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我们真的要结束现在的合二为一吗?”张柏与秦思相互询问。
“得结束。这样我们的性爱可以比刚才更加美好,我们可以直接彼此注视,我
们可以完整地拥抱对方,我们可以手牵着手。更重要的是,我终于想明白,即使我
们的肋部没有粘连,只要想,我们依然可以时时刻刻在一起,毫不分离。其实现固
然比肋部粘连后必须在一起难,正因为难,才构成挑战,才值得追求。”
“何况,有了这一段时间的共同生活,我们知道那是一种什么状态,如何才能
回到那种状态。”
“镜子暗淡下来那一刻,我很想我们有一个自己的孩子,我们共同的骨血。我
们可以用时间制造温暖的柔韧的舒适的子宫,把孩子置于其中,看着他陪着他成长,
他耗蚀我们的身体我们的精神我们的时间,他在我们身上长大。只有结束现在的状
态,我们才能够按照这世界最初时候要求的方式,拥有我们的孩子。”
这样一番自言自语、喃喃不休的交谈之后,张柏与秦思做出决定。
第二天早上,两人相拥着前去医院,想到这样的亲密即将结束,两人多少有些
不舍,默默地搂抱得更紧。
医生是一个瘦瘦高高的年轻小伙子,戴着一副黑框宽边眼镜,分不清楚是视力
糟糕还是追求时尚,不过他干干净净,让人一看很放心。医生简单问询后,量了量
两人的血压,便安排张柏与秦思进行了各项检查,血化验、心电图、B 超、X 光透
视等等,所有可供诊断参考的检查都做了个遍。一直到下午医院快下班时,张柏与
秦思才做完整个检查的流程。
“根据初步诊断,问题较为严重,不过还得等到所有的检查材料与数据汇总后
才能确定。”医生说完,他看了看日程表,“后天这些东西都能齐全了,我安排一
个三天后的会诊,邀请相关的专家与权威,举行一次会诊,到时候你们也过来,咱
们听听各位专家的意见,再综合考虑是否能和是否要动手术,如果动手术需要做哪
些准备。”
张柏和秦思向医生致谢后准备离开,又被他叫住。医生叮嘱道:“从初步诊断
结果来看,两位的粘连进入加速期,你们要有心理准备。”
张柏与秦思依据医生的话做了心理准备,但是三天后的进展证明他们的准备完
全不充分。两人走进医院会诊室,按照主治医生的吩咐,脱下罩在身上的衣衫时,
所有参与会诊的专家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粘连的区域已经上延至腋窝,下延至髋骨。新的粘连情势下,张柏的右手与秦
思的左手只能完全待在对方的肩部与腰部,两人的肩部也已经出现要融为一体的迹
象,肩部紧紧靠在一起更导致两只待在对方身体上的手只有手掌还能较为自由地活
动,而从手腕到上臂不但固定在对方身上,接触的地方还出现了细如毛发一样的红
色物质,难以判断是根须还是血管。粘连延伸至髋部直接促使张柏的右腿与秦思的
左腿行动上必须保持一致,至少在行走时,两个人称得上完全实现了三条腿走路。
情势的发展过于迅速,使得上次检查提供的材料与数据已经偏差较大,对于医
生们做出方向性的判断这种偏差倒也不构成实质性影响。以年轻的主治医生为代表
的一派主张应该及早进行手术,他称张柏与秦思的情况是典型的赫马佛洛狄忒斯回
归症,就粘连本身而言,进行到一定程度就会停止。那时候两个人将像连体婴儿一
样,不再侵蚀对方的身体,但共生的身体会争夺营养与资源,最终一方把另一方干
掉,但是拖着半边尸体的残身终难维持多久的生命。一句话,不尽快做手术就是两
身俱亡。手术是会带来器质性损伤,但尽早进行还是不会对生活能力与质量造成伤
害。
以一个矮小的长了一张权威面孔的秃顶医生为代表的另一派则主张,这种粘连
只是一种奇迹,应该任由它发展下去。秃顶医生强烈怀疑主治医生不求甚解,因为
赫马佛洛狄忒斯回归症并不是侧身粘连,而是背部粘连。赫马佛洛狄忒斯回归症作
为连体婴儿的一种,都是在子宫中由大自然预先造就。张柏与秦思的情况是后天发
生,我们只能理解为神的意志。根据张柏与秦思的描述,根据情势的发展,这种共
同生长不会停止,会一直进行下去,其终极就是两个人真正地成为一个人。
“如此美妙的爱情,如此极致的相守,整个人类历史都闻所未闻。诸位,难道
我们狂妄到以为自己能够阻止,应该阻止吗?”秃顶医生最后的发问有几分狂热。
会诊室完全陷入沉默,“狂妄”这一分量极重的指责让所有人连大气都不敢出。
“谈不上闻所未闻。”是一个沉稳的声音,说话者银须白发,可以知道是年长
的中医。中医待众人都看着自己,才不徐不疾地说道:“这个应该就是古书上所言
的‘蒙双之症’,典出高阳氏时因爱同体的‘蒙双氏’。”
满座一时哗然,一时振奋,都期待着老中医继续说下去。可老中医已经坐下,
似乎该说的都已经说完。于是众人又都看着主治医生与秃顶医生,目光暧昧,像是
嘲笑也像是怂恿。唯独没有谁关注静坐一旁、仿若不在,实际上已经百折千回交谈
不休的张柏与秦思。
“那么请教,这种‘蒙双之症’该用什么办法、什么药物予以有效而无伤害的
诊治?”最终还是张柏忍耐不住,轻声问了起来。
“这个,这个,”老中医嗫嚅半天,涨红了脸说,“我也不知。据记载,‘蒙
双氏’是用不死草覆盖七年而同体,想必‘蒙双之症’的解法不外乎是再次借助不
死草,从反向进行。”
说到这里,他语气更加诚挚:“我只是不希望说得那么绝对,因而把我知道的
一点信息抖搂出来。再多我也不知,连不死草是什么,古书上也只有名字,实指阙
如。再说,高阳氏时候的事情,一切都与神啊仙啊的有关,谁能知道他们究竟是什
么意思?!”
听到这里,张柏拉起秦思,在医生与专家们接连不休的哄笑声、惊讶声中走出
了会诊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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