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晚清民国的武行,常态是,老辈人功力大,小辈人追不上,前辈轻松刁难晚辈。
尚云祥是个罕见的反例,对他这个“追上来的”,有人头疼,有人喜欢。
尚云祥的师爷辈里,郭云深名气大,号称“半步崩拳打遍天下”,战绩辉煌。
他对小辈人管得严,遇上不规矩的,必下狠手。以前形意拳都是秘传,不许公开,
开场子教拳营生,必被老前辈寻来砸了。郭云深早年浪迹乡野,落脚一地时教过一
人。离去几年后回来,郭云深问他:“你教人了?”那人一愣,郭云深就不再听了,
掉头便走。到晚上,郭云深寻去那人家,说:“你功夫多大了?我给你看看。”一
下打在他肋条上。以后一动,肋下就疼,没法练拳了,这是废了他功夫。郭云深行
径神秘,黑夜能视物,练出夜眼,为防备遭暗杀,他得罪的人多,是有名的比武上
瘾。他看上了尚云祥,自己找来,说:“你练对了。不对和对了差别大,对的人和
对的人差得更大。跟我走吧。”就把尚云祥从家里带走了。
一去两年。武人悲哀,习武是毁家毁业的事。尚云祥早年是有家底的人,父亲
留下个铺子,生活小康。为习武拜师,结交江湖朋友,败光了钱,铺子也易手他人,
一度穷得没有鞋子穿,光脚走路地活过一段时间。被郭云深带走,事发仓促。本来
就没钱,知道凭自己,晚几天走,几天里也挣不出什么钱,不可能留下安家费,索
性就弃家了。打算学成高术,再对家人补偿。
尚云祥失踪后,家里靠邻居和武行朋友接济,后来也托人带过话送过钱。等人
回来,成就了大功夫,但家中灾难不可挽回,两年里孩子病死了一个,夫人出意外
残了一只脚瞎了一只眼。尚云祥在武行人眼里是一尊神,在家里,挨夫人训。夫人
身体不好、情绪差,发脾气说难听话,即便是徒弟们在场,尚云祥也不回嘴,怎么
说,都低头忍着。尚云祥性格刚强,不愿办什么事,旁人死活劝不动,但夫人一开
口,尚云祥准办到,因为他自觉愧对家人。
人老了,有时有幻觉,韩伯言这拨徒弟遇上过一件尚云祥失常的事。尚云祥年
轻时亲历八国联军进北京,随李存义在京津路上阻击巷战,当年杀洋兵的大刀一直
留着。一天他突然把刀拿出来了,狠命磨刀,跟徒弟说,现在日本兵的四路纵队在
街上走,经过家门口两遍了,等他们走回来再到家门,他就出去拼了。尚云祥要徒
弟们快走,说:“你们各奔前程,我留下杀个两三的。”徒弟们没见过师父这样,
吓得跪了一地。后来是夫人说他才起作用,不管清醒不清醒,尚云祥都认得夫人,
把刀一扔,进屋睡觉去了。
习武,刺激生理,容易浮想联翩,感应多。学拳,首先是学清醒,尚云祥教育
徒弟,说:“人都有灵性,出灵性,不要出幻觉。”尚云祥过世后,日军全面侵华,
北京沦陷,街头常走日兵纵队。再提起磨刀一事,徒弟们嗟叹,师父当年可能感应
到什么了。可惜天不予寿,英雄身去,不能再在街头杀敌。形意门本有神秘色彩,
大象临死前离群,死无遗骸,许多武人也是临终前失踪,不给世人留尸身。形意拳
宗师李洛能年老离家,下落不明;李洛能弟子宋世德是僧人,年老离寺,下落不明
;八极宗师李书文年老游方,下落不明;杨氏太极高手王兰亭中年游方,下落不明
……这个神秘的葬身地,有人猜测在五台山。
离家不告诉家人,以为他出门遛弯,结果不回来了。游方是跟亲戚朋友打了招
呼,说去外地旅游,起码说出个第一站。
李存义师父刘奇兰的儿子刘文华在五台山出家终老,李存义弟子薛颠在五台山
出家十年。李存义虽然死在家乡,村人共见,但乡野怪谈,说他坟里埋的是旧衣旧
鞋,人去了五台山。埋旧鞋假死,是禅宗祖师达摩辞世的典故,不知村人怎么用到
了李存义身上。
尚云祥家里供的达摩像,是隔院尼姑庵的老尼姑送的,晚年与那位老尼姑常交
谈,心态变化。临死前,尚云祥吩咐女儿:“我没死,我去五台山了,你要孝敬你
妈,我都看得见。”听着神秘,想来可怜。年轻时弃家,忏悔到死,总觉得对不起
夫人。
人间是否有神灵,韩伯言在尚门亲历过一事。
尚云祥江湖经验深,看人眼光厉害。一日,一帮徒弟练功,尚云祥坐在旁边看
着。大门进来个老头,徒弟们没察觉,尚云祥已站起来了。逢上了挑战者,尚云祥
不回避徒弟,让他们旁观,就是教育他们。尚云祥和来客年龄相仿,都是老头,低
声说了几句话,便比武了。
一搭手,两人一下窜出去了。手还搭着,脚下都很快,直出去二十多米,才停
下。徒弟们看傻了,以往尚云祥比武都是一下定胜负,搭手人飞,碰杆杆飞,没见
过势均力敌的情景。
尚云祥和那老头分开后,尚云祥吩咐徒弟:“今天别待了,都走吧。”遇上精
彩事,谁愿意走啊?见人都留恋,韩伯言是这帮徒弟的头儿,尚云祥便对韩说:
“赶到大门外边去。”韩伯言连推带训地把人赶出院,闭了大门。以为自己能独享
眼福,谁想尚云祥不在院里比,邀老头进屋,关门合窗。韩伯言非看不可,寻到条
窗缝,见老头坐等着,尚云祥在给家里供的达摩像上香。上过香,一仰脸,惊了屋
外的韩伯言,尚云祥五官变了。韩伯言晚年对孙子韩瑜讲述,仍有余悸,说:“瞅
着就不是师父样了,是谁呀?”
再动手,不是相持不下了,尚云祥瞬间长了大功夫,两人凑上,尚云祥一发力
将老头发向西墙,脚下逼迫,不容有反击,几乎贴着老头到了西墙。老头身形刚稳,
尚云祥又将其发向东墙,贴着追去,老头撞上墙,尚云祥的手扶住了他。
老头蒙了,贴墙站了会儿,神志缓过来,尚云祥的手就离了老头,向外喊韩伯
言,要他带其他徒弟进屋。原来他知道韩在偷看。等韩伯言带着人进屋,尚云祥脸
变回来了,老头也没事了,两人有说有笑。叫徒弟进屋,是给长辈行礼,对老头的
尊重。韩伯言是尚云祥心爱的弟子,比其他徒弟敢问话。老头走后,韩伯言问起变
脸一事,说:“您刚才吓着我了,是否有神灵相助?”尚云祥不提神灵,答:“精
诚所至,金石为开。人诚恳,有好处。”
习武是个与天时竞争的事,都说“日久功深”,但人老必体衰,你功夫长了,
岁数也长了,就看两者谁快过谁了。
郭云深这代、李存义这代,功纯心纯,功夫快过了岁数,撑到过世前几年,都
是随便打年轻人。武行常态,跟西洋田径、拳击不同,小辈人没法跟老辈人竞争,
晚生十年,就一辈子追不上了。
到尚云祥这代,开始反常,在有些人身上,岁数快过了功夫。老辈人吃了小辈
人的亏,时有耳闻。尚云祥早年受聘袁世凯的北洋军,教士兵拳术。当时有个成名
人物,号称神勇,十来个士兵围打,他打小孩般随手拨,拨一个倒一个。他人高马
大,相貌堂堂,衣着高档。尚云祥个矮,底层穷人的老棉袄老棉裤。受聘礼上,有
北洋高官在,武人心理往往要场面上拔尖,他跟尚云祥站在一起,斜眼看尚,蔑视
的样子,要表现给众人,自己地位比尚云祥高。尚云祥没在场面上搭理他,晚上寻
到他军营宿舍,说:“都说您力气大,您有多大力?”那人窘在门口,半天接不上
话。都知道尚云祥敢打,毁人名声,常人回避还来不及,别说招惹了。他只是想人
前占便宜,做给高官看,尚云祥认真了,他就愁了。尚云祥见他这样,便不逼了,
笑笑走了。
许多年过去,尚云祥和那人都成了老头,军队聘拳师的风气一直延续。那人还
四处游走,各军受聘,还是人前拔尖。同辈人评说:“早晚出事,别比拳比倒了。”
不幸言中,此人有位亲戚,一次跟酒友聚会,大喝三天,其间说起他:“让小孩连
摔了几跤,可怜了。”旁人爱看武行的热闹,哪知道热闹里全是恩怨,生了一事,
便是几代的恩怨。武人好胜心重,输给别人,自杀的心都有,一两年缓不过来,心
态上,自己便把自己废了。想起他一贯耀武扬威,终于吃了小辈人的亏,反让人唏
嘘。这一代做长辈的人守不住了自己的权威,以后一代不如一代,功夫追不上岁数,
成了武行常态。
形意拳的鼎盛时期,龙虎之才都去了军队,评判标准,是简明实效。后来,办
国术馆,办武术表演赛,套路越多越漂亮,真功夫的越少,追求取悦于人,是衰败
之兆。看民国武术大师留下的照片,身边都是一帮小孩儿,感到大师们可怜。孩子
们身体没长开,理解力没到,下不了大功夫,学不了真功夫,只能教他们套路玩玩。
家长送小孩学形意拳,口气都大,张口就要学“五禽六兽一条龙”——形意拳
有十二形,模拟禽兽动态的拳法。家长们了解点信息,便自以为内行。其实形意拳
不在招法多少,在功夫深浅,老前辈说:“三回九转是一式,得其一,万事毕。”
拳是一通百通,老年月,都是一个姿势练三年;新时代,真不能只教一招。隔几天,
家长来了,师父就得教个新的,否则家长觉得孩子受糊弄。说尚云祥吝技,实则是
说者吝惜自己。不下苦功,水平永远提不高,师父没法往深里教。
晚清民国,形意拳是横扫北方的拳种,三代人功绩。在尚云祥心里,形意拳贵
重无比,不忍让俗人糟蹋。形意门授徒,不能自私,自私的弊端太大了,一教一学,
相互认为奸诈,便种上了仇怨。师父不自私,徒弟也得是诚恳人,才接得住。尚云
祥收徒,先告知:“咱们这门荣耀,不吹牛不传闲话,不教江湖奸诈门道,凭真功
夫、大功夫赢人。对付奸诈,以十分功夫对他二分,堂堂正正,足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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