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最近公司裁员,经济危机首先祸害的就是外企,大家齐齐羡慕国企了,真养人。
王招看见Mavis 都跑去请HR的人吃饭,也动了心思,可她张不开这嘴,还真没学过。
怎么好意思呢?平白无故地说我请你们吃饭?有这交情么?前一阵往医院跑,腾不
出时间,况且怎么想怎么觉得不至于轮到她脑袋上。第一,活儿都是她干的,这帮
人都懒得出圈了,要是把她fire了,谁干活?这一点HR也知道,天天忙前忙后就看
她了。第二,把她开了,车呢?车怎么办?一年的使用权啊,这刚哪儿到哪儿?这
么想着,她就觉得安稳了。
鉴于姥爷的压力,她继续相亲,这回是位很有板眼的张先生。
“你好,我是张一。”
“你好,我是王招。”
“你是做什么职业的?”
“我在一家公关公司。”
“公关小姐么?够高级的。”
“我们一般不这么叫。”
张先生全程抖腿,左边抖完右边抖,“我希望你能具体介绍一下你的工作性质
和工作内容。”
“你对你之前的工作怎么看?”
“你为什么没有专升本?”
“你能不能详细介绍一下你对工作中年轻员工的看法?”
姥爷问这个怎么样,王招直接伸出手。姥爷摸半天,一堆零钱凑了整二十,继
续闷头吃花生米。
王招拿了钱去厨房,听见姥爷在客厅里猛一声喊:“你不是一个人啊!”
肩上的担子千斤重啊。
HR这几天频频找人谈话,谈完的人反应不一,虽然结果都是被开,但赔偿还是
不错的。大家又觉得外企总归也是好的,特别高效、科学,楼上找人谈着,楼下已
经找了猎头公司给咨询,还能怎么着?仁至义尽了。然后这天,HR叫王招了。
她真是一万个没想到。特别着急,特别糟心,问:“那以后谁干活儿啊?”把
HR活活问住了。头回有人被劝退的时候是这种反应,HR的良心都被撼动了——这样
的员工真应该留下啊,尤其她是发自真心,绝不是装的。
但事已至此,HR不能拆自己的台,很遗憾,只能把王招当作经验吸取了。车是
这么处理的,不愿意提前还,可以跟公司签个协议,愿意现在还,公司可以补偿费
用。王招选择了后者。
她跟姥爷说的是,把工作辞了,要把孩子踏踏实实生下来。
对姥爷来说,这不啻又一个晴天霹雳。越来越不着调了,没有钱,怎么生活下
去?怎么养孩子?他坚决要求王招去向公司道歉,找回这个工作。王招笑他,老黄
历,不懂现在的事——哪有说辞了还回去的?随后就坚定地开始大扫除,深度的,
做出一副迎接新生活的样子。姥爷绝望了。他知道自己也没法打听她公司在哪儿,
领导又在哪儿住,越发觉得活得没意思,他就是个累赘,而已。
杜微来家,见姥爷竟然喝小酒,劈手给夺了,满屋嚷嚷着找大招子,却站她门
口不敢进去——太不会照顾老人了,脚还没好,哪能就喝上酒了啊。
姥爷说,别嚷了,她不在,也不知道上哪儿去了。杜微从斜挎的包里掏出一小
袋绿茶,说这茶,嚯,香了去了,咱老哥儿俩边喝边聊。然后看见姥爷都懒得跟他
逗,知道事情严重,坐下了:“和我说说吧,我不给你传去。”
姥爷就把王招辞职的事说了,表示了极大的愤怒与不解。杜微到底是年轻人,
马上就听出这可不一定是谁辞谁呢,就说了一堆“人挪活树挪死”之类的屁话。姥
爷听不进去,不言声儿,杜微慢慢也不说了。
他来,当然是看姥爷,姥爷是他送的医院,他就觉得这事和他有关系,帮人帮
到底,善始要善终,直到姥爷在他眼皮底下痊愈才行。另一半心思,他以为外人看
着明显,所以必须大喊大叫才能掩饰。上次和王招在厨房,他没说笑,真是有那意
思。这姑娘长相虽然一般,但还经琢磨,尤其了解了性格,越琢磨越好,处起来挺
舒服。头回见的时候,他那么散德性,她也没反感,底线低,容人。那时候要不是
因为她工作忒高级,肯定会试一试。今儿一听她没了工作,他简直心花怒放了。他
有钱,每天在股市上班,并不指着开黑车,那就是一乐儿,是他视察社会的一种方
式。来王招家之前,没想到这么破,现在又雪上加霜,太好了!平等了!可以来往
了!杜微愿意和人识于危难,觉得这才算是爷们儿。要是女的顺境时来往,跟占人
便宜似的,那不符合他的价值观。
王招进屋就呛得直咳嗽,满室氤氲。姥爷和杜微一人叼根烟,都等她生气,发
点儿脾气显得关系多近啊。她偏不,咳嗽着问:“吃什么呀?”顺手把窗户推开,
坐两人对面等着。
杜微说:“辞职啦?钱挣够啦?祝贺啊。”
王招笑得见牙不见眼:“嗨,讽刺我呢吧?”
姥爷无言地扭过身去。
“车也还啦?”
“盎,”王招淡淡地答,“不在那儿了,还开着那车,不好。”
杜微偏要让姥爷参与进来,对姥爷竖大拇指:“您看您家大招子,真有气节,
不占人便宜!肯定是您教的吧?随您!”
姥爷听得一知半解大概齐,只得点点头。杜微起来告辞:“得,你们聊着,我
家走了。”爷孙俩均强烈挽留,杜微做了个为难的姿势,满意地钻进了厨房。
杜微做饭,不许别人插手,特别不见外地把门从里面插上了。王招只得回屋打
开电脑,一点开“传奇”,就蒙了。
她的名分又恢复了,衣如雪的妻子!
这画面配合着厨房里的炝锅声、炒勺声,令她晕眩。这算是一种表白么?这场
景会是她生命中的常态么?她再不能批评自己自作多情,聊天室里的人都在议论这
事,见她上线,一窝蜂问到底有什么喜事。一股酸酸的幸福涌上王招心头,糙汉疼
人也够人一呛的。但那种复杂的情绪马上变成巨大的恐慌,她按了“退出”。
按“确定”的时候想:这帮人更得以为出事了。管不了了。
姥爷都看出了杜微的心思。虽然她并不知道杜微花了多少网币搞这事,可王招
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但是,她想:要是不认识就好了。不认识,愧疚就少点儿。
饭后姥爷躺下了,说吃累了,眯瞪会儿,嘱咐杜微别急着走,落落汗。依杜微
往常,也就走了,今天竟然真没走,王招头回觉得家里怎么这么小,侯英杰在时怎
么没觉得。
她去洗碗,杜微慢腾腾挪了进来,王招硬着头皮狂搓,筷子快给搓秃噜皮了,
假笑着问:“你又恢复啦?”
杜微“嗯”了一声,反问:“行么?”
“行啊,太行啦。你花钱,我可不管,嘻嘻。”
杜微说:“咳,那算什么啊。不如把网婚发展到现实生活中来更有意思,你说
是不是?”
冤大头就这样在不经意间自己还倍儿不好意思地出现了,王招都不忍心了,这
是个好人,不能坑人家。她淡淡地答:“再说吧。”
以杜微的体格,能假装开玩笑地把那话说出来,已经非常有勇气了。体格越大
的人,越难经受打击,心脏需要承受得太多。何况王招并不是用同样开玩笑的口气
回的。杜微站了一会儿,说:“行,那你忙吧,我先走了。”
“再待会儿吧。”王招漫无目的地跟了几步,杜微没回头,轻轻带上了门。
王招听楼道里渐远的脚步声,就觉得杜微脚步真沉。她打小就能分辨出楼道里
哪个脚步声是属于自己家的,现在这个,她也能记住。她把门锁很轻很轻地拧上,
怕远去的人还能听见,回过身,姥爷倚在客厅门上问:“这算找着主儿了么?”
王招无言,听厨房里还有哗哗的水声,赶紧跑过去把水龙头关上,然后一遍遍
地擦手,直擦到不带一丝湿润,才说:“这个不行。”
姥爷倒觉得不一定不行。杜微人品没的说,最重要是他要面子,遇着事不是不
可能坐下来好好谈的主儿。他觉得杜微对王招有点儿真心,当然有真心并不稀罕,
但真心搁不同的人身上,也有不同的结果。放杜微这儿,恐怕就是个“忍”字,他
绝对是那种喜欢谁就会忍谁一切的人。老头自以为阅人无数,不会看错。既然如此
合适的人就在身边,要不就试试?
王招对姥爷这番态度深表遗憾,看来众生们真没有绝对的好人与坏人。姥爷如
此正派,面对个人利益,竟也能做到置情理于不顾,只管自个儿。难道为了她,要
让姥爷的暮年生活添上污点么?她绝不能同意。
姥爷问:“你想不想生了?想生,就得快,别的甭想,以后再想。想得越少,
事儿越容易成!”
“就算人家有意思,您以为人能马上就跟我结么?”
“我可以和他说啊!我就说我身体不行了,早一天是一天,我也好闭眼了。”
姥爷做出一副老谋深算的样子。
表白被拒后,杜微有点儿矜持了,其实拿不准该对王招什么态度。但以他大男
子主义的自尊心,再来串门,就说明还没放弃,毕竟王招给的也不是死话儿。他今
儿是想问个清楚。
姥爷在屋里浇花,看见他,抱怨道:“今年都不开花了。”
杜微说:“是么?听说家里的绿植不开花,这是阳气重,要生儿子啊!”
姥爷手一抖,差点儿没拿住喷壶,赶紧慌慌张张地放下,杜微一个箭步搀他坐
下,问:“怎么了您?”
姥爷伸伸手,示意他坐。杜微递了根烟,姥爷又摆摆手,杜微自己点了。
“杜微,你跟我说实话,是不是看上我们家大招子了?”
屋里光线不好,杜微喷出的第一口浓烟遮住了他轻微的脸红。他把头歪向一边,
假装躲烟,一条腿频率极高地抖着,满不在乎地说:“可不是嘛,您都瞧出来啦?”
“我瞧出来啦!”姥爷往床里挪挪,靠到床头上,墙上有块蛋形的黑印,想来
是常年靠出来的。
“杜微啊……”姥爷叫声他的名字,就说不下去了。
杜微心里一沉。他想过被王招拒绝,但没想过王招派姥爷来拒绝,那太没面儿
了。她不像这么不懂事的人啊。
沉默中,他甚至听见姥爷呼吸时喉咙里发出的轻不可闻的嘶嘶声。老头身体是
不太好了,他想着,就听见姥爷说:“我是真愿意啊!”
杜微没控制住,笑了,好像体重都轻了几斤。他把烟从嘴边捏下来,掸掸烟灰
:“那就成了呗。”
姥爷拦:“我还没说完呢。”
“哟,还跟我提条件啊?说吧,要什么?”杜微心里铺了底,语气轻松了好多。
“大招子啊……唉!”太难张嘴了,姥爷横下一条心,把备了一夜的词嚷嚷出
来,“我觉得啊,你们俩特别合适!都是好孩子!好孩子能遇着好人,多难啊!”
“可不是怎么着!”
“大招子啊,就是对人太好了,老遇不上好人。她虚岁都三十七了吧?”
“看不出来,看不出来!”杜微摇着头,听戏打拍子似的。
“这岁数,生孩子都麻烦。”
“还行吧,”杜微笑着,“甭想那么远,现在人老得慢!”
“不是那么回事!”姥爷使劲摇头,“这事都保不齐。万一以后怀不上呢?怀
上挂不住呢?”
“这都没什么吧?”杜微开解道。
姥爷一听这,赶紧趁势:“所以她现在啊,想把孩子生下来!”
杜微的大眼睛凝在姥爷脸上,他想要正确地理解这话。
姥爷说出来了,并没轻松,他觉着脸很热,非常热:“这是难处啊!难处!”
他伸出右手,用力摩挲着掉了漆的床头,“我们真是……唉,也没办法……本来想
找个人,赶紧结了婚算,骗人家,为了这孩子……可是你,我不能骗你——我认识
你!也知道你是什么人!大招子就是人太好了。”
姥爷把脑袋上这么长时间来顶着的那摞看不见的碗甩甩脖子都[ 卒][瓦] 了,
痛快,实在痛快。他把王招为怕自己难受,和前夫隔三岔五还要演恩爱的事如此这
般讲了一遍,责任都揽成自己的,似乎他才是这节外生的枝。杜微一语不发地听完,
把烟捻熄,起来告辞:“您歇着。”
姥爷没听清,侧过耳朵,眼神问着。但杜微没有再重复,转身走了。
姥爷的耳朵一直侧着,并没听到门被狠狠摔上。他挣扎着起来探头看,门关得
好好的。他平时和王招都使劲关门,让屋里的人听到,表示安全了。以后也没机会
告诉他了。
姥爷很后悔,太天真了。要想当坏人,就不能对好人心存幻想,必须一坏到底
才能成事。这算啥?要是没说,这俩结了婚生了子,兴许一辈子也出不了啥事,现
在?现在啥事也不会出了。
事儿怕翻个儿,将心比心,换自己也不能答应。再容人的人也扛不住这事。姥
爷深恨自己多嘴,和人说实话也是伤害人啊。可是杜微,姥爷想:我的好朋友杜微!
让人好生难受哇。
王招决定了:她就是要把孩子生下来,不管找得着找不着孩子爹。为什么做这
个决定,来龙去脉如何,她也不是很清楚,但这事就这么定了,谁也甭劝。她准备
好,就算有人打听,孩子谁的,将来怎么办,都照实说,都说了你们还能怎么着呢?
她不担心了,因为,姥爷都帮她了,姥爷都接受了,别人接受不接受,管他呢。
未来可能面对的问题,不就是户口么?不就是上学么?车到山前必有路,走一
步看一步。长这么大,世界变得多凶。何以见得到这孩子该上学的时候,政策没有
变化呢?她乐观地想,一定会有办法的。总得让人活着吧?总不能没有户口没有学
上就去死吧?只要活着,就都好办。
杜微好几天没出车,也不上“传奇”。朋友打电话叫他出去玩,他也不理,一
直在屋里思考人生,想来想去得出的结论还是人真他妈贱,真是被拒绝了才开始重
视。她要真痛快答应了,他以后可能还这么平淡地活着。她怀孕,竟然让他心里扎
得慌。其实她怀她的,她过她的,他扎个什么劲呢?他意识到一种久违的叫“心疼”
的玩意儿占据着他的心灵。这是为什么啊?不就是个泛泛之交么?
喜欢一个人看什么?看细节。从她送他“天龙套装”起,他就觉得这人还不错。
他生活中常年没女的,小时候因为哥们儿义气,视女的如粪土,等有这个意识之后,
又怕人笑他是雏儿,不知道怎么和女的打交道。他在行为上一直没有交女友,当然
心里是交过的,他用想的,狠狠地想象,从相识相爱,到厌倦,甩了丫们的,也就
过来了。王招的傻,让他好像回到初中,像从隔壁班拣了个不起眼、没有杀伤力的
女生从头好起。但现在,好不容易鼓起的勇气又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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