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晚清京城,小偷已建立了系统,都是世代住户,父子相传,一直延续到上世纪
八十年代,每路公共汽车上都有小偷,手艺传统,地界严格。还是晚清时两根手指
开水里夹肥皂片等老法子训练,但1 路车上的小偷不会上52路车。
晚清小偷由内城九门提督、外城巡城御史的下级差役暗中管着,二十世纪八十
年代由顽主们(年轻人打群架的头儿)管着,还是晚清规矩,赃物三日不准出京、
不准卖,贵重的十日,甚至一月,以备失主托人找来。还了也赚钱,失主有酬谢。
如果失主势力大,官府立了案,差役、顽主就不能扮好人了,沾这事有牵连,便责
令小偷不露形迹地还回去,在大街上还到人身上,或者还到人家里,都不能让察觉,
技巧要求更高,小偷行有谚语“偷来容易送还难”。
土匪进城规规矩矩,由镖局管着,他们主要是买货,或带女眷进城看热闹,夜
住镖局,白天逛街由镖师陪同。离了镖师,官府要捉拿。护镖路上,镖师要向土匪
送礼借路,有交际,入城归镖师管,以免生乱。即便是通缉的大土匪,有镖局接待,
官府也不会入镖局捉人,滋了是非,则要连镖局一块惩办。土匪进城,镖局都如临
大敌,镖师跟土匪不能有私交,接待是江湖传统,走镖借道的代价之一,土匪也知
道自己讨厌,不给人添麻烦,尽量早走。但除了买东西、陪女眷看热闹,要寻仇或
作案,镖局决不接待。土匪如果要镖局接待进城,却做了别的坏事,就是不道义,
被别的土匪轻视,出了城,自己的山头就守不住了。土匪是城外来客,城里有飞贼。
晚清京城荒房多,因为暴发户多、破落户多,暴发户摆阔置下几十间房的大院子,
但家底薄、人口少,用不上那么多。大户破落了,便空了许多房,便有飞贼来借住。
飞贼不见得是偷东西的,或许是被通缉的人,或许是江湖避祸的人。你要赶他,会
招祸,容他住下去,他也守规矩,决不骚扰家人,相安无事,走时会留点银两,作
为答谢。附近邻居见你家荒宅晚上亮了灯,你的解释,只能说闹了狐狸精。邻居里
有见识的,便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另一类飞贼便真是翻墙入户地偷——晚清最有名的飞贼叫康小八,先是入京东
路上的路霸,租毛驴、骡车,租时低价,到了要高价,不给,便打人行凶,是现今
旅游业变相勒索的祖师爷。后来他不知怎么学了一身武功,用一对英国产蓝钢手枪,
随手而发,所以称奇。他在城里安下几个据点,夜盗大户。他的据点有前面说的荒
宅,还有暗娼家、店铺宿舍。康小八让手下到多个店铺当伙计,他又跟城里混混联
系上,配合行恶,混混儿靠勒索集贸市场小贩和临街店铺得钱。混混儿是城中住户,
住得零散,他的藏身处就多了。他觉得偷大户荣耀,是凭本领,就透露给茶馆里的
说书人。那时说书人不但讲评书,还要讲新闻,添油加醋,将他说成神人。于是,
飞贼有了对抗官府、傲视权贵的色彩,直到上世纪六十年代,还有“北戴河出了飞
贼,林彪别墅被盗”的传说。飞贼文化,康小八是始作俑者。
康小八的死也是传奇,真伪难辨,说是受了千刀万剐。几十刀致死的剐刑,一
般是对造反首恶,太平天国首领石达开是剐刑。慈禧当政之初,北京事变的八大臣
是欺君辱上之罪,其中数人受了次等剐刑,十几刀致死。康小八受剐刑,按理不够
格,但茶馆里如此说,传遍市井,人人如亲见,说他受了二百多刀,强撑苦熬,三
日方死。太后听了,也赞是条硬汉——可能他生前给说书人的好处多,或是老百姓
喜欢听。后来北京天津的混混动不动就说“我这辈子不求别的,就求个死,像八爷
那样”。
老辈武人的信誉高,镖局业务主要是运银子,几个穷武人,一个简陋院子,便
可接下军饷、铁路修建款的大批银子,几乎没有手续,口头承诺,官府放心,商家
也放心,不可思议。
给人看家护院,比开镖局次一等,但身份仍高,主人家不能以雇员看待,名义
上不是雇佣关系,是朋友帮忙,给酬劳不能叫佣金,得叫谢礼。这个身份地位,是
一代代武人保护忠良赢来的。武人要有义举,保护忠良是武人传统,忠良是为国捐
躯的官员后代、受奸臣迫害的好官、一生廉洁的清官,他们受仇家追杀,或是告老
还乡,武人义务护送。常做不露形的好事,得知有人要暗杀、打劫忠良之家,便自
己来了,日夜守在墙外,打走刺客或劝退匪人,灾退后也不让他家知道。
一个官员对一个地方的民生、民风影响太大了,难得出个好官,民间有本领的
人都要维护他,《杨家将》《七侠五义》反映的都是这种传统。一般土匪对忠良之
家敬畏,不敢去打劫,因为他造福于民,你祸害他家,会损自家福气,对儿女的命
运不好。一个小官,承担少,做不到忠良的高度,光有块百姓赠送的“爱民如子”
匾,但这匾也管用。强盗夜晚潜入,一见这匾,抽自己一耳光,掉头便走。这种匾
不是某个乡绅巴结你就可以送的,官员在任时得不到这匾,是任满离职时,一方百
姓经过公议表决后送的。尚云祥破例收徒李仲轩,也因李是忠良之后,母亲家祖辈
上为官的王锡鹏、王燮均死于国难。官府忘记了,民间一直记着,自有报偿,武人
是这报偿体系的一环。
讲了许多晚清民俗,只因尚门口传着尚云祥遭遇康小八。顶尖武人碰上顶尖飞
贼,茶馆里讲不知会说成什么样。其实平淡,八十年代大陆武侠小说热时,都不好
意思往外讲。明白了晚清民俗,平淡事才有嚼头。
尚云祥早年护院,大户阔绰,院中建个亭子,他晚上坐在亭子里,假装打盹,
察觉墙上进了人,无声潜过来,知道那人心思是伤了武师再入室行窃。等那人近了,
尚云祥一下精神了,开口:“朋友骑马来的,还是坐轿子来的?”京城里,一般官
员骑马,三品以上的官坐轿子。问飞贼是几品官,江湖有江湖的幽默。那人嘴快,
答得利索:“有轿子不坐,骑马干吗?”干脆说自己是上三品的大官,也幽默。两
人身上都掖着刀,都没抽刀,一搭手发力,那人滚出去了。便不再打了,相互一报
名号,当时尚云祥有名,但还没成大名,康小八是名满京津的人物,都知道他是神
枪手,身上永远藏着两把手枪,但输了拳就是输了人,没耍赖掏枪,还算有品。报
了名,再翻墙头出去,便难看了。尚云祥点了灯笼,说:“我送您出大门。”康小
八也承担,两人堂堂正正往大门走。几重大院子,遇上守夜的用人,尚云祥不让靠
近,吩咐跑去前面叫门房开大门。出了大门,尚云祥还送。两人没话,送出了一百
多步,康小八停下,拱手行礼:“尚大爷别送了,以后您在的地方,我不来。”尚
云祥就等着他这句话,止了步,没有客气话,还了一个拱手礼。康小八便起步走了,
按礼节,走出三四步回身点了下头,尚云祥继续目送,他没再回头。
后来,康小八名声恶了,尚云祥名声大了,受了军令,协助官府捉拿康小八。
官兵摸到康小八藏匿的地点,尚云祥先冲进去,一下扑倒,根本没容他有反应,拔
不出枪来。
尚云祥说:“日子到了,伏法吧。”康小八辨清是尚云祥,就不挣扎了,懈了
浑身劲,说:“给您个面子吧。”此事编成京剧《东黄庄》,好几个版本,有的夸
尚云祥,有的夸主事的官员,凡叫此名,都是拿康小八说事。可惜未成为保留剧目,
再无缘观看,尚门后系多感遗憾。京城刑场在宣武门外的菜市口,那一带老住户口
传:康小八是传奇人物,黑道上牵连广,官方为避免百姓围观生乱,破规料理,早
起趁天没亮时砍的头。大多的市井热议是上千人目击,康小八死得烈性,千刀万剐,
只喊好不喊疼。尚云祥是清高人,待在家里比什么都好,受了军令,办成了事便回
家,水清水白,决不跟官方再瓜葛。行刑的热闹,更不会去凑。他没亲历刑场,但
跟康小八两次交手,觉得市井说法,倒合此人品。晚年,徒弟们问,顺应俗说,答
:“受一刀喊一刀,是个人物。早先的匪人,有匪人的硬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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