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韩伯言是武林高手,也是古琴名家,古琴界有诸城一派,诸城派中有他的地位。
琴为华夏正音,正气正心,人生必修之器。
韩伯言幼无母乳,体质弱,济南城有位教小红拳的孙师父,家里送他学拳自强。
成年后,考上北京朝阳大学法律系,孙师父向他提起北京有个尚云祥,说:“你能
找到他,福气大了。”
不久朝阳大学开了武术课,一下聘到数位名家,在公告栏上贴出,同时开课,
要学生自选就学。没想到有尚云祥的名字,韩伯言自叹“福气大了”,立刻报名。
尚云祥来朝阳大学,貌不惊人,而神色庄严,镇住了学生。先问有没有人练过
拳,什么拳都成。学生答有,他就让练过的站出来,去教没练过的。他在旁边看着,
估计是考量每人个性、天赋。一两次课后,尚云祥观察好了,教出一个形意拳桩法,
是马步,两手如托一杆大枪。也不讲解,摆姿势,让学生照猫画虎地学。
他寡言少语,他的教学就是过来压压你胳膊,如果一压就垮,便不说了,如果
你身上有反应,便夸夸“还可以”。站桩,站着不动身上疼,年轻人好动,尤感精
神苦闷。别的拳术班,有说有笑,拳打脚踢,生龙活虎。站了一个月,学生越走越
多,纷纷转去他班,仅剩韩伯言二三人。学校公告栏上,不再写形意拳班,间接取
消了尚云祥的教师资格。称霸武行的人物,竟遭大学解聘。解聘,校方并不派人正
式通知,尚云祥明白,是要他知趣自己走。
尚云祥对韩伯言等人说:“明天起,我不来了。你们有谁愿意学,跟着回家吧。”
韩伯言是跟着尚云祥回家的人。事后,有人和韩伯言探讨,说尚云祥不通达,大学
生脑子活跃、身子活跃,教点好玩的,说点传奇的,就能受欢迎,何苦认真,搞得
自己下不了台。韩伯言答:“你懂不了这事。我师父给人金元宝,不给人碎银子。”
去了尚云祥家,才明白什么是武人。屋里吊着两根大杆子,呈枣红色,有些部
位近紫色,多年手摸汗沁而成。杆子沉重,常人使岔了劲,会震得脑壳疼。杆子在
尚云祥手里,持平一抖,喔喔作响,杆身颤得人眼花。一次韩伯言亲见,尚云祥取
杆子急了,掌捋杆尾地一抻,吊杆子的绳子当即断了。绳子是软的,不受力,能绷
断了,可想尚云祥发劲的干脆。
尚家有好杆子、好徒弟。一位出师了的弟子常回来拜见,叫刘华圃,原是个牧
童,在承德西北的蒙古草场放牛,与牛比力,抓上牛角能扳倒牛。他遇上尚云祥,
被一把给扔出去了,惊了他,爬起来就叫师父。他出师后,做了牢头,震慑黑道。
北京新一代飞贼叫燕子李三,技高人胆大,特别不谨慎,京城里认识他的人多,在
酒馆里喝舒服了,懒得走,不在乎露行迹,警察来了不反抗,笑呵呵让铐走。
李三进牢房,先问今晚谁当值。逢上刘华圃值班,他便蒙头睡觉,不是刘华圃,
当晚就越狱了。刘华圃当班,犯人都老实,敢逃敢闹,就是不懂事,黑道里挨骂。
大盗巨犯入牢,先问:“我刘师哥在么?”嘴上叫得亲,听到不当班,身上的匪气
才回来。他在江湖上闯出这么大身份,座右铭是“守着师父不打拳”,练得再好,
别在师父面前卖弄,一卖弄,准挨揍。他一条膀子阴天下雨疼,便是让尚云祥打的。
刘华圃是天生力大的人,目击过尚云祥一次酣畅淋漓地发力,彻底服了。一人
拿着古战场的裹铜盾牌和卷云铁锤攻击,尚云祥空手,一掌拍在盾牌上,打得那人
坐在地上,面如死灰。他来尚家,韩伯言这个新一拨人的大师兄,徒弟都知道他大
名,求大师兄练练,给开开眼界,求多久,他笑多久,决不会动。常人样子来,常
人样子走。
有人证明他功力,说:“我两手把着他一条胳膊,人能吊起来。”这是站桩站
出来的功夫,都说他是“傻功夫”。尚云祥认为机灵人不好教,机灵人要取巧,总
想找捷径,东找西找,不肯下功夫,结果交手时,一身聪明,被人一打便垮。
尚云祥无积蓄、无房产,租房度日。尚家离朝阳大学远,韩伯言去都乘人力车,
韩家有家业,不在乎车费,其他学生经济上承担不起。但走路去,走到了,人也累
了,没法练拳。为照顾同学,韩伯言给尚云祥租了房子,距学校不远,尼姑庵隔出
的民宅,他看上寺庙格局的院子大,徒弟们来了好练功。这便是尚云祥最后的栖身
地,直住到过世。尚家早饭是尚云祥起来做,他早起练功,不吃早饭,做给夫人女
儿。韩伯言给尚云祥改善伙食,去饭庄点肉,荷叶包好送来,尚云祥不吃,留给夫
人女儿。
一晃数年,韩伯言大学毕业,要回山东,家业等着他。尚云祥不让他走,要留
他在身边再过两年。韩伯言解释:“我是长子,得回家撑门面。”尚云祥好长一段
时间不教拳了,徒弟们来了,也没话。老朋友知道他不高兴,来劝慰,他说:“教
拳没意思,刚教出个像样的,转脸走了,不是白上心么?”
韩伯言返乡后,结婚生子,主持家业。有两位尚门师弟路过济南,接到韩家款
待,他俩说尚云祥对新一拨徒弟讲:“我没了,你们找山东韩师哥。他家是个大户,
穷不了,你们光是去投奔也好。他功夫现在练到什么份上了,我看不到,只知道,
他的拳理错不了。”
韩伯言听了落泪,说对不起师父。但俗务缠身,恍惚岁月,直到娶第二门亲,
发誓完婚后,一定回北京见师父。这位二夫人是京剧名伶,韩伯言扮京剧老生和拉
胡琴高明,两人互慕才华。娶伶人,在大户人家是辱没家门,一吵闹,婚期拖延了
两月,韩伯言在祖宗堂前罚跪,挨过老母亲的耳光,才完的这门亲。一完婚,立即
携二夫人回北京看师父。赶到尼姑庵,天色将晚,尼姑庵和民宅区共用一个大门,
一位老尼姑在大门口。
韩伯言是慷慨之人,学拳期间,总在尼姑庵佛堂前过,便捐了一笔款,有尼姑
遇上难事,他都资助。老尼姑一眼认出他,开口便道:“你这时候回来了?你师父
死了。”韩伯言一听,失足在台阶上摔了一跤,当场休克。被救醒后,大哭大悔,
说总觉得师父能活两百岁,从没想过师父会死。
尚云祥过世后,夫人和女儿搬离尼姑庵,另寻他处租房。第二天,韩伯言找到
师母和小师妹,想在京城给她俩置下房产,以报师恩,说:“师妹,别管价高低,
寻个合心的。”尚芝蓉是大师血脉,年少刚强,在中学教拳赡养母亲。尚云祥尸身
停在一座寺庙里,未回老家安葬。见韩师哥回来了,这是从小信任的人,后面日子
眼瞅着能安顿,便要先安葬父亲。她送尚云祥遗体回山东乐陵,不想一去,便难回
来。日军断了回京路,南北皆起战事。母亲担忧,不许回京,伴母滞留在乐陵乡下,
女人到了岁数,便寻人嫁了。
韩伯言则经历了家业败落、身受驱逐的漫长岁月,与尚芝蓉到晚年,才又联系
上。尚芝蓉跟朋友聊天,说起当年韩师哥出资买房一事。送父回棂前,她也曾匆匆
寻过几处房,有一处看着挺好,准备回京后再考量。这话传来,韩伯言难过了,知
道师妹从小在北京长大,这辈子在北京过,是她喜欢的。迁居乐陵,不是她选的,
是命给的。有次聚会,韩伯言问:“师妹,这么多年,你还记得这事呀?”尚芝蓉
黯然,应不出话。师兄妹二人再没提过此事,那处没来得及买下的房子,只能存在
心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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