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李存义跟尚云祥是师徒，但两人太不一样了，李是豪杰，尚是隐士，舍了其余，
守一技而终老。李存义年轻时在形意门传授兵法，晚年对徒弟们说：“你们见过我
的拳，没见过我的大本事，我最大的本事是排兵布阵。”限于机缘，他成就在拳术
上，而他自我定位是军事将领。

    尚云祥大隐隐于市，见了权贵就躲，有形意门人在北京办武术社团，为表示支
持，挂个名，基本不去，在北京独撑门户四十载，就是在家里，就是“形意”二字。
他的家原属尼姑庵，尼姑庵分割出一半做了民居，另一半依旧住尼姑。韩伯言向尚
云祥学艺期间，是个大师兄。这称号不是按开山首徒往下依次排的，老辈人教拳为
生，来的徒弟一拨走一拨来，上一拨有人留下来带下一拨，便是大师兄。或者现在
身边的一拨徒弟里，谁有号召力，便是大师兄，韩伯言属于这类。他是大学生，拉
同学给尚云祥做徒弟。尚云祥说：“我没文化，但我喜欢跟有文化的人交往。跟野
蛮的人，只能比比；跟文化人，能有感情。”

    尼姑庵本来院子大，尚云祥教徒弟，有时在院里，有时在房里。一个周末，徒
弟们来得多，掩上院门练。正练着，门开了，进来位挺拔的中年人，拎根欧洲的绅
士手杖，要拜见尚云祥。

    韩伯言作为大师兄引他去尚师房。正走着，不知是习惯，还是临门兴奋了，那
人用一个指头抖起手杖，在指头上绕圈。后来分析，此人是另有用心，来了陌生地，
绕棍子是防备人偷袭。

    到尚师房门口，那人将手杖立在墙边，嘡的一声，韩伯言注意到了，引尚云祥
出来后，遛过去拎了下，果然是铁棍，分量颇沉，常人两手拎都费劲，他能用一根
指头耍起来，像根普通木棍，一点儿不露形……知道来了高手。

    见面几句客气话，来客恭维，尚云祥自谦：“我做不了生意，当不了官，教教
小孩。”谈到比武正事，按理要自报师承，来客说：“咱俩比完了，再告诉师父名
字，见谅。”面对尚云祥，他毕竟底气不足，不说，是保护自己师父。武人师徒一
体，徒弟败了，师父名誉也受损。

    不报名，是无礼，按理可拒绝比武。那人说：“我在军队上，说有任务就有任
务，赶时间，江湖礼数一概不要，眼前就比。”他穿着便衣，报自己是军官，是一
个失礼。晚清以来形意拳称门，跟军政界达成交往默契：在武人面前，不能用官场
身份，只能按朋友身份。

    要求现在就比，又是一个失礼。比武有规矩，没有现来现比的，第一次见面，
是征得同意，定下比武时间后再来。否则，你有备而来，人家可能病着、累了，不
公平。问比什么，那人说比大杆子，尚云祥便说：“拿杆子吧。”尚云祥打了一辈
子硬仗，对无礼的人就不挑礼了。

    大杆子由近三米的整根树苗修成，北方武行各门都推崇练大杆子，大杆子最显
功夫。练武场上有杆子，那人拿好了，尚云祥说：“你拿得住么？”那人笑了：
“尚先生，有本事您捅我个窟窿。”那人持杆一刺，尚云祥一抵，那人身子大震，
手里杆子落地。他立刻抄起再刺，尚云祥功夫深，震下他杆子后飞速退开两步，静
等他下一手。来了，又一抵。他杆子掉了，尚云祥把杆子压在他肩上，擦着脖颈儿。
杆头故意探出去一截，从侧面看，好像脖子给扎穿了。这是应他那句话，表示能捅
他个窟窿，我有这本事。

    尚云祥说：“你师父呢？”要他报名。

    来客：“没脸面说了。您名不虚传。”

    过几天，来了两兵赶骡车，放下三袋高级面粉。武人送礼讲究单数，因为武人
收徒按单数，一次三五个，不会四六八，取“一条心”的意象。世俗觉得“成双成
对”吉利，武人则觉得“有二心”。那时人多吃粗粮，面粉金贵，是重礼。此人再
没来过，始终不知他和他师父是谁。以前的人不敢报师门，不像现在拿师门吓唬人。
旧时代，“正宗传人”、“关门弟子”的话不敢说。

    大杆子无花招，胜在一搭一颤上，敌我杆子碰响即见输赢。尚云祥第一下便赢
了，故意给他第二下，是给在场徒弟们看的。访客认输离去后，尚云祥对徒弟们说
：“别说我好不好，你们日后达到我这份上，才能收徒弟。”尚云祥不收学费，徒
弟孝敬师父，手松手紧，随人自愿。他同辈人开武馆的多，富裕的多，李存义联盟
军政，给武人开了眼界，下一代走李存义路线的人，甚至可称显赫。

    李存义俭朴了一辈子，奔波了一辈子，无儿女无积蓄，晚年归隐，回家乡凭祖
上老屋终老，由老朋友凑了份养老金，不多不少，刚好用到死。

    尚云祥是李存义的著名弟子，接师父名声，接的是武技，不是场面上的身份。
活，是活得舒心自在，不是活多少钱、活多少人。尚云祥访客多，应客之道，是屋
里躺着。对想见的人，起身；对不想见的人，假装睡觉。他躺着也有威，来人不敢
妄动，轻声一唤，最多两次，得不到答应，就知趣走了。

    一年春节前夕，一位显赫人来了尼姑庵，尚云祥女儿尚芝蓉还是个小孩儿，在
院子玩，那人上前抱起来，叫得亲，往尚芝蓉衣兜里塞银圆。此人跟尚云祥是多年
熟人，但各有各的活法，并不亲近。尚云祥躺在屋里，清楚外面动静，走出来问他
这是干吗。那人说应该的，给孩子压岁钱，然后说他得了消息，过年期间，有人要
来京，专对付形意门。尚云祥一听就明白了。这人多年习性，对外口气大，场面上
要拔尖，这次是招来高手要毁他名声，自知难敌，求尚云祥助拳。尚云祥打趣：
“你说清楚，是对付你，还是对付形意门？”那人脸红了，不好改口，说：“形意
门。”见他窘了，尚云祥不再打趣，可怜他半世名声，说：“好，既然是对付形意
门，过年来了，我接着。”

    我有我威，是尚云祥的活法。在这威风面前，没有显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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