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少年张柏走在民乐路上。晨曦初绽,东方微微泛青,街道与城市仍在沉睡。张
柏并不担心,闭上眼睛,他也能从路的这一头走到那一头,他也知道什么地方有坑,
什么地方可以拐进哪条巷子。闭上眼睛,他也清楚每一盏路灯的具体位置,清楚得
就像这些节庆日外永远不亮的路灯一直在对他一个人放射光芒。
一年前的这时候,张柏冲出家门,就是在黑暗中跑进了民乐路,在黑暗路灯指
引下,拐进第三条巷子,爬上一棵梧桐树,坐在杈丫上听妈妈一声声喊他。“你不
和他离婚,我就走了。我就不回来了。”那一次张柏下定了决心,他再也忍受不了
父亲把喝酒和殴打妈妈当成每日必不可少的事情。父亲从来不打张柏,可以说对他
还不赖。平常,张柏对他无足轻重,但喝上酒又还没对妈妈动手之前,他对延续自
己血脉的张柏,很是亲热,一边唤“儿子”一边把兜里能掏的钱都掏出来给张柏,
让他“想买啥就买啥”。实在掏不出来什么,他也会倒上半杯,让张柏一口干掉。
父亲打妈妈也没有什么特别的理由,两个人在一起生活久了,难免会生出点讨
厌,一旦这点讨厌演变成动手动脚,很快就会成为习惯。父亲对妈妈的殴打看不出
痛恨这样激烈的感情,这只是一件不可一日或缺的事情。可他的动作和力度都是真
的,妈妈每一次的眼泪与疼痛是新的,每一个伤口也都不是转瞬即逝的。每一次父
亲打完妈妈,躺回床上呼呼大睡,妈妈将张柏搂在怀里的绝望与安慰也都能随着她
身体的颤动传递给张柏。
“妈妈,你为什么要和爸爸在一起?”张柏问。可是妈妈只是哭。
“妈妈,我听隔壁的哥哥说,两个人是因为相互喜欢才在一起的。你喜欢爸爸
吗?爸爸喜欢你吗?为什么两个相互喜欢的人在一起过得这么痛苦?”张柏问。可
是妈妈只是哭。
“妈妈,我听王叔叔说,你和爸爸因为结婚了,所以必须在一起。这是法律规
定的,法律规定了爸爸可以打妈妈吗?”张柏问。可是妈妈仍然只是哭。
“妈妈,我听小姨说,结了婚是可以离婚的。离了婚你就不用和爸爸在一起了,
他就不能打你了。我听小姨说,你不能和爸爸离婚是因为我,小姨说得对吗?”张
柏问。可是妈妈哭得更厉害了。
“妈妈,我明白了,你不和爸爸离婚,是害怕别的小朋友欺负我。你不和爸爸
离婚,是害怕我吃不饱饭不长个子。你不和爸爸离婚,是害怕离了婚我就没有爸爸
了。可是,妈妈,这些我都不害怕,但是爸爸打你让我害怕。妈妈,你不和他离婚,
我就走了。我就不回来了。”张柏说。
张柏说完,挣开妈妈紧紧搂住他的手,不去看妈妈看着他的眼睛,转身跑出了
家门,跑进了黑暗。
现在,少年张柏走在民乐路上。他右手捏着一只手帕,手帕紧紧地堵着鼻子,
不让鼻血流下来。他左手紧紧地攥着,攥着三颗水果糖,是孙叔叔送给他的。
爸爸和妈妈离婚之后,很快搬去另一个女人家里。妈妈不再挨打,有了一点儿
笑容,可是妈妈比原来忙多了。妈妈要扫大街,要帮别人糊火柴盒,后来,妈妈还
找到包水果糖的工作。
张柏和妈妈一起去过一次孙叔叔的水果糖厂,一块块的水果糖在孙叔叔手里切
成一颗颗的,香香甜甜的气息让他不断猜测,这是橘子,这是苹果,这是香蕉。这
是孙叔叔说的芒果,这是孙叔叔说的他也没有记住的什么水果的味道。走进孙叔叔
的水果糖厂,就像走进了一座大果园。
一大版一大版的糖纸干干净净地堆在那里,等着被裁成一张一张的,然后妈妈
和其他几个阿姨动手把一颗水果糖放在一张糖纸中间,包起来,再把两头拧紧,就
可以了。妈妈找到孙叔叔水果糖厂的工作时,秋天刚刚开始,要包的水果糖越来越
多,孙叔叔让妈妈和其他阿姨一大早天还没有亮的时候就过来,包到吃早饭的时候。
这样妈妈和其他阿姨就可以去做其他活,孙叔叔也能骑着车把水果糖送出去了。
张柏听妈妈说,包十颗水果糖有一分钱,妈妈每天早上走了之后他也睡不着,
就和妈妈一起来包水果糖了。没想到才包了五天,才早起了五天,他的鼻血就流了
出来,而他今天还没包一会儿呢。幸好他反应快,鼻子一有东西流动的痒痒感,就
放下手里的糖和纸,跑到一边。
“哎呀,这孩子真不容易。”孙叔叔放下正在切的糖,走过来,看着妈妈用手
帕堵住张柏的鼻子。他去端了一盆水,让张柏洗了洗。
“孩子,你回家去吧,歇息一天。来,这三颗糖是叔叔送给你的。还得用手帕
捂着,免得鼻血流下来。”孙叔叔陪着张柏和妈妈走到厂门口,“你让孩子回去吧,
今天我还是给他算包了两百颗。”
张柏手里攥着三颗糖,就像攥着两个苹果一只梨一样,整只手都抓不住了。他
想,回去后把它们放在饭桌上,等着妈妈回来一起吃。他从来没有见过妈妈吃糖的
模样。他想知道。这时,张柏听见一阵叫声,他本来就有些仰着的头,只是稍稍一
抬就看见一群大鸟展开翅膀从他头顶飞过,它们洁白的羽毛像是让天空都明亮了很
多。
“丹顶鹤,你们是要去南方了吗?”张柏大声问。
张柏没有等到丹顶鹤的回答,路灯渐次亮了,灯光照亮了大街,安静的街道突
然让张柏觉得有了很多人一样热闹。挨着张柏的那盏路灯最为明亮,洁白的光线雨
帘般垂下落在地上,正如一只鹤站在周围的路灯群里。
然后张柏看见一个女人,女人从这洁白的光线里,顺着垂下的灯光徐缓降下。
女人穿着张柏唯一一次看电影时里面那些人所穿的衣服,她干净整洁得像刚刚飞过
的大鸟。女人站在那里,看着张柏。她没有笑,没有走过来,她看着张柏就让他自
然放下了捂着鼻子的右手,他的鼻血也不再流下。
“你是谁?为什么会从灯里出来?”张柏问。
“我是城市仙女。”女人说,“我饿了,你有吃的吗?”
张柏立即伸出左手,将三颗水果糖摊开在女人面前。
“给。三颗都给你。”他说。
“我只要一颗就够了。你要把三颗都给我吗?”仙女有些吃惊,她拿过一颗糖
剥开,放进嘴里。她再说话,张柏就闻到了她嘴里的水果味道。
“都给你。”张柏没有缩回手。
仙女不再说话,她一颗一颗地把它们剥开,一颗一颗地放进嘴里。也许张柏等
在那儿看着仙女让她有些难为情,也许是三颗糖一次放进嘴里有些多,她很快就嚼
了起来。张柏听见两个苹果一只梨被咬开,果汁溅在嘴里,果肉被牙齿咀嚼然后吞
咽的声音。
“这个还给你。”仙女吃完糖,终于笑了笑。仙女一笑,张柏就仿佛看见她整
个人整个身体都笑了起来。笑完之后,仙女把三张糖纸捋平,一张叠一张地放在张
柏手心里。这是张柏最喜欢的丹顶鹤糖纸,三只丹顶鹤在他手里像是要飞起来。
“我吃了你三颗糖,还你三个愿望吧,一张糖纸一个。你想到什么愿望了,就
拿出一张糖纸,对着上面的丹顶鹤说‘仙女,我想要什么什么’就可以了。”仙女
说完,转身准备离开。
“仙女,请等一下。”张柏说。仙女转过身来,有点儿着急赶时间也有些紧张
地看着张柏。
“仙女,我现在就想要一个愿望。我想要妈妈这一生平安、开心。要是将来她
再和谁相互喜欢了,他们一定好好的。”张柏看着第一张糖纸上的丹顶鹤说。说完,
他把那张糖纸递给仙女,仙女松了一口气。
“放心吧。这个愿望会实现的。”
“仙女,那我还有一个愿望。将来我遇到一个自己喜欢的女孩,要和她相亲相
爱,一刻也不分开。”张柏看着第二张糖纸上的丹顶鹤说。
说完,他把第二张糖纸递给仙女。
仙女接过糖纸,眨了眨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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