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其实“我们”有时候并不是我们,大家各做各的生意而已。用句文点儿的话说
就是,大多数时候我们都是竞争关系,为争个好地盘打破脑袋的事儿也不是没有。
只有在城管来的时候,“我们”才真是我们,认识不认识的,互相通个气,要跑撒
腿一块儿跑。
“我们”就是一帮卖烤羊肉串的。
在先锋街上住的,把我们都当成一害,他们说,“这帮烤肉串的真缺德,大夏
天的都不敢开窗户,呛死。”骂我们污染环境。其实这只是一桩,吃肉串的大都喝
酒,喝高了难免嗓门儿大,住在先锋街的人嫌吵,举报过好几回,城管也抄了几回
摊子。不过这种事不说你也明白,大家伙凑俩钱,打点下也就过去了。这条街上的
事儿,就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事儿,没准儿哪儿都这操性,不过那就不是“我们”
敢说的了。
所以生意还一直不错,弥漫在先锋街上空的烟雾和烤肉的香味儿就是我们的广
告,尤其夏天,主顾从来不缺。假如不出那档子事儿,我们的买卖会一直干下去,
在缭绕的烟雾里不断生出钱来,五块十块,一百一千,一家人的吃喝就有着落了,
孩子的学费能交上,老爹老娘的降压药也不会断了顿儿。
可就在去年八月十六,我们的念想儿全让蛐蛐儿毁了。
蛐蛐儿大名叫曲飞,可我们都叫他蛐蛐儿,也不知道谁先叫起来的,其实他除
了长得瘦小枯干,跟蛐蛐儿可一点儿都不像。人长得白,五官挺周正。听人说他原
来是印刷厂的工人,厂子前几年破了产,下岗了。媳妇好像也没工作。两口子有个
儿子,现在最多也是刚上小学的小不点儿。也没啥新鲜的,跟我们差不多,这条街
上烤肉串的男男女女,下岗双职工一抓一大把。现在好了,蛐蛐儿进去了,百分百
得吃枪子儿,留下老婆孩子怎么活不说,还连累大家都丢了生计,虽说换个地方还
能烤,可哪儿的买卖能赶上先锋街呢。
如今回想起来这事有点儿蹊跷。跟蛐蛐儿紧挨着的马老三说,“你要说李秀莲
杀人我都信,蛐蛐儿杀人,一开始打死我都不信。”
李秀莲也是我们中的一员,那娘儿们长得还不赖,鸡翅烤得地道。
“李秀莲?平时不吭不响的,她能杀人?”
“你是没见过。”马老三说,“瘸六儿你知道吧,先锋街上的老痞子,拄着拐
带着个妞儿上李秀莲那儿吃串,吃完抹嘴就走,李秀莲一把就抱住了,瘸六儿那膀
子力气,愣是挣不开。他带那妞儿也不是善茬儿,上去揪李秀莲的头发,扯下去一
大绺,即便这样她也没松手,就跟长在瘸六儿身上似的。你说像瘸六儿那么大名声
的老流氓,愣是让李秀莲弄了个大红脸,最后也乖乖给了钱。”
“嗬,这娘儿们还真行。妈逼的瘸六儿可没少白吃我串儿。”
蛐蛐儿杀的那人叫张林忠,是个城管,听说原来也是大厂的。他怎么当的城管
我们就不清楚了。这人接管先锋街这片没多久,我们也知道他是穿制服的,但跟他
不熟。之前的那几个可都熟,脱了那身皮偶尔也来我们这儿吃串喝酒,也有给钱的。
他们也不摁着一家吃,老换,换谁都伺候着,也谈不上巴结吧,跟他们混熟点也没
啥亏吃。张林忠不大一样,每次都给钱,还有一桩不一样,他只在蛐蛐儿摊上吃。
“头回来那天我有印象,那天晚上蛐蛐儿的买卖挺好,没座了都,那人就站着
吃,一手抓着一把肉串儿,一手拎瓶啤酒,光着膀子,肩上搭着件白汗衫,宽肩窄
背,六块腹肌,一看就练过。不过瞧着有点儿不大对劲,脸阴着,没笑模样。我瞅
见蛐蛐儿跟他聊了几句,也没听清说的啥,一瓶酒喝完那人就走了。蛐蛐儿放下手
里的活,追到马路牙子上,跟那人比画着啥,那时候来了个买卖,我低头拿肉的工
夫,蛐蛐儿已经回来了。我问他那人是谁,蛐蛐儿说是新来的城管,负责咱们这片
的,‘我出摊早,傍黑的时候瞧见他领着俩人转了一圈,穿着制服。’”
“‘人咋样?’我问蛐蛐儿。他说,‘一面儿能瞧出啥来。’
“‘给你钱了不?’
“‘我刚就是追他要钱去了。’蛐蛐儿说,‘倒不像是故意不给,他说他忘了。
’
“‘忘了?呵呵,我看他也没吃几串,你还敢要他钱,回头说不准就得找你麻
烦。’我说,蛐蛐儿冲我龇牙,嘿嘿了两声就不理我了。这小子轴,要是我就不要
了,为仨瓜俩枣的,惹出事来就不值了。”
“后来也邪门儿,”马老三说,“那个叫张林忠的经常过来,每回都奔蛐蛐儿
那儿,我瞧着这人有点儿认死理,都是烤串儿,蛐蛐儿烤的肉也不比咱的肉好吃吧。
得,现在傻了吧,让你就认蛐蛐儿,到了把命都交待了吧。现如今我是越来越信命
了,张林忠上辈子一定是欠了蛐蛐儿的,这回算还清了。”
“到底为了啥呢?”
“为啥?”马老三发着狠嘬了口烟,低头啐一口,说,“这事还真是就我清楚。
我有个表弟在北关看守所,笔录他都看了,前阵子碰上,说笔录里还提到我了呢。
吓我这一大跳,就追着表弟问,他这才跟我说了详细,你们几个没娶媳妇的生瓜蛋
子倒可以听听,也受受教育。”
“我——我哪敢杀人啊,警察同志,唉,我是坐下病了,才……”马老三说,
这是蛐蛐儿进去之后说的第一句话。
“第二回张林忠来,他跟我说,‘你知道我为什么又来你这儿吃不?’他说,
‘因为上回你管我要了钱。不是说别人就都不要,敢追着我要的,你是独一份。挺
好。’听完这话我有点儿发傻,没错,我们差不多都知道他是新来的城管了,所以
都敬他三分,巴结他的肯定不老少。看来我上回追着他要钱是要出事来了。可我…
…真不能不要。我低着头不敢搭腔,真怕他哪天把我摊子抄喽。可这时候他突然伸
手拍了拍我肩膀,说,‘兄弟,你没错,我跟我那些同事不大一样,慢慢你就知道
了。你这串儿烤得也不赖,以后我就跟你这儿吃了,哪天你要是也学他们不要我钱,
我就换地儿。’我瞧着他不像开玩笑,心算是放下一半,问他想吃点儿啥,他说一
个羊腰子,俩鸡翅,十个羊肉筋。后来我就不用问了,每次他来都点这几样,再喝
上几瓶啤酒。钱我还要,头两回有点儿忐忑,后来也就没啥了。每回我都给他留个
座,等他来了我才支起小桌,摆在墙根儿,他喜欢坐那儿。对,就他一个人,从来
没见过他带谁来,男女都没有。这人一看就满肚子心事,不过我可不敢问。嗯,他
也不跟别人说话,除了我。每回吃完要走的时候,都跟我聊几句,也就是问问我买
卖怎么样,没啥特殊的。后来我俩越来越熟了,我就拿着儿子在幼儿园画的画给他
看,他一个劲儿夸,说强强是个小天才,‘好好培养吧,将来说不准就成个大画家,
你这当爹的就不用辛辛苦苦奔了。’强强有一张画他特别喜欢,我记得画的是个小
孩,托着腮,墙头上坐着,小孩脑袋顶上挂着个月牙。他偏偏就喜欢上了,头回跟
我张了口,‘这张画能送我不?我收藏。’他居然用了‘收藏’这俩字,这我有啥
舍不得的你说,‘忠哥你还真把小孩子瞎画的玩意当宝了,呵呵,也没看出有多好
啊,你喜欢你就收着呗,可别说收藏。’‘这可不是瞎画。’他说完就捧着画看,
看呆了都,眼发直。我心想这人真奇怪,一个小屁孩的画,值得这么看哪,又不是
徐悲鸿画的。见他看得入神,我就回炉子边坐着去了。那天刚下过雨,街上都是泥
水,没什么人出来。我没啥事,就拿扦子穿明天的肉。过了会儿,听见他喊我,‘
我瞧你也没什么活儿,陪我喝两杯吧。’他说,头也没抬。说实话我真不想喝,你
说我喝了算我的还是算他的。可他虽然没瞅我一眼,话里却有那么种让我拒绝不了
的东西,也说不清是啥,但肯定不是威胁。我碰上过不少痞子,有时候也会喊你陪
他们喝两杯,我听得出来,你要不跟他们喝,立马就抄板凳砸摊子,说不定还把啤
酒瓶子摔在你脑袋上。‘喝吧,算我的。’他拿筷子撬开一瓶,‘砰’的一声,可
利索了,这招我都没学会。我就坐下陪他喝,他举着瓶子跟我碰,碰完也不管我喝
是不喝,自顾自仰脖灌。我也喝了一大口,‘忠哥,是不是有啥心事啊?’我揣着
小心问。他摇摇头,摸出烟,递给我一支,我说我不抽,我抢过打火机给他点上,
借着亮,我瞧见他眼里有点儿不对劲,像是有泪。‘没啥事,我能有啥事。就是想
谢谢你送的画,这画……信我没错,你儿子长大了准有出息。’他说。他又提起我
儿子来,虽说我不怎么信他的话,可这话哪个当爹的不爱听啊。然后我也就话多了,
跟他聊儿子,聊我家那点儿破事,聊着聊着就聊起了我媳妇。我说忠哥你看,我转
过身,撩起衣服,让他看我后背。‘你媳妇挠的?’他问。我说是啊,就是她挠的,
‘前天晚上买卖真好,半夜收摊回家,我一数,卖了五百多居然,史无前例呀。第
二天中午,我跟我媳妇说,这得给我弄瓶酒奖励下吧。’她也挺乐呵的,不过她正
忙着弄饭,就让我自己出去买,我到街角小店买了瓶牛二,又要了两包蜂蜜花生,
我喜欢拿这下酒,酱肘子都不如这玩意顺口。到了家,见她把菜都摆上了,醋熘土
豆丝,炒鸡蛋,还有盘烧带鱼,少有少有。我就把酒斟上,先嚼着花生自己喝,菜
我没动,等着她一块儿。正美呢,我媳妇从厨房出来了,你猜怎么着,当下就急了,
张嘴就骂街,我让你买花生了吗?给你炒这么多菜你还买花生——剩下的话全是骂
街,不学了。我火也上来了,其实主要是委屈,就嘟囔了两句。你想啊,我他妈辛
苦大半宿,卖了那么多钱,吃个花生过分吗?‘忠哥你说我算过分吗?结果不说倒
好,说完我后背就成这德性了,真下得去手啊,你看看这血道子。’等我转过身来,
瞧见他直摇头,可是脸上还是没个笑模样。我说,‘所以啊你也别愁了,瞅瞅我你
就平衡了。忠哥我不傻,能看出来你心里有事,还是挺重的事,你不愿意跟兄弟我
说也没关系,我也没啥朋友,你要是还当我是朋友的话就听兄弟一句劝,谁活着都
不易,哪能事事顺心呢?’他还是没话,端起瓶子一口气大半瓶都干了。后来我数
了数,我俩加起来喝了十三瓶,十一瓶都是他喝的。我怕他喝多了回不了家,就跟
马老三说让他帮我看着点儿炉子,然后搀着他走,结果被他甩了一膀子,死活不让
送,‘你说得对,都不易。’他扭过身跟我说了句这个,就走了。从后头看,走得
还真是直线。‘忠哥这酒量不得了。’我跟马老三说。马老三说了句啥我没听清,
我脑袋也有点儿晕乎,我管马老三要他那大茶缸子,漱了漱口,要不让我媳妇闻出
酒味,我又得倒霉。
“后来,后来有一个多礼拜没瞧见他,再来的时候他穿着制服,身后还跟着俩
穿制服的。他跟我说,‘明天别出来了,歇一天。’我赶紧问咋了。‘明天有大领
导来视察,整条街都得清理。’说完他就走了,沿着街走,应该是挨个通知,我可
是他第一个通知的呢。第二天我跟媳妇说,出不了摊了,有领导检查,大领导。媳
妇就骂我死心眼,‘不就是走走过场嘛,你躲着点儿,找个小胡同烤不就行了,少
出去一天就少一天的钱,这理儿也不明白?’我媳妇倒也不是不心疼我,我要是闹
个感冒发烧啥的,她也主动劝我歇歇。再说她的话也不是没道理。我也是贱,真要
是一天不出摊,那就等于干赔了一天的钱。所以天一擦黑,我就出去了。到了先锋
街,我没在原地支摊,进了钱粮胡同,走得挺深,找了个不碍事的地方支起炉子。
胡同里孩子多,一闻着香味儿,也不玩了,跑过来买肉串儿吃,买卖还真不差。唉,
要是我能掐会算,知道要出大事,谁还出来啊,现在说啥都晚了。后来,也就不到
半个钟头,张林忠就来了,穿着制服,身后还跟着俩。我现躲也来不及了。‘昨天
没跟你说吗?’他在我对面站定了就问。炉子里的炭火一映,他脸色不怎么好看。
我忙说对不起,我说我赶紧走,‘绝不给你添麻烦忠哥。’说完就收拾东西。有个
孩子说,‘你还没给我烤呢。’我忙把钱退给那孩子,小家伙老大不乐意地走了。
张林忠也走了。唉,到那时候其实我还有机会,你说我干脆回家不就完了吗?可我
媳妇……真的,我是真坐下病了。
“等他们一走,我就把家伙什从三轮车上卸下来,接着烤。心想他们肯定不回
来了,我亲眼瞧见他们拐了弯,奔另一条胡同去了。谁承想,张林忠真的回来了…
…
“这就是命,我和他的命给捆在一块儿了,掰都掰不开。
“‘你还要点儿脸不?你就是这么把我当朋友的?’他像刚才那样站在我对面。
‘你让我很没面子。’他盯着我说。眼神可吓人了,有点儿像那天他盯着强强的画,
直勾勾的,可又绝不一样。我忙低下头收拾,嘴里也没停,‘忠哥你别生气,我这
就走这就走。’我猫着腰正收拾着,就听见他说,‘晚了。’我也没听清他说的是
‘完了’还是‘晚了’,后来想,他说的是‘晚了’。唉,确实晚了。
“然后我就觉得后脖颈子被个大钳子夹住了,那是他的手,他掐住我,一拳一
拳又一拳,砸在我脸上,足足得有一百拳吧,我俩眼都看不见了,被血糊住了,怎
么挣也挣不脱,突然,脑袋里跟划火柴似的,亮了一下,我手就抬了起来,左手,
一把扦子正攥在手里,我就……就这么着,横着一抡,那时候我真不知道扎进他脖
子里了,只觉得扎住了什么,想拔出来,可是没拔动。这时候觉着脖子上的手总算
是松开了,刚吸了半口气,我的腿冷不丁儿就腾了空,身子横了起来,平着摔在地
上,脊椎骨都散了架。我正要往起爬,就有好几个人上来把我摁在地上,好多条腿
踢我,有一脚正踢在我后脑勺上,以后的事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我真不是故意要弄死他的,我也不知道当时是怎么回事,要是手里没那把扦
子就好了。我这算是过失杀人吧,别判我死刑啊。”
电视上、报纸上都播了张林忠死的新闻。都在谴责暴力抗法。我们都看见了。
知道这事的人都说,“就没见过怕媳妇怕成这样的。”
于是我们都受了教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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