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夜幕虽然严实地包裹着一切，或者说抹杀一切，但我们知道它存在。当然这是
由于日头里的经验，更由于想象，使我们的眼睛好像能透过黑暗，看见一道光线沿
着它指向苍穹的细细的身躯，快速滚动着，在末端迸射出去，终和上面隐约的星光
融浑在一起了。

    说的正是李卓杰家的天线。所以，单单看这一点，李卓杰便与谭二不一样了。
我们就这事与谭二说起过。他嗤地一笑，“那根东西没什么用的。”语气中颇露不
屑。“而且，”他说，“如果他不收回去，他还可能败在这上头哩。”既然没有用，
为什么李卓杰还要把天线竖在屋顶那里招嫌呢？也许，他果真能听得更多、更远？
“他就是喜欢搞些虚的嘛。”谭二最后说。其实，在我们的年纪，也真是喜欢那虚
的，因为它更有意思。

    绕过灯光球场墙外那条小泥道，近新兴街，便是李卓杰的屋子；不单他一家，
是七八家板屋连在一起的，门口向着东面的菜市；李家在这列板屋的南侧，几乎探
到了小河；阁楼面西也开个小窗，掀起窗板，能看见新兴街；所以那天夜里谭二在
凌峰饭店门前现丑，李卓杰当也是看见的，却从不像谭二那般，发表什么议论。没
有人听到过他的议论。甚至没有人听过他在街巷说上一句稍为完整的话。旁人便议
论，说他本不像个整收音机的，倒像个旧时代的读书郎。白煞煞的细脸，安上一个
尖削的鼻哥，下面悬一张比女人还小巧的嘴，偏偏两只眼极大，极不相称，好像随
时都会从脸上掉下来似的。也因为，他看东西的时候，看人的时候，好像很使力，
被看的外物，似乎很容易便把他那两只眼睛也一同扯了出去。

    苦苦地求他，我们才上得他的阁楼。那是他睡觉的地方，也是他整收音机的地
方。放满元件的桌子，比谭二的要小。桌边挨一张绑了布条的旧藤椅，他坐。我们
站在旁边，稍一打量，便晓得那根天线的来路了。只见面东窗子旁边的木壁穿了个
孔，天线钻入，然后贴着墙拐个弯，垂直地探到桌面，终端接了个圆形的小开关。
“谭二说，天线是没有用的。”我们把这话汇报给他，也为了讨好他。他不答话。
良久，拿起桌上一根红色的电线，接了墙上那个小开关，啪地拧着了收音机，里边
霎时吱吱地响了。他调低了音量，那些声音便很轻很细了，不像是人说话的声音，
或像是另一种人说话的声音。“说的是什么，杰哥？你听得明么？”他摇了摇头。
“听不明，你还要听？”他轻轻地拧着按钮，在一个地方停下来，同时，也在那个
地方，有人在向我们笑，向我们唱，还拉着琴。又拧一下，停，似乎在另一个地方，
某种乐器如同窗下小河的流水那般的，咚咚地响起来。再拧，停，有一个人用我们
也听得懂的声音说着某种我们听不懂的话；才听几句，他的手便快速移过开关按钮，
熄了。我们呢，也只好收起正胡乱漫延的兴奋啦。“谭二听不到么？”我们问。
“听得到吧。”他终于答。“他没有天线，也听得到？”他却不再哼声了。

    想起来，我们在谭二那里听到的，都是用我们听得懂的声音，说的我们大体也
听得懂的话，唱的我们听得懂的歌。然后我们跟着说这种话，唱这种歌。它当然和
谭二屋外众树的抽花和结果无关，但它似在一种宁静的局限中，维护着观看、聆听
和说话的安全，无非是它不能使我们兴奋罢了。但兴奋也是一种危险哩，虽然这种
危险有可能是假想的。果然，李卓杰大眼盯紧了我们。“外面不要说！”终末，从
他的嘴里吐出这几个字。我们也明白，只要我们在外面不说，以后我们还能上他的
阁楼去的。我们当然不会说。

    但就算不说，也不是时常就能上他阁楼的，不像谭二，门经常敞着，只要愿意，
我们可以随时闯进去。当然，李家的大门偶尔也是打开的。头靠着门框，待滤尽了
眼里的白光，才见得那乌黑的椅子上，慢慢露出他同样乌黑的老阿妈，向我们吁喷
着一股股寒气。我们颤着说：“我们找杰哥。”那暗黑里也没见一点回音。退回巷
里，仰望他的阁楼，叫：“杰哥！杰哥！”他虽然人在阁楼上面，也常不答话的。
待他终于答：“上来吧！”那屋里的黑物才从椅子上隐了，让我们入屋，急脚地跑
上楼去。

    街上、圩上也见过她的。她一出了屋，才是个正常的妇人，脸堆着笑；手里常
提着一只竹篮子，里边放着一日简单的食用。她一路在笑：经过戴红袖章的人，她
这样笑；经过河边那几株大树，她这样笑；穿过风扬起的大尘，她这样笑；经过写
满标语的墙，她这样笑。她的笑似在进入自家那黑黑的屋子之后，才从脸上抹去了。
所以，也不晓得是不是因了她，这么些年来，没有一个女仔敢走进李家去的。见过
那些送收音机去修的人，多是半个身子拱进门里，把东西交到她手上，扭身便走了
；取货的时候，也是如此，很少是直接与李卓杰碰面的。他也往往是买元件的时候
才落街。有关他的形容的议论，正是从这偶尔的照面中获得谈资的。他们看着他，
从一个矮矮的少年哥，身子慢慢地抽高，脸削长，眼变大，却愈乎茫然，望着街上
的一切，又好像什么都见不着。只是那个目标他明确，是丢不掉的，便是那间位于
西约街口卖元件的铺子。此外，他有时歇气，偶然也会把头搁在那眼小窗边，怔怔
地凝视着下面的那条泥巷，看得下了雨，看得雨珠在泥地上击起密麻的圆孔。他的
目光似乎也随之击起了另一个圆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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