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到第三天,杜微觉得肚子都饿平了,犹豫要不要起来给自己做点儿好的。突然
间,虚脱前的灵光乍现,一个极有说服力的理由出现了:如果他认识王招的时候,
王招是个离有孩的妇女,还有问题么?还纠结么?
不会的。
他从没想过要找黄花大闺女。他也不小了,条件没多好,没结过婚的女的还不
找他呢,离有孩也配得上。就当她肚子里是个遗腹子呗,进门就有人管他叫爹!还
有比这合适的么?!
他噌地从床上一跃而起,床头柜上的烟灰缸里满满的烟灰被他轻轻带起若干。
杜微的车等在楼下,姥爷还在厕所里。王招给姥爷留了张条:去医院做产检。
就出门了。杜微见她下来,把车门拉开,她笑得像个贫民窟里的女王。
杜微什么都没说,没表白,没解释,就是来了,和以前一样。来了就是态度。
王招很感激,不是感激他来,而是感激他什么都没说,不然她都不知道怎么repeat.
路两边有工人支着梯子锯柳树枝,王招问:“他们干吗呢?”
杜微说:“怕夏天柳絮飞,满街都是。”
王招问:“锯了多寒碜啊,夏天怎么办?连点儿阴凉都没了。”
杜微笑了:“没几天就长出来了,柳树贱着呢,好养活。”
王招就信了。她觉得他是有知识结构的。
肚皮上一片清凉,杜微在旁边,王招有点儿不好意思。杜微没看,知道她会不
好意思,使劲盯着屏幕。刚才他就大咧咧进来了,没人质疑他的身份,一个适龄女
的身边,有个适龄男的,没人去替他们想合不合法般不般配。
“你看。”大夫一点屏幕,王招欠起上半身:“看什么?”
大夫又点了一下:“这儿,看见了么?”
王招睁大眼,又往起凑凑,啥也没看见,不就一片灰茫茫么?她求助地看着杜
微。
杜微狠狠皱着他的浓眉,力争比王招早发现点儿什么,可是,很徒然。大夫见
这样的多了,不耐烦地又敲一下:“就这儿,这一小块。”
B 超可见左侧一个不足花生米大小的物件微微地活动了一下,“盎?”杜微问,
“就这?”
“可不就这嘛。”大夫笑了,“你以为现在能多大。”
杜微赶紧给王招指:“看见了么?就这么点儿。”
她看见了,其实之前就看见了,没敢信,这回踏实了。
大夫说:“挺好,现在看没什么问题,起来吧。定期来,你这年龄也不小了,
该做的都得做,不能少。”
“噢。”王招起来,依依不舍地看着电脑屏幕。打印机在边上吱吱作响,她胡
乱把肚子上清凉的液体抹干净。
两人在门口等打印结果,都琢磨说点儿什么,大夫很快送出来了,叫:“王招
——”
杜微“哎”了一声接过去,先看,才递给她。王招仔细看那个小飞碟似的图形,
眼泪渐渐蒙了眼,要擦已然来不及,吧嗒落在纸上。
杜微唰地扽了回去,教训道:“嗨,给弄花了。”拉她胳膊就往外走。王招哭
得有点儿厉害了,两边的人纷纷让出道来,以为他欺负了她,却也不敢上前。杜微
不管,脚下越来越快。
车上地库的坡,出口有点儿堵,杜微讨厌坡起,使劲拉手刹,动作特别粗暴,
看来是烦躁了。王招把视线移向一边,准备着,如果他数落她一句,她就下车。
他果然耐不住,说:“你怎么就那么能忍啊?”
王招的手在兜里抬了一下,犹豫拉不拉车门。
“为什么不找人打那丫一顿啊?”
她知道这不是没头没脑的话。也要给他个爆发的窗口。
“你告儿我他们家在哪儿?我打丫的去。”
王招没下车,也没吭声,杜微仍自顾自念叨:“甭跟丫客气……”
王招打开车窗,窗外飘进一股尾气,隐约还有远远传来的干粪的轻微臭味,这
是她记忆中春天的味道,而记忆是如此安全,因为都过去了。她在兜里掏半天,杜
微问:“要什么?”
她看见两人中间放着纸巾盒,抓了一张,堵在鼻子上。杜微以为她是被外面丰
富的气味呛了,在他那边摁车窗,数落说:“你开窗户干吗啊?嫌呛就关上呗。”
谁知那张纸巾往上挪,挪到了眼睛那儿,是擦眼泪。杜微无措了,这场面对他
来说好陌生。他迟疑半天,发出“啧——”的一声。
王招扑哧就笑了,把杜微弄蒙了,也笑:“怎么茬儿啊?又哭又笑满脸放炮的?”
王招擤了鼻涕,四处找扔垃圾的地方。杜微又把窗户放下来:“扔外边。”
“那怎么行?”两人和窗户较上了劲,王招又给摇上,把纸揉成一团,塞兜里
了。
“嗬,文明。”杜微明白过来,不是自己给说的,是那花生米似的孩子,给感
触了。
车在马路上堵着,缓缓向前,旁边是几座老式红砖楼,在这热闹繁华的街上显
得突兀。他记得这应该是医院的宿舍楼,以前住的都是些老知识分子,这楼就有那
种知识分子低调却不容忽视的气派。
王招又抽了一张纸,这回直接捂到眼睛上,呜呜地哭出了声音,抽噎着:“大
家都应该这样。”
杜微吓着了,怎么能跟他这样的粗人来这一套呢?他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她啊,
这是从何说起啊。
王招上高三那年,从东城转过来一个男生。来了也不和人交朋友,就一年了,
懒得交。可王招是他的同桌,两个人就那么好上了,也不过就是骑车一同上学,一
同放学。冬雪春雨,一路入夏,秋风起,她上大一去了,他改上补习班,就住在那
排红砖楼的一栋里。没有人告诉她该怎么去爱一个人,她只能自己摸索着去看他,
去陪他,他要什么她都给,因为怕他不开心,怕他有落榜的压力。
她每周五下午从郊外的学校换四趟车来与他相聚,给他做饭,陪他睡觉,路灯
亮起时告别离去。那年春节又下雪,他体贴地说,春节家里老得来亲戚朋友,这周
别这么辛苦还赶来了。他很少说这样体贴的话,她本来一直想春节怎么向他请假,
便甜蜜地答应了。
隔周再来,她排了很久的队,买了“秋栗香”,一直放胸口焐着。楼道里堆了
好多东西,她小心翼翼地绕开。可越往他家门口,堆得越多。她敲门,没人应。隔
壁出来个老太太,看她半天,才问,找谁啊,这家搬走了。王招浑身一热,不知道
和栗子是谁焐谁,问搬哪儿去了?老太太关上了门。王招趴到地上,从门缝往里看,
是空了,地上不见任何家具腿。她的心咚咚跳着,和着栗子散了一地。
她没有任何他的联系方式,茫茫人海,一个上礼拜还那样亲近的人就消失了,
不是死了,是找不着了。她不甘心,后来,她又来过几次,还趴在地上往门缝里看,
空空如也。渐渐地,楼道里堆的东西也被人清空了,从此她再也没见过那个人。
从那时起,她似乎懂了很多。其实,是用装懂去掩盖不懂的孤独吧。现在身边
坐着杜微,她知道他其实也不懂,但是就有这么个人了,从此,就得模仿着上一代
人的生活,似模似样地过起来,像他们一样养孩子,把他带大,等他离开。她突然
明白了,其实谁都不会,但都得硬着头皮假装会。父母,姥爷,谁心里都没有底,
都是互相学着到今天的,他们和她一样,只不过,都没说。
王招似乎看见少女时代的自己,恍惚着从那个黑暗的门洞里走出来,小心地躲
开泥泞的残雪,慢慢抬起头,对着无法预料的生活,堆起一脸凄凉而巴结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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