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王招对姥爷初出马就有所斩获并不意外,自己的条件放社会上不突出,在公园
里,优势还是明显的。看看拿回的记录,她有轻微的不乐意。但姥爷玩儿命说这个
姻缘角风水好,今天还有配对儿成功的去展示了,有枣没枣就打一竿子吧打一竿子
吧。最后王招选了一位葛先生见面,约在丽都附近的一家咖啡馆,电话里听着,对
方的声音年轻而普通。
出门前王招在衣柜前迟疑了一下,不上班的时候她都穿运动服,但现在是以上
床为目的的相亲,运动服太没诱惑力了。可是,诱惑得太过明显,会不会令人对自
己的人品起疑?她最终还是穿了平时上班的套装,直接到位地表现一下白领身份,
但比平时少系了两个扣子,从上往下。
相亲的咖啡馆以前陪侯英杰来过,音乐很低,大多是单人来的,不是上网就是
看书,木地板上有俗称“大金牙”的地插,有一回绊了王招一跟头,大脚指甲还劈
了,流了好多血,被侯英杰疯狂讽刺了一顿。但王招很喜欢这里,喜欢这种和自己
不搭的氛围,不搭的氛围能让她较自然地表现出并不属于她的优越感。可一见葛先
生,她觉得选错了地方。
葛先生谢顶,还是谢得比较难看那种,让她觉得杜微的光头还真算自爱的。葛
先生是那种因为谢顶,反而更珍惜仅存的头发的人,不但染了,还挑染,一头棕棕
黄黄,有种明显的发廊气质。
但葛先生人很严肃,全程板着脸:“你为什么要相亲?我觉得你条件还不坏。”
见王招没说出个所以然,葛先生更严肃了:“有什么难言之隐吗?”
王招激灵一下——任何人都不能小觑啊!她熟练地反问了一句,以拖延时间:
“什么难言之隐?”
葛先生的大眼珠子骨碌碌乱转,透着一股子洞悉,她回避着:“你呢?你为什
么来相亲?你条件也挺好的。”
葛先生脸上有稍纵即逝的自满,马上又严肃了:“对,我条件是还可以——所
以我必须要找一位各方面都比较匹配的女性。你有什么问题要问我么?”
王招想了想,还真没什么头绪,信口一问:“你头发是在哪儿染的?”
葛先生没想到她问出这么边缘的问题,稍微有点儿慌:“啊?就在这附近。”
大眼睛鼓励地等她问出更高水平的问题。
“嗯,老染的话,会不会伤头发?就比如,掉啊什么的?”
葛先生不想再配合她纠结自己的头发了,直截了当地说:“咱们说正题吧,我
是你相过的第几个人?”
“第一个。我呢?我是你第几个?”又加上定语,“相亲的对象?”
对方数了一下:“第七个。”
“有后来又见面的么?”王招追问。
这是得体的人不会问的——要是又见面了,现在坐她对面干吗呢?葛先生果然
不大愉快,说:“我就觉得在姻缘角找不着什么有谱的人。什么人才去姻缘角呀?
都是一些没有水准的人,有水准的是不会去那里找对象的。”
王招在别人面前没有优越感,但在葛先生面前还是有一点儿的。她开起了玩笑
:“是啊是啊。那……那你家人……”
“闲的。”
“那你为什么还来?”
“闲着也是闲着。”葛先生不再掩饰对她的讨厌了。
天气渐暖,虽然柳树枝还枯着,但想来不出一礼拜,就能笼上一团绿。车一进
月亮门,就看见姥爷在楼下坐着晒太阳,王招知道是等她,各种没好气。她得揉三
十来把库才能停好车,姥爷非点着地过来在旁边给指挥。王招就怕人给指挥,不知
道听自己的还是听别人的,脑子里乱得很。想听自己的,又扛不过姥爷那么大声,
完全晕了,她摁下车窗,冲姥爷喊:“您先回吧。”
“我等你!”姥爷说。
王招最终还是斜在两棵树中间,不管了,爱咋咋的,摔门就走。姥爷看这架势,
估计没相上,还是问了一句:“怎么样?”
王招心里不痛快,回头对着姥爷的耳朵说:“不怎么样!”
“不怎么样?”姥爷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为什么?”
“这有什么为什么?没他妈吹的那么好呗。”
王招怕人听见,加快了脚步,姥爷心情沉重地使劲跟着。王招走两步,看不下
去,又回来搀他。
姥爷安慰王招,主要是安慰自己:“那也不能一回就找着是不是?”
一会儿还有一个,王招本来想不回家了,在外面转转打发时间,但中午见的这
个让她觉得实在耗神,还是回家躺躺养精蓄锐吧。
真躺下了,又担心,这是不是因为怀孕才老没精神头啊?她翻身下床,在屋里
走了一圈,感觉一下到底疲惫到什么程度。其实也不是撑不下去,就是懒。她很惊
讶,她从前真是不知道“懒”是个什么意思。她才感觉到,拖着这个身子找男人,
真是害人害己。
刮了点儿风,下午的街道清亮透彻。王招在公园门口停车的时候,想起姥爷说
杜微经常在这儿趴活儿,就多看了几眼。
果然在,而且好像注意她很久了。他看到她的视线,从车里钻出来,晃悠到她
面前,挂个坏笑:“约的几点啊?”
“三点。”
杜微看看表:“快到啦!得,不耽误你了,赶紧着吧。”
王招倒不在乎:“没事。你吃了么?”
“吃了。你呢?”
“也吃了。”
没话找话也难受,杜微说:“把你车钥匙给我,我开一试试。还没开过你这车
呢。”
他硕大的身躯钻进小车里,上下颠了颠,打量一番,冲王招一摆手,小车轰地
蹿了出去。王招心里咯噔一声,就算不是自己的车,也不愿意让人这么造。她后悔
刚才没嘱咐他几句,现在再打电话显得不大气了,只得一步三回头地进了公园,边
走边想:以前也常来找玩得忘了回家的姥爷吃饭,怎么从来没见过他?可能曾经擦
肩而过,但彼此都没留意吧。
约的人已到,姓刘,悠然坐着。王招关切地问:“不凉么?天这么冷,别拉肚
子。”
对方起身斯文地笑:“还好。”
刘先生的相貌打扮之普通,王招相信以后每回见面都得重新认识一遍。她不惧
普通人,她就是普通人,照镜子的时候也常觉得不认识,听说这叫“脸盲症”。但
刘先生比一般普通人不知道哪儿多出点儿矫揉造作,也许是打扮得过于干净在意,
像在掩饰什么。
一自我介绍,刘先生说父亲是村校校长,母亲是村校老师,无论如何也算知识
分子家庭,家里还有几亩薄田,颇为可喜。
王招做出喜形于色的样子说:“那挺棒的。我就是普通家庭。”
刘先生问到她对另一半的要求,王招讨好地比着他的样子说:干净,得体,有
素质,家境不用大富,最好是吃过些苦的,懂得生活。
马屁拍得还可以的,刘先生却突然问:“你平常也穿得这么没有女人味儿么?”
王招登时满脸通红,女人味儿?她问:“那您眼里,谁有女人味儿呀?”
刘先生脸上突然掠过一点儿羞涩,刮得很青的下巴渗出淡淡的粉,“蔡依林。”
看王招不说话,他又说:“我喜欢蔡依林。”
王招很清楚,自己和蔡依林,显然是天上一脚地上一脚。但她觉得刘先生挺真
诚的,她也应该真诚对待,于是解释道:“我穿成那样就没法工作了。”
出了公园,王招没看见自己的车。给杜微打电话,杜微很惊讶:“这么快?怎
么了?谁没看上谁啊?”
王招觉得这人说话越来越逆耳了,有一点点儿反感,严肃地答:“人家没看上
我。”
杜微心细,听出她不满,让她原地等着,他马上回来。
王招在花池子的水泥台上坐下,没一会儿凉气就蹿上来了。她站起来,四处溜
达,刘先生正在街对面跟一辆黑车讨价还价。她看了会儿,看刘先生带着淡淡的骄
傲的不屑又走向下一辆车,然后杜微从他身边擦了过来。
她懒得对他也撑笑脸,点个头要走,杜微并不放她:“我可得声明,我没拿你
这车拉活儿。”
她打开车门说:“拉也没事儿。”
“怎么了?”杜微没再开玩笑,“相不上也是常事,怎么还不高兴了?那孙子
怎么你了?”
“没怎么我啊,我没不高兴。”非逼她说话,王招有点儿撮火,向对面扬扬下
巴,“打不着车呢,你拉他一趟吧。”
杜微虚了眼看看,竟真走了过去,一边说:“就他啊?我会会他。”
这回王招傻眼了,杜微是个愣的,不会吓着人家吧。就算俩人没戏,可也不一
定就那么绝对,万一找一圈找不着合适的又找回来呢,人生中这不是常事么?她迅
速地坐进驾驶室,关上门,假装跟她无关。
杜微从刘先生身后探了个头:“上哪儿啊?”
刘先生顿时感受到一种极不友好极不安全的气场,四下再看,觉得谁都不像好
人了,腿不禁发软。这什么地方啊?真不该约离女方家这么近。
正和刘先生讨价还价的司机说:“衙门口!还得放空回来,懒得去!你去么?”
刘先生听自己像货一样被这俩人商量,板了板脸,又不敢板得太使劲,留有一
些讲和的余地。杜微故意露出横蛮之气,问刘先生:“多少钱?”
刘先生小声说:“二十块钱不行么?那二十五呢?”
杜微“嚯”了一声:“那干吗不拉啊?不拉白不拉啊!你不拉,我拉。”
杜微拉着刘先生在街上掉了个头,正正从王招车边拐过,他摇下车窗,冲王招
摆摆手,王招不敢回,因为那边的刘先生已经吓白了脸。
后来想,也犯不上着急,杜微不会怎么着的,他就是爱咋呼,解闷儿玩呢。有
这么个朋友有时候也有用,仗义每多屠狗辈,挺好。
没想到晚上姥爷把杜微招家来了,非要请人家吃饭。杜微没空手来,拎了一兜
水果,但很不习惯的样子,进屋赶紧扔桌上,才又恢复了自信。王招本来想躺躺,
叫个外卖算了,没办法只得起来,打起精神到厨房去。
杜微参观了这套斗室后赞不绝口,夸他们家复古,让人想起好多小时候的事,
然后就非要帮忙一起做饭,说他也上过烹饪学校,看别人干活就着急,非得自己上
手才能消消火。姥爷借口说要看天气预报,打开电视,微微掩上了门。
杜微一进厨房,地方顿显逼仄,王招才发现自个儿家哪儿哪儿都不好,也忒脏
了,四处浮着一层油尘。她往外轰杜微,说老爷们儿别进厨房。杜微一听,还偏不
出去了,撸胳膊挽袖子非要展示一下才艺,王招被他赶到了墙角。
王招问他收了刘先生多少钱,杜微忘了这茬儿,想了想才说:“噢那人啊,二
十。”
又说:“这人条件太差了,我都替你看不上,住那什么破地儿,集装箱改的吧?
还不如我条件呢。”
怎么回事?无心的?有意的?杜微啥事没有,回头问:“喜欢生抽还是老抽?”
王招说:“随你。”
杜微说:“嘿,就喜欢你这种好说话儿的。”
不由得不多想了。脑子里一忙,嘴上就没话了,厨房里只剩下“叮当”的碰撞
声、油声、铲声。
杜微果然有两把刷子,王招家餐桌上好久没那么鲜亮了,姥爷讲味儿不讲色儿,
号称不爱整那虚的,菜品和家里很和谐。杜微让两位评判一下手艺是否有所生疏,
收获了姥爷不迭声的叫好,倒越发坐立不安。王招还在琢磨刚才杜微的两句话,索
性把嘴塞满,只发出呜呜的声音,以示吃得太欢,腾不出嘴来赞扬。
杜微年轻的老花眼蒙上一层微微的醉意,话多了起来,突然批评起姥爷,说他
今儿见着姥爷给王招找的了,太不靠谱了,以后不如让他来介绍:“我有几个哥们
儿也单着呢,哪天帮你组个局。”飞快地瞥了王招一眼。
王招顺话茬儿应了,也跟着指责了姥爷一会儿,让杜微劝劝姥爷别再去公园了,
好好在家养病。杜微一瞪眼,说没错,大招子说在节骨眼儿上了,老爷子家里安安
稳稳地待着吧,儿孙自有儿孙福。姥爷忍半天,到这儿可不答应了,嚷嚷起来,说
在家闷得慌,必须得出去呼吸新鲜空气。王招一边收拾桌上的碗筷,一边大声说:
“您再给我找这种没六儿的,一次罚二十块钱啊。”
姥爷对这个建议有点儿反应不过来,看杜微,杜微严肃地说:“我觉得可以。
反正肥水也没流了外人田,谁不得为业余爱好付出点儿什么呢。”
杜微一走,屋里像被弃的空城,巨安静,两人都空落落的。姥爷突然没头没脑
地说:“你以为我心里好受啊?”
王招并没觉得这话里有让人臊得慌的成分,但姥爷怕话说重了,重申道:“再
看一两个吧,你现在这个情况,反正你得抓紧!”
王招说:“您要赔我钱我就接着去。”
姥爷听清楚了,喝道:“可不敢挑了!骗人啊!还挑!”
王招不管干什么事,想的都是杜微。想那天在肯德基见的第一面,想他拉着刘
先生冲她摆手,想他在厨房里满头大汗,越想越不对了。是自己不对,往歪处想了,
喜欢人家了,微贱了,人两句有意无意的话,自己上心了。人家是好人,不一定是
撩自己,看着不好相处,心里挺软。在肯德基那回剪指甲吐痰,八成是为了故意讨
厌。她打小在筒子楼长大,很见过这类人,也知道对付这类人的办法,就是任他们
揉搓。不过话说回来,这也是她对付所有人的办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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