩子生
下来么?这怎么生啊?国家哪让啊?这要真生下来,户口怎么办?上学怎么办?大
招子单位会不会不要她了?还有,邻居怎么说?悠悠众口啊。慢着,避孕套!
姥爷耳朵里突然响起了微波炉“叮”的一声,声儿不大,但高频,是如此清楚
——他明白了!大招子这是想嫁祸于人啊!他吓得睁大了眼睛,直眉愣眼地看着太
阳,迅速把它看成一片金黄中的一个黑窟窿。她想生下来,所以要找个男人干那种
事,再说成是人家的孩子!我的个天哪!
一切安静了。在姥爷的世界里,一切本来就安静,除了血管里突突的血流声。
那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有力,甚至有了穿透力,要从他的头顶喷薄而出。他吓坏
了,闭上眼,刚与太阳的对视,让他闭上眼后眼前仍一片橙红,太阳在黑暗中如此
刺眼,以至他要不停地转动眼球才能好受一点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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