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李存义是当了一辈子大哥的人，这一门门风，不是赢人，而要服人。欧美是英
雄崇拜，咱们是佩服大哥。老辈人言：“我这辈子，就佩服某某人。”——表明找
到归属：“某某是我佩服的人，我听他的。”——在公议时表明立场；如果要自立
山头，则言：“活到这岁数，世上已没有我佩服的人了”；若没找到归属，会说：
“我还没碰上我佩服的人。”

    英雄崇拜，是把崇拜对象神秘化，其血统、能力、思维都迥异于常人，崇拜才
能成立。大哥则是亲近，把你我都会的事做得比你高明，老话讲“这事你也能做，
但你做不到人家那份上”——这才产生佩服。

    爱给梅兰芳挑毛病的人多极了，审美上、创意上比他会聊的人多极了，但在台
上，没人能做到他那份上，所以他是京剧大哥。武行里，也常有这话：“某某人，
坐着聊，你可以说他不对，但人家一下场子，身上的东西撂那儿了，所有人都没话
了。”

    在明清世俗里，有英雄这个词，但少有这个概念。清朝末年，梁启超在民办报
纸上才将岳飞称作民族英雄，清朝灭亡后，北洋派系将关羽、岳飞一块祭奠，称为
“关岳崇拜”，模仿欧美，定性为中国的雄性体系。民众听着很惊讶，原来他俩是
英雄。长久以来，生前为战将的关羽、岳飞，死后主要是仲裁化身。关羽讲义气，
岳飞尽忠，关帝庙、岳王庙是解决民事纠纷的地方。“你把你刚才说的，敢不敢拿
到关老爷庙里再说一遍？”——等于美国法庭上，证人手放在《圣经》上起誓：
“这事就这么定下了，走，咱们给岳王爷磕个头吧。”——在口头承诺里，给岳飞
像前磕头，等于合同上按红指印。

    欧美英雄往往是军事领袖，民族神话建立在对另一个民族的杀戮驱逐上。而华
夏立国，凭的是知识产权和官制，武力征服不是重点，征服了，也是“天大地大，
一块活吧”。

    岳飞之后，清末报纸又将明末武将袁崇焕、太平天国将领石达开奉为英雄，提
高了他俩的知名度。但习惯了大哥的国人，对英雄总感夹生。真正冠之战斗英雄的
是我们这代人，董存瑞、黄继光、狼牙山五壮士……

    明清民间承担雄性体系的不是关羽、岳飞，而是一派祖师和宗师。祖师是确立
技法和行规的人，等于上古的氏；宗师是百年一遇的大成就者：木匠祖师鲁班、梨
园祖师唐明皇、魔术祖师吕洞宾、书画宗师董其昌、诗坛宗师钱谦益……当今围棋
界崇拜吴清源，史学界崇拜陈寅恪，收藏界崇拜王世襄，均是大哥遗风。

    这种崇拜不是造神式的，而是相知相重，研究越深越敬重，说佩服更准确。岳
飞在形意门是大哥，依岳飞著作《武穆遗书》创拳，尊其为祖师爷。因为岳飞在世
俗里是仲裁之神，你练的拳顶着岳飞名号，你这个人便得明白是非，遇事能仗义执
言，人前举止稳重，看着是个样儿。李存义说：“赢人容易，服人难。怕难，就别
习拳了。”赢人很容易，时机凑巧了，或使个骗招，便可以赢人。但这样赢下来，
别人心里有怨气，日后必生祸。这种一时便宜，不能占。李存义眼里，机灵人做不
来长久事，因为交不来长久朋友。

    老辈人说“眼里有光为臣”，将臣字看作眼形，有光是钦佩之光。比武，要让
人臣服。臣服——心悦诚服，输给你，还觉得很高兴，因为输在真东西上，你让他
开了眼界。想修出真东西，先得“万事不入”，别让外界干扰你，也别让自己的习
性干扰自己。尚云祥给形意门守了一辈子荣誉，他在世，没人敢拿形意开玩笑，老
辈人说他是形意的门神。尚云祥赢人不手软，但口德好，赢了谁，都是别人说，自
己不言。

    习武本就苦，师父看上个徒弟，为早日成才，要用特殊手段。师徒关系是种险
境，有时候不知是施恩还是迫害。形意门练的大杆子，一百根树苗里，最终长好的
也就两三根，何况是大活人呢，规律都是成才的零星，毁掉的大片。是这块材料，
还得看能不能经得住。尚云祥经住了，心性磨砺上罪遭大了。现今的人娇气，自我
意识强，老派教法，做师父的不敢用了。师徒融洽，但成才的少见了。在旧时代，
当徒弟的经不住了，会说师父坏话，或为炫耀拜入了名门，把师父生活细节四处说。
尚云祥的口德，是从来不对外说师父，对上一代也没有不满的话。尚云祥家里挂幅
字“武德具备，浩气长存”，人的德行好，气势就强。损人一定不利己，想利己也
利不了。口舌是非，成本小，所以不容易管住，养成“背后说人”的习惯，现世受
报应，长得不好看了，做事失误多——这是老辈人观念，常有应验。习武，先修口
德。武人活在大凶里，经不起失误，莫名其妙的一失误，命就没了。内心警惕，便
知道修口德了。

    万事不入——不单是学艺之初的束缚，而是一生修持，尚云祥是个典范。他是
山东人，天生酒量大，自小长在个喝酒的窝子里。有酒就行，有没有菜无所谓，有
没有酒客无所谓，一瓶酒握到手里，几口便光了。拜师李存义后，李存义见他喝酒，
吩咐人赶他走，说：“一口酒，几天白练了。他算干吗的？明天别来了。”尚云祥
当即追上去磕头，发誓戒酒，直到去世再没喝过。成了名人后，应付的场面多，有
人劝酒，便说：“我跟师父发过誓了。”说得和气，别人却不敢再劝，渐渐都知道，
对尚云祥不能劝酒。有瘾，是欲罢不能，那么大酒瘾，一句话就断了，常人想做也
做不到，此事见了尚云祥的信念。老辈人评说：“这么大信念，才有那么大功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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