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韩伯言半生富贵、半生困窘,晚年跟孙子韩瑜讲,富贵不是乐事,乐事是别的,
他前半生有三大乐事。
第一件,误打误撞之乐。人生得有几回傻福,才有趣。上大学期间,他的宿舍
是一屋子少爷,爱玩,玩得起。那时流行京戏,哥几个都是票友,吹拉弹唱的水平
不低,平日去戏园,偶尔还会包戏子来宿舍清唱,他们伴奏。一日,学校无课,宿
舍请来两位女伶,貌美腔圆。不知怎么,他在热闹里生了倦意,退到角落,神差鬼
使地练起了毛笔字。有位小贩打扮的人找来宿舍,是韩伯言的大伯,来京办事,特
意转道看看小辈。他从来穿着不讲究,但褡裢里都是银圆,刚跟人谈妥生意,拿了
定金。推门一望,丝竹充耳,美女在畔,独有韩伯言不为所动地在练字。大伯感动
万分,将褡裢里的钱都赏给了他,回到济南,还跟家人赞叹:“不愧是韩家的好子
孙!”褡裢里银圆有两百多,够买房子了。累了躲清静,躲出了一笔钱。韩伯言晚
年对韩瑜说:“大伯早来一会儿,我还在吹笛子呢。我这辈子遇上的好事,没有超
过这件的。”
第二件,英雄用武之乐。英雄无用武之地,是恨事,但应上机缘,你的本事一
一能用上,还都高人一筹。韩伯言在朝阳大学修的是律师专业,一次去上海办理律
师事务,逢上商家请客,各路人都有。酒席往往以唱曲助兴,有个人说:“我唱《
四郎探母》,不知在座谁会拉胡琴?”席上无人会,韩伯言就应了。找店员借了胡
琴,一拉,名家的水平,惊了四座。那人原在韩伯言斜对面的座位,唱完了,就跟
着回了韩伯言的座位,陪坐聊天,表示尊重。韩伯言说:“你的唱腔是正经学过的,
还会别的么?”问的是戏曲,会不会乐器或其他剧种?不料那人放下杯子,说:
“我还会这个。”站起来打了个形意的崩拳,发劲脆透,有意说给满席人:“我师
爷是尚云祥!”韩伯言乐了,说:“我师父是尚云祥。”那人死活不信,报了他师
父的名号是靳云亭,上海形意拳高手,尚云祥的早期弟子。韩伯言是喜欢逗趣的人,
说:“不信,咱俩就搭搭手。”两人寻了个没人的单间,关门搭手,那人吃了亏,
灰头土脸地回席。那人这晚上原想人前炫技,结果戏曲给比下一截,武功又给比下
一截,什么兴致都没了。韩伯言劝他:“我跟靳师哥没见过面,但他必知道我。你
回去问问,他说有我这人,你就是受长辈教导,不算输了。”没想到那人更惭愧。
第三件,为人代过之乐。人生几十年,得做几件公益事,虽然个人遭罪受损,
但众人受了益,这种快乐可以一生回味。那年,日军占领了济南,家人还在那儿,
韩伯言急忙从上海赶回,没带什么行李,特制了腰带,插了一圈金条。当时管金条
叫“小黄鱼”,分量大的叫“大黄鱼”。他腰里这一圈,是手边零散存的,大小黄
鱼都有。有一段山区没铁道,一车乘客得下来走,过了山,才有火车站。这段路不
短,那么多人簇拥着走,难免有纠纷。韩伯言是爱管闲事的性格,说公道话,组织
大家好好走,结果得了拥护,有人要拿小车推他走。别人都说“您当之无愧”,乌
合之众容易生乱,有人出来当头儿,大伙心态安定。韩伯言推辞不掉,坐着小车一
路向前,威风凛凛。
转过个山坳,迎面坡上站了拿枪的土匪,居高临下,方便射击。土匪头子一个
人从坡上走下来,问:“你们一帮人,谁做主啊?”大伙都傻了,韩伯言没反应过
来,推车的小伙子已把他推了出去。既然推出来了,也不好喊停,韩伯言不动声色,
任由着把自己推到土匪头子跟前。很多年后,韩伯言跟孙子韩瑜打趣:“当头儿没
好处,威风一小会儿,坏事准找上来!”土匪头子是个精瘦的人,病人面色。韩伯
言下了小车,他上来拽领子,要抽耳光。韩伯言不受这屈辱,搭手发力,他面口袋
一样重摔在地。坡上的人都拉了枪栓,多是自制的土枪,也有正规军的枪,不知怎
么来的。当时上海天津走私枪械,日本人也扶持中国匪患,给土匪送枪。冲下来三
四人,逼住韩伯言,其他人原地不动,保持着对整群人的射击架势,看土匪头子的
脾气,作好大开杀戒的准备。土匪头子站起来,接过杆枪顶在韩伯言头上,说:
“你会啊?”那时说一个人有武功,就说他是“会的”。这时候得搭话,否则一发
狠就开枪了。韩伯言说:“别说我会不会了,你要什么吧?”土匪头子:“什么都
不要,要你命。”看他的精瘦样,韩伯言知道他抽鸦片,鸦片昂贵,抽鸦片的没有
不爱财的。韩伯言:“这个要不要?”示意他松松枪,把衣襟掀开,亮了腰带。腰
带是特制的,金条藏得严丝合缝,走路没声响,外表看不出金条型,便解下腰带递
上。土匪头子摸到金条,扯开一看,咧嘴笑了。
韩伯言知道自己性命无忧了,便为大伙儿说话:“老百姓不容易,没什么钱,
再要他们的,没意思。”土匪头子知足了,放人过去,临别时跟韩伯言说:“你手
挺快的。”韩伯言威信更高了,离了土匪,大伙儿要韩伯言上小车,争着推。韩伯
言开玩笑:“我是再也不敢坐了,一出事就把我推出去,这谁受得了?”
韩伯言是武人,也是诸城派琴人。现今琴人必弹的《关山月》一曲便出自诸城
派,一九一一年,传人王宾鲁在南京高等范学院授琴,一九一九年传人王露在北京
大学授琴,诸城派开了古琴进大学的先例。
韩伯言身属诸城派,得缘于王露的入室弟子詹澄秋,韩伯言箫笛成就得早,参
加文人雅集,与詹澄秋常作琴箫合演。二人平日在清晨习练,天未亮,便赶去相聚。
搭档日久,韩伯言因而有了诸城派身份,与詹澄秋平辈相称。其实詹澄秋是韩伯言
的古琴授艺人,詹澄秋为人厚道,向韩伯言浅尝辄止地学了一段时间箫笛,二人有
了换艺之谊,方好平辈相称。王露的北大之行,得了大名,也受了揶揄。周作人写
王露北大首演,抱怨场地大,琴声小,听不清,远观好像一个人在打算盘。周作人
写散文一贯揶揄古琴,博读者一笑。琴家郑颖孙想改变他的观念,专为他操琴,这
回场地小,两三人,收效甚微。周作人写文:“琴声听得清了,只是丁一声东一声
的,不敢说不好,也总不知道它是怎么好。”
社会上是“中不如洋、古不如今”的风气,一九○五年出版的《小学唱歌教授
法》上亢奋地写着:“将来吾国益加进步,而自觉音乐之不可不讲,人人毁其家中
之琴、筝、三弦等,而以风琴、洋琴教其子女,其期当亦不远矣。”小学教材竟然
向孩子们灌输“毁掉民乐”的观念。王露进北大,是北大校长蔡元培聘请的,另一
位古琴名家查阜西要蔡元培出面振兴古琴,蔡元培却拒绝了,说:“试过了。中乐
是不行的,西乐已被肯定了。”
古琴是自我修养,弹给自己听的,非遇知音不弹,所以音量不大,一室之内,
少数人品赏足矣。琴曲含着治世、达命的理念,琴音有山林归隐的逸情,也有王朝
庙堂的威赫,常人亲近不了,没法在大庭广众中卖好。与周作人成反例的是老舍。
一九四一年,老舍听到查阜西和彭祉卿的琴箫合奏,其时战乱,在昆明一所污秽小
院。老舍感到琴箫之音洗去了处境的不洁,“大家心里却发出了香味”。
弹琴,是因为这“心里的香味”吧,詹澄秋是诸城派一代宗师,作为他琴箫合
奏的搭档,韩伯言说:“宗师级人物得弹琴去。”箫笛合韩伯言性情,学了便一日
千里,轻易到高境,结识了詹澄秋,二人半师半友,开始深究古琴,自我期许能有
造诣。
建国后,山东曲阜政府聘请音乐家考察孔府音乐,韩伯言是受聘者之一。琴师
都会制琴,他给孔府收藏的古琴调整音准,修复残坏之琴,并修订了孔府所藏的一
套琴谱,将研究心得写作论文,反复推敲,六十年代完稿,寄往北京的中央音乐学
院,一个月后给寄了回来,附信一封,大意是:“十足珍贵,妥善保管。运动马上
开始,放在学院怕不安全。”来信者对这场运动的预测是几个月,最坏两年,嘱咐
韩伯言事过之后再寄来。来信者低估了,运动一来便是十年,不单在北京,在济南
的韩伯言受运动冲击,放在家里的琴谱论文被烧毁。运动过去,韩伯言没再联系那
位音乐学院老师,没凭记忆重作论文,有一种奇怪的心态,不想让自己的学问流传。
可以吹吹箫笛,不愿再动古琴。韩伯言在诸城派中口碑好,詹澄秋年关缺钱,诸城
派人落魄在济南,他都主动接济。诸城派老琴人们评论,说韩伯言伤心了,自废造
诣,可惜后辈人见不到他的琴学了。
建国后,韩伯言是济南市政协委员,被其他委员称为“四大委员”——大学生、
大地主、大律师、大资本家,善意的玩笑话。五十年代交心运动,一位干部鼓励韩
伯言给自己提意见,韩伯言有顾虑:“说得不合适,你别整我。”干部作了保证。
韩伯言发言后,不久挨整,去找那位干部:“咱俩不是说好了么?”干部回答:
“事情大了,不是咱俩的事了。”挨整受不了时,他又去找那干部,发现没法说了,
因为那干部也挨整了。
六十年代,韩伯言有诗句“叶叶吞声随粪土,枝枝含泪向云霄”。指一次抄家,
红卫兵把书画古籍堆在院中烧,火势旁窜,烧死了一棵石榴树。孔府琴谱和尚云祥
给的拳谱都毁在那一次。叶随粪土,枝向云霄——树烧没了,吞声含泪——指自己。
红卫兵抄家是想来就来,一天来了个单干的,拿杆红缨枪,顺着墙上挂的字画,
一幅幅划破。把一张唐伯虎的画,挑下来卷在枪头,捅进火炉里。韩伯言心疼死了,
见他毁了画又摔瓷器,拦上说:“小伙子,别摔了,你拿回家去吧。”真听劝,他
没摔手上瓷器,抱走了。出了大门,他就喊人,喊来一帮红卫兵,手上的瓷器是罪
证,说韩伯言腐蚀革命小将。剩下的瓷器都保不住了。红卫兵年轻,不识书画瓷器,
毁时没顾忌,见了古代兵器,则改为没收,韩伯言一柄可劈开铜钱的明朝宝剑便这
么没了。对江湖暗器,更暗合小孩心性,看了喜欢,韩伯言收藏的袖箭和拐里剑被
扫荡一空。抢这些,不知是做玩具还是凶器。
红卫兵搞串联,各地跑,民兵也如此。一日来了个民兵队长,拿出五块钱,说
想看看韩伯言的功夫,自己老在外边跑,碰上的冲突多,要是韩的功夫好,就拜师
学艺。带着钱来,看着像是个讲理的人,韩伯言正考虑教不教,他就露了粗鲁,掏
出手枪扔床上,说:“我就不跟你来这个了。”意思是,不露功夫,我拿枪逼你。
韩伯言扶桌子起身,原地不动,叫他上前打。他一动手,就被按趴下了。韩伯言放
他起来,解释习武有多苦,得下多大功夫。民兵队长十分务实,算计自己事业正旺,
耗不起习武时间,不学了。他来得快去得也快,倒是豪爽。当时工人月工资二三十
元,露一手功夫,挣五块钱,韩伯言心里不是滋味。
世事无解,便要自寻开心。一次批判会,红卫兵反扳韩伯言胳膊,要他认罪低
头,韩伯言一低头,劲反到胳膊上,那孩子弹出去了。惊了,又来试。韩伯言这回
老实低头,一按就按下去了,小孩儿搞不明白了,嘀咕:“怎么回事,怎么回事?”
看着他犯傻的样子,韩伯言心里一乐,三四个小时的批斗会也就过来了。形意拳的
基本功是站桩,韩伯言说:“练功还分场合?他们斗我,我就站桩。”上了批斗会,
韩伯言总是全神贯注、身姿稳定,获得红卫兵表扬:“别的老头站一会儿,就晕了
倒了,只有韩老头一站一下午,最认真!”
一九六九年,韩伯言离开济南,下放农村劳动,接受村委会监管,亲朋故旧忌
讳,有的十年不来看望。一个徒弟叫杨国才,无家无业,近乎街头流浪,不知靠什
么维生,但逢韩伯言生日,他必到。他没钱买贺礼,山东有“油炸蚂蚱”的菜,他
在地里捉上四五十只,编在树条上,来了下锅。韩伯言生日是农历八月二十五,下
乡第一年过寿,别人不来,他追来了,还是拎两串蚂蚱。每次他来,必喝多,一醉
半日,醒了要剩饭吃,吃完就走。别的徒弟在饭桌上喝醉,必挨骂,唯独杨国才醉
了,韩伯言不骂。杨国才醉了没毛病,脑袋往桌上一趴,就睡过去了,小猫一样。
他没醉时,也不跟别人拼酒抢话,不仗着自己得师父的宠而在席上出风头,自顾吃
喝,本本分分。
有一年临近生日,天天瓢泼大雨,乡下路没法走了。生日那天雨更大,韩伯言
寻思,今年肯定没人来了,打卦算算杨国才,全当解闷,不料卦象显示,杨国才已
经来了。雨下得昏天黑地,韩伯言守着门,真等来了他。人被浇透了,手里还是两
串蚂蚱。韩伯言过寿,是杨国才到了才开席,不来不开席。在乡下如此,回城后也
如此。韩伯言让孙子韩瑜拜杨国才为干爹,给孙子选干爹,竟选了个流浪汉,令人
称奇。此人自己还衣食堪忧,无口才,不会来事,傻实诚。
清末形意拳进入大都市,经李存义、尚云祥两代,第三代里有了文化人子弟,
受家庭熏陶,自小嗜好音乐。韩伯言昆乱不挡、琴箫俱佳,李仲轩也曾学艺于评剧
名角高月楼。听李仲轩谈过,高月楼点拨弟子唱腔,会说世间杂音里有上好腔调,
比如落伍大雁的孤鸣、走失孩童的泣音。大雁落了单,天地广阔,望不见队伍,叫
也没用,但还是叫一声,是心里孤单,忍不住出声。街头走失的小孩绝望了,不再
大哭大叫,叫了也联系不上谁,心里悲,呼吸声便是哭音。雁鸣童泣,都是哭自己,
不为别人听。说是上好的腔调,因为没了目的,所以情真。杨国才活得如雁鸣童泣,
上好腔调。观他,便受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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