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王招进来的时候,姥爷没发现。她看着他躺在那里激烈的样子,以为他在做梦,
悄没声在角落里坐下了。一会儿姥爷突然睁眼,两人互相吓一跳,王招以为姥爷闻
见了黄豆焖猪脚的味儿,她笑起来,笑得很厉害。
“大招子……”姥爷一张嘴,声音嘶哑扭曲,自己都惊了。
王招跳起来:“怎么了?您疼啊?!”那架势像个“医闹”。
“不是,”姥爷摆手,“不是不是。”
“那怎么了?疼您就说话,别忍着!”
姥爷看着焦急的外孙女,眼泪涌上来了。这孩子忒不易了,天天上大公司的班,
还要跑来伺候他,自己有身子,老吐,还要瞒着,怎么能让这孩子吃这么大的苦呢?
姥爷的手竖在空中,久久放不下来。
王招转身就往护士站跑,被姥爷喊住:“干吗去?回来!”
护士进来,对病房里所有程度的怪异都见怪不怪,直接奔姥爷床边问:“怎么
样啊老爷子?”
姥爷对外人换上一脸笑,特别客气:“吃过了。”
护士不以为怪,又到旁边那床问问,一阵风似的转出去了。王招不信:“您真
没事?”
“没事!”
没事就变得没话可说,王招把猪脚递给姥爷,姥爷尝了一口,放下了,真是没
胃口。王招很警觉,可也没新鲜词儿,“您真没事么?”
“没事。”姥爷答得干脆利落,然后紧闭一下眼,再睁开,叹口气,压低声音
说:“大招子,我都知道了。”
王招的表情变得困惑,她歪歪头,困惑随即从脸上消失,微黑的皮肤下渗出红
来,从颧骨蔓延到脖子。姥爷毕竟是异性,就算是过来人,也知道得太私密了。
姥爷以罕见的循循善诱的口气说:“你可以跟我商量啊。”
“商量什么?”王招的口气茫然,甚至有点儿冷淡。
“两个人主意毕竟多点儿,认识的人也多点儿啊。”
王招完全听不明白了:“您说什么啊?”
姥爷说完那句话,也愣了,这是什么意思呢?然后他马上明白了自己,“我是
说,找冤大头啊,咱俩一块儿!”
毫无疑问,王招是姥爷在世上最亲的人,但亲人之间也有很多腹诽,他对王招
的诸多不满意主要集中在私人生活上。比如她对侯英杰过于百依百顺,任侯英杰到
上海去工作。大杰子固然对姥爷不错,但他对别人什么样,姥爷看得很明白。但百
善孝为先,他对姥爷好,姥爷就容忍了他对别人的不好。还比如王招似乎一直没有
怀孕的计划,都曾是他心头较大的烦恼。现在一切豁然开朗,王招隐瞒离婚的事实,
隐瞒怀孕的事实,隐瞒勾搭男人的事实,都是为自己。他懂,越懂越难受,人活着
还是知道的事儿越少越好。但现在没辙了,都知道了,而且大招子的事,他得知道
啊。他决定,得再发挥一次余热。
姥爷申请出院,护士眼皮都没抬就答应了。王招是从不拿主意的,姥爷愿意,
她就愿意。下午两人一进家,姥爷劈头就说:“咱们就赌一把!”
王招说:“这缺德事我自己干就行了,您甭管!”
姥爷不肯:“俩人认识的人,总比一人认识的多。咱俩一块儿找,就不信找不
着个冤大头!”
这可真像电影里两个反面人物的对话,王招自己都听不下去了,太刺耳了。姥
爷也不好意思,可面子上还要逞强:“你啥时候怀上的?”问完眼睛看向别处。
王招还没回答,姥爷的眼神就放空了,眼珠发直发虚,是心里在计算,然后问
:“上个月初吧?他回来的。”
王招就没再说什么。姥爷严肃地说:“不能超过一个月!必须在一个月内把人
找到!”
两人不约而同地看了看墙上的月份牌。这玩意儿现在少见,去农贸市场才买得
着。姥爷喜欢这个,一目了然,也让这个家仍存有旧时代的感觉,那是他壮年的感
觉,一切似乎都还能掌握。
屋里突然有了个欢快的声音:“倒计时开始了。”
一开始王招不知道这声音是哪儿来的,当看见姥爷惊讶得都来不及愤怒的表情,
才恍然明白是自己说的。
连她自己都不禁觉得自己太他妈的二了。但她还是很高兴的,什么都不用再瞒
了,起码回家后能处于放松的状态。这事说起来简单,做到却很难。
姥爷同意她说的,将来足月就说早产,实在瞒不过去,就给人家忏悔,许诺一
辈子当牛做马,反正给谁当也是当,孩子有了正当身份才是正经事。
有了目标,姥爷的脚都能吃上劲儿了,他让王招给买了根登山棍,准备到公园
的姻缘角去。不是写地书的小公园,是附近一个以姻缘角出名的大公园,上过晚报,
北京新闻播过,一度门庭若市,还收门票呢。王招计划每天上班的时候把他带去,
他要回家就给杜微打电话。这事姥爷不主张瞒杜微,王招也就没说啥,反正此人不
在她考虑范围内,他爱怎么想随他。
姥爷跟杜微说要给王招找对象,杜微仰天狂笑,笑出了裂帛之音,然后严肃地
起了疑:怎么茬儿啊,急成这样?
姥爷犹豫的样子让他越发产生了兴趣,拍胸脯说:“您告诉我,我不告诉别人
——我是那传闲话儿的人么?我不瞒您,您也别瞒我。我和王招以前就认识,挺熟
的,您没看出来?”
姥爷是老实人,又要用人家,不好意思不说,掐头去尾删重点,拣不丢人的美
化了一番:大招子去年就因为两地分居离了婚,是那男的熬不住,不是她熬不住,
现在的年轻人啊。大招子为怕他难受,一直不告诉他,整天还得装没事人,装兴高
采烈,这一住院才听她妈说起,就别提多糟心了。人老了,亏欠儿孙也不能这么亏
的,必须帮她把这事搞定,别真成个拖累。
杜微听得兴致盎然,评点道:“那这男的是够操蛋的……可您也不用这么着急
啊?等脚好利落了再去呗!万一再闪着伍的。”
姥爷眨巴眨巴眼睛,说:“好了再去?那可不行。谁知道明儿遇见什么事呢,
这不说过去就过去了嘛。”
“您别这么说啊。”杜微听着刺耳。
“真事儿,杜微。”姥爷脸上浮起一派祥和,“我这心里啊,装不住事。见天
儿一想到这个,就慌,就坐不住,就得赶紧办。大招子能再结上婚,我心里就算踏
实了,什么时候让我闭眼,我没二话。她是个好孩子啊。”
这公园人不多,比姥爷常去那个气派,人造小桥流水人家。姥爷走会儿歇会儿,
得亏天气晴好,四处有景。上回来这公园还是七八年前,居委会组织活动,这些年
过去,倒比那时候更新了。有了名的就能更光鲜,没名的就一路灰头土脸下去。
能看见姻缘角了,姥爷在长椅上坐下,喘口气儿,观察观察。远处一群老年人
鬼鬼祟祟地交头接耳,既热烈又警惕,个个表情夸张,像在表演哑剧。姥爷坐不住
了,把些微的疲惫往下搋搋,站起来直奔他们而去。
还没到,斜刺里就冲出个老头,脸上挂个谄媚的笑,伸手截住他:“您是男的
女的?”
这种诡异的话,姥爷一点儿没生气,心领神会,笑脸迎人,大方回道:“女的,
您呢?”
对方有点儿失望:“我也是女的,算了,回见啊。”
正要往前走,那边背着手过来个臊眉耷眼的老太太,姥爷期待地看着人家,把
人家看得不大高兴,唰从背后扽出一张纸,塑了封的,已经有点儿旧了,整体微微
泛黄,正面四个大字:“非女勿扰”。
姥爷一看就乐了,自我肯定道:“我是女的!是女的!”
老太太脸上表情好看了点儿:“多大?”
姥爷探头看人家手上的纸:“我头回来,这儿的规矩我不大懂——这是什么呀?”
老太太递过来:“老哥哥,这面是个人资料,这面‘非女勿扰’。没办法,你
可不知道,瞎打听的人太多,我懒得挨个儿都从头说一遍,这么一写,就把该废的
话省了,男的就甭找我聊。”她不耐烦地挥着手,赶苍蝇似的。
姥爷由衷地佩服了,看完资料,却摇了头,遗憾地表示:“岁数忒大了,都五
十了。”
老太太又不乐意了,翻个白眼走开。姥爷深感不合适,挠挠头,蹭到一堆人边
上。先不说话,在旁边听会儿。
今儿是来了个报喜的,给大家送喜糖,显摆说就等着抱孙子了。大家心里都酸
溜溜的,还得假装沾沾喜气,笑眯眯地吃下去。有人阴阳怪气地提醒说别把糖纸到
处乱扔,您高兴了,也别脏了这地方啊。报喜的大人不计小人过,也确实是显摆来
了,拧着身子掩口而笑:“已经习惯天天上这儿来了,看别人能找着好对象,自己
心里也舒坦,独乐乐不如众乐乐。”
有人注意到姥爷,搭讪。姥爷看被人点了名,稍臊,又想既来之则安之,得勇
敢地融入到气氛中。一见新人,众人纷纷围拢,上下打量姥爷,从老人也能看出下
一代的资质。姥爷有点儿二乎,不好意思地垂着眼。
听是女的,有部分人失望地散开,留下的纷纷发问:多大了?什么工作呀?家
里还有谁啊?
这是问到强项上了,姥爷答得很有底气:“三十五,外企,上班族,挣美金。”
这种优越感马上伤了人,有人一边走开一边甩咧子:“美金都跌成这样了,有
什么啊!”
也有想高攀的,赞道:“您这条件,还用到这儿找来?”
姥爷说自己耳聋,请别人大声一点儿,也给人落下个诚恳的印象。听了一圈,
觉得各有各的不理想,不是大了,就是小了,就算找冤大头,也希望找个素质高点
儿的冤大头。
经过一番介绍与自我介绍,剩下三两个人,围拢个小圈子,互相记电话。姥爷
咬咬牙,离有孩的也先记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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