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有天李浩去找杨栋开假条,杨栋告诉李浩,忠哥又出事了。
上周六下午,急诊接了个病人,是个城管,送来的时候就剩半条命了。满脑袋
都是核桃大小的包,一只眼肿得像灯笼椒,一口牙只剩半口,肋骨断了三根,进来
的时候还打着嗝,打一下就是一口血,打两下就是两口血。
目击者跟医生说,有个乡下来的老头,在先锋街的便道上摆摊卖草莓,那城管
让他交摊位费,老头说我还没开张呢哪有钱给你。城管就火起,一脚踢翻了篮子,
又在草莓上跺了几脚,草莓成了浆水。
忠哥路过时,城管正在跺最后一脚,跺完,把抱住他腿的老头一脚踢开,这时
候忠哥的脚就到了,正中肋下,“咔嚓一声,准是肋条骨断了。”目击者模拟出的
声音像撅甘蔗。
“另一个城管从后头抱住张林忠,想拉偏架,结果吃了一肘,摔了个屁股蹲儿,
捂着鼻子在地上打滚。后来他扶着墙爬起来,龇牙咧嘴地跑了,八成是去找帮手了。”
“本来就有前科,这回惹了城管,忠哥算是完球了。”李浩边说边叹气。
“是啊,完球了。”杨栋攥着钢笔在处方笺上戳戳戳。
忠哥进了拘留所。再聚时,是杨栋给儿子摆满月酒,我们这些当叔叔大爷的都
随了份子。杨栋敬了一圈酒,在我们这桌坐下,“等我儿子懂事了,我得教他老老
实实的,这年月,得夹着尾巴做人。要是跟着混混儿学坏,我他妈大耳刮子抽他。”
杨栋说。
谁都想不到,一个多月后忠哥就出来了。这次谁也没提给他接风的事。你就是
想给他接风也找不着人,不知道躲哪儿去了。也没人去找他,这年月人和风中的纸
片一样,吹走就吹走了,谁又会去关心一个碎纸片去了哪儿呢?
都忙,忙着活,各人活各人的。
可他又回来了,重新出现在我们的视线中,穿着城管制服。
穿着制服的忠哥去找杨栋,“我没他们哥几个电话,你帮我通知下吧,明天晚
上在一招鲜,我请客。”说完就走,杨栋想喊住他,张了张嘴又坐下了。
第二天晚饭前,我们交叉着打了一通电话,在确定大家都去后,各自出发。忠
哥比我们到得早,酒菜他已点好,满当当一大桌。我们都有些拘谨,就跟请客的是
个头回见面的人似的。忠哥倒热情,话也密,发生在他身上,让我们觉得匪夷所思
的事,他也讲了。他说:
“别说你们了,连我也没想到会这样。进拘留所的第三天,我们,不,他们那
个城管队长就去看我了,一见面就在我胸脯上给了一拳,他说,‘行啊,你小子身
手不错啊,刘三儿那么壮,让你三拳两脚就撂倒了,没想到没想到,他可是我手下
最能打的,小时候练过八卦掌呢,结果还是让你揍趴下了。’我傻了,不知道这个
队长是什么意思。他笑着继续说,‘糊涂了吧,这么着,我也不兜圈子了,实话实
说,我想保你出去,不仅保你出去,还聘你吃公家饭,先锋街菜市场这片儿以后就
是你负责了。怎么样?’我还是没醒过味儿来,心想我把你手下揍了,你还要保我
出去?还要给我份工作?天底下有这么便宜的事吗?我正瞎琢磨,队长又发话了,
‘怎么,不愿意?想在号子里蹲着?’这时候我才回过神儿来,忙说,‘愿意愿意。
您不是在骗我吧?’队长说,‘我骗你干吗,你看看我帽子上的国徽,再瞅瞅我这
张脸,像是骗人的人吗?’
“他真没骗人,不仅保我出去,刘三儿的医药费也没让我赔。‘组织上会解决
的,你不用操心。’队长跟我说,‘只不过你要去医院看看刘三儿,赔个不是,以
后你们就是同事了,就是跟不法商贩作战的战友啦。’”
忠哥说,他后来去探望了刘三儿,“刘三儿脑袋上还包着纱布,咧着紫了吧唧
的嘴唇冲我笑,他说,‘忠哥你下手又快又黑又狠,回头等我出了院,你得教我两
招。’见我脸色不对,他忙说,‘我不是那意思忠哥,咱以后就是战友和兄弟了,
我是真心讨教,可不是要找您报仇啊,别误会。’我就拍了拍他肩膀,嘱咐他好好
养伤,等他好了,摆酒赔罪。临走前我还是没忍住,我转过身冲刘三儿说,‘农民
也不容易,以后没收就行了,别再把人家辛辛苦苦种的草莓糟践了。’刘三儿‘嗯
’了声儿,点了点头,不过我看他未必听得进去。”
忠哥就是这么当上城管的。李浩过来敬酒,“忠哥,我媳妇她们厂不景气,下
岗了,想摆摊卖个早点什么的,您留心给找个地儿?”忠哥点点头,“我记着这事,
下周你领着弟妹去找我。”
饭局散前,忠哥起身敬酒,双手端杯,他说,“小时候我被人瞧不起,多亏兄
弟们高看一眼,以后谁有个大事小情,需要我张林忠帮忙的,就吱一声儿。不多说
了,话在酒中。”说完一饮而尽。我们也赶忙站起来,干了杯中酒。
这之后,忠哥算是有了正经事做。不过大院里的人还是说——
“张林忠穿上那身皮也没用,早晚要倒霉。”
“为啥呀?”
“这还用问?穿那身衣服的,干的不就是挤对人没活路的事嘛,能有好下场?”
被他们说中了。忠哥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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