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只有搬屋这样大的动静,人们才又看见他们了。一辆卡车,开不进那条横巷,
只好停在新兴街口,几个搬运工从体育巷进来,拐入横巷他们的板屋,把床、木柜、
衣物等家什一件件搬到车厢里。有人特别留意到,连李卓杰整收音机的那张旧木桌
和藤椅,都搬走了。李卓杰拄着双拐,站在门前看着;他阿妈则坐在她惯坐的那张
黑椅上,在天光下,脸仍露着人家惯看的笑。隔邻的走近了她,问:“阿婶,搬大
屋了啊?”她笑,点了点头。问:“搬到哪里去呢?”她还是笑,点了点头。李卓
杰连看也不看一眼那些问话的人。
即使没有谁专去吊尾,在这个还未扩大的镇里,消息很快便传个遍了。说他们
搬了间两层楼的砖屋,坐落江边,对岸的竹林和大钟山均在目下,风光好得很。这
已够那些听者咋舌的了。但他们在这砖屋只住了三年。到李卓杰从县政协委员升到
常委,从县教师进修学校副校长升到县教育局副局长,他们又搬了。第一次搬屋,
媒人已踩破门槛了。后来,他和他阿妈选定了一个,比他年轻了十几岁,成了婚。
这年,李卓杰已经四十三岁了。教育局配了他一台车,不配司机。他老婆拿了牌,
成了他的专职司机。送他到了单位,她则调头找牌友开麻将局去了。再后,生了儿
子,雇保姆照料。老婆有闲,干脆开了个铺头,做起了教学用品的生意,据说,买
卖红火得很。麻将局开在铺里。总之,买卖是自动送上门来的,用不着她奔波。其
他进货送货的事,有散仔给她帮手。到镇子扩大了,这个令板屋一带,甚至令整个
镇子为之侧目的事,才终于风停波静;那观者也能在水镜上照见自己尖酸的嘴脸了,
虽然始终不肯相认。也晓得,整收音机,是整不出这样的局面来的。他倘若整下去
的话,注定会像那个板屋一样烂下去的。但当时的镇子,也只得一个李卓杰领受这
奇迹罢了。不错,我也未曾想,那个对他的惩罚最后会摇身一变,成了一个奖赏。
说谭二时,连带说起过李卓杰。都是抢风气的人。李卓杰抢什么风气?自学考
试。他是镇里的第一人。那时,文件下来,县报也做了宣传。但始终没有人知道它
是个什么东西。本来高考时,李卓杰也可以去考的。他没有去。当中的原因,无人
晓得。与惩罚一样,从冥冥来说,也许便是要遂合后来扔给他的那个奖赏了。
他是拄着双拐走入考场的。有个地区报纸的记者,把他拍了下来。到成绩公布,
他的英语居然是整个地区的第一名。这个记者又找到他,进行了采访。报道发表在
地区的日报,县报看这情形,当然也跟了风。至后,是电台、电视台轮番地报道。
这时,镇里的人,尤其是板屋这一带的人,本当知道了,但竟不知。他们不看报,
那时也还没贵气到有电视看。连谭二也不知。他有收音机,本该先知,但他收音机
的频道,多调在那个最高的台,至少是次高的台。当然啦,李卓杰这个名字就算在
镇子的嘴耳里飞来飞去,人家一开始也不见得相信他就是住在板屋阁楼上那个不出
屋的李卓杰的。这些人,就是该拿一些刺目的意象来打击一下他们麻木的脑子。看,
人家已经拄着双拐到进修学校教英语了,这些人好像仍看不见他。他的拐杖击着地
面的橐橐声,似乎总是传不到他们只惯于接受谣言的两只耳朵。他的身影是稀薄的,
甚至是透明的。非要等到李卓杰母子搬屋了,他们的眼界里才终于重现他真实的身
影,同时也被这身影狠狠地揉捏了他们伏在尘土上的灵魂。
包括我的灵魂。在逸出之后的静观里,我才晓得,他是不需要树影来安排他日
渐干枯的身子的。他的阁楼有比树影更深重的黑暗。但那几年,谁知道他在里边整
什么东西呢?人不知。谭二开成衣铺后,李卓杰不可能还在那里整收音机。你只能
设想他在里边整一种他自己的黑暗。每个人都有自己不同于人的黑暗。有零件。有
线路。一个个拆散的心思,重新焊接起来,结果可能是错误的,又再拆散了,再次
整合。我们曾经有过和他一起聆听的经验。更多的是他自己一个人静静地听。心思
可以随之飞出去,飞得很远,却使黑暗更黑暗。心可以藏起来了,至于它是否已改
变,只有他自己知道了。
某日,他打开了门,好像终于愿意把黑暗送走了,送回那个禁忌的储仓。他只
是须在它的势力范围里,使残废的两脚能带着身子挪动一下,看一看白日的境况。
以逸出的原则,我倒愿意相信,未必他的心不是时时在嘲笑他的身的。如此,他的
心,有可能便长留在那个阁楼里,和黑暗永远做伴了。
且说那天晚上,我离开谭二之后,似乎被某力扯着,竟然走到了李卓杰的旧屋。
当然早没有人住了。这列板屋,什么时候拆,没人知道。可能明天就拆了。这一拆,
他那颗仍存于阁楼上的心,不知如何安妥了。或总有一个无人所知的处所,能安得
下吧。扯我来的,当是这颗氤氲在黑暗中的缥缥缈缈的心了。我站着,望着我熟悉
的门板和窗口。望着瓦脊以及那根若隐若现的天线。突然想,人就是这般奇怪哩,
他总要寻隙迷惑一下自己。讲实在的,我何知他一定留下一颗心呢?而我所谓的逸
出、静观、原则,等等,都可能是为了迷惑一下自己罢了,其实,是说不出它的究
竟的。
所以静观便是一种倒退。从我站立的地方,这个时刻,倒退,快速地倒退到那
个布着星光的夜晚。镇子其他的屋子全伏了下去,让这列板屋突出来;那根像手指
一样的天线,高高地成为一个坐标,指着众星;从众星那里慷慨落下的光斑,钻了
入去,耀着我的眼睛。人最好就是在站着领受这奇观的时刻,刹那间化入虚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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