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老辈人有江湖，江湖有诡道诈术，经历了江湖历练，方算成才。放徒弟行走江
湖，九死一生，参拳也参人情冷暖。

    走过江湖的老徒弟回来，师父会对身边的小徒弟说：“都是当兵，炊事兵和冲
锋陷阵的战士可不一样，师哥是冲锋回来的，你们还是炊事班的。”有人上门挑战，
师父自己应付，小徒弟们都傻傻看着。挑战者被打趴下了，他们才兴高采烈围上来，
盛赞师父，还指导那个失败者：“你要再转点儿角度，发力脆点儿，也就赢了。”
等人走了，师父说：“你们现在是活过来了，刚才要是我趴下了呢？”小徒弟们撒
娇：“哪能呢？”师父又好气又好笑。

    光有胆量和技术，没有应变能力，遇事一蒙，胆量和技术就都没了。诡道诈术
就是取巧，比如偷袭术，可不单单是背后来袭、睡觉来袭才叫偷袭；当着你的面让
你分心，就是偷袭；让你对他提不起兴趣，也是偷袭。

    民国时，上海有位老前辈，一见有人上门比武，就变得很焦躁，急得用两手挠
头。事实上，他一点儿不急，挠头的动作就是他出招的预备式，他拿语言挑逗你，
你沉不住气，刚有要动手的态势，他立刻把你打倒。

    江湖诈术很多，完全了解，谁也不能，一看不合常理，就要警觉。李存义排斥
此诈术，认为完全以击败对手为目的，不足取。郭云深还会排兵布阵，也忌讳侥幸
取胜，看不上江湖诈术。

    套路里一些动作不符合拳理，往往是诈术，比如迎敌时，反应不是躲敌拳，反
而背对敌人，手在脚脖子附近狗刨似的画一下。徒弟对此百思不得其解，师父只说
是绝招。等徒弟学满出师了，师徒密谈，徒弟再问那个百思不得其解的一招，师父
告知：“你手再往下放放，够到地上。”徒弟恍然大悟，原来是比武前先看准地上
一块石头，突然就奔着去了，抄起来往人脸上扔。难怪师父让苦练，这能在进攻时
脱身而出。

    晚清武师的后系往下传，晚清飞贼的后系也往下传。一年有个人访到韩家，其
貌不扬，不报姓名和所居地，得知韩伯言已过世，便要跟韩瑜验证。当年韩瑜和他
都三十多岁，韩瑜觉得年龄相仿，动手就动手吧。

    一动手，怪里怪气，韩瑜赢了也奇怪，没见过这样的拳术。他输得痛快，还赞
：“不愧是名门。”韩瑜盛情款待，请他晚宴。到饭馆落座，他先向服务员要两碗
辣椒油摆在手边，韩瑜一激灵，想起韩伯言谈过的旧社会江湖掌故，心里有了数。
果然上菜后，他并不动这两碗辣椒油，一直闲置。韩瑜试探，问辣椒油干吗用？他
说是多年习惯，爷爷教导，在外吃饭，人员嘈杂，手边要有两碗油——这是晚清飞
贼的习惯，吃饭时受捉捕，抄起辣椒油往人眼上泼。

    韩瑜明白了，他来自飞贼世家。韩瑜不好说破，他见韩瑜对辣椒油好奇，表示
愿为韩瑜演示，端一碗油出了饭馆，寻个无人墙角，退开两米多，他将油吸在嘴里，
猛地喷出，水枪一般。

    放徒弟入江湖，师父会讲解些经验，走江湖不一定要以身试险，重点是培养出
眼力。走江湖，是练脑。看透基本经验的各种变化，触类旁通。看不明白，要有不
去试的定力，要能当即想出全身而退的场面话。走访其他门派，可以增强对师门的
自信；如果不知谨慎，不但自信没了，还可能把师门名誉丢了。输在功夫上，还算
值得，日后可以赢回来。怕就怕，输在江湖手段上，把师门名声白送他人。

    爷爷在世，爷爷是天，爷爷过世后，韩瑜要看看外面的天。当年一位拳师巡游
教学，他是一九一二年天津武士会的后系，他的上几代虽不属于武士会的核心圈子，
但他们住在天津老窝子，耳濡目染，大师群里的原传、原话知道得多，一显世便尊
贵，得年轻人推崇。

    韩瑜去拜访他，拳师问了师承，听到是尚云祥、韩伯言一系，回应“噢，你们
把人赢惨了”，表达了“当年你们是核心，我们是外围”的意思。韩瑜受宠若惊，
觉得他真有风范。他说今日来访几拨人，待客累了，让徒弟跟韩瑜验证。在客厅卧
室一体的布局里，有茶几、饭桌、床、沙发、衣柜，徒弟引韩瑜走到空地，空地不
大，两人很自然地站好位，就要搭手比试。此时拳师躺在床上没起身，哼了一句。
话带口音，但韩瑜听出来了。

    来之前，韩瑜已了解了这位拳师的一些事情，韩瑜顷刻明白，他是在暗示徒弟
下狠手，准备将这次获胜作为本门战绩。“曾打败尚云祥再传弟子”的话，可不是
闹着玩的，蒙羞的是尚云祥。如再写上“当年的核心已不是今日的核心”，一门都
受贬低。

    韩瑜警醒，观察处境，发现这里虽是普通人家的摆设，实则有布局。这个空场
是刻意留出来的，室内看似随意堆放的杂物，都别有用心。他引你过来，他先站好，
你只能站到他对面，便入了不利的地形。韩瑜身后是个长沙发，腿一退便会碰到，
沙发两米多，两米多的范围里，左右躲闪都受限，让武功打折。江湖诈术中，令人
忽略才是诡道。你心服口服，觉得技不如人，其实中了诈术。

    武术搭手也有边缘技术，突然他脚下一绊，或他敞开两手暴露自身要害地向你
冲来，你不好打他，他就撞你。身后沙发别着腿，你必倒。韩瑜笑了，问这沙发是
不是保护措施，为避免把自己发出去不摔伤？拳师徒弟表情自然，应答迅速，说：
“是。”——这是经过江湖历练的人，伎俩被看破后，不急着补救，保持镇定，看
对方出牌。如果气急败坏，反应过度，就会没法收场了，不是老手所为。

    韩瑜保持笑容：“把我想得太差了，你没那么容易发我。”边说边从沙发前离
开，走到另一处，此处地上有鞋盒、板凳一类杂物占着边角，乍一看地方不够，真
走过去，搭手也能活动开。那徒弟只好随着过来，搭手一碰，知道扔不出韩瑜，韩
瑜觉得让他知道这么多就够了。诈术在先，两人都无心验证，与其说是比功夫，不
如说是维持场面，求一个不翻脸的和气收场。搭了搭，两人住了手，各道“不错”。
韩瑜辞别，拳师说：“尚门里还有你这么个人。”此话显得大有深意。

    再走访，韩瑜觉得不能自报家门了，顶着爷爷的名声游走四方，仿佛唐僧肉，
人人想吃，得不到功夫验证，招来的都是诡道，便失去了走访的意义。

    他另辟蹊径，以武术班的招生广告为线索，自称外行去报名，看个究竟。他寻
到一个拳师的场子，拳师的招生简章十分豁达，写着“先看再学”，还可以“先学
再交钱”。那天来看的，另有两三个青年。见有招生的可能，拳师兴致高，说：
“我们这儿很实在。”为标榜实在，学员跟他做对抗练习时，他招招下狠手，学员
挨了很多拳，不想打了，背过身去，他还追着打，打得学员流了鼻血。韩瑜觉得，
人家都停了，这拳师怎么还好意思下手？为吸引我们这么点儿人，就要出血，如果
来看的人多了，还不得把学员毁成什么样？他不接受这种行为，起意要走。

    可接下来，拳师要围观的人跟学员试手，那两三个青年跃跃欲试，韩瑜就也留
了下来。场中其他学员跟来围观的青年试手，确有镇场子的手段，那两三个青年不
是被发出去几步，便是屡屡中拳。到韩瑜这儿，却僵持不下。换了个学员跟韩瑜接
着试，那人想耍赖抱摔，稍露迹象，韩瑜还手就打，让其没法进犯。

    此时拳师出屋，江湖老眼一瞄，让学员撤开，问韩瑜师承何人。韩瑜觉得既然
问了，不说愧对传承，便报了尚云祥、韩伯言的名号。拳师乐了：“噢，就知道你
是练过的。”他两臂高抬露出胸腹，“你们形意的崩拳厉害，来，你打我肚子。”

    韩瑜迟疑，拳师说只是想尝尝尚门形意的劲道，满足一下好奇，半鼓励半恳求。
韩瑜放不下面子，准备打了，一瞅拳师高抬双臂的姿态，想起爷爷讲过，有位老前
辈一逢挑战便急得挠头。挠头是伪装，手挠头，肘正好对敌。想起这事，再看拳师，
发现抬臂亮出胸腹，也是两肘上方在等着。一拳击去，你没打到他的肚子，他的肘
先打到你的头。看破其用心，韩瑜说不敢打，怕打坏了拳师。旁边的学员纷纷表态，
对师父抗打能力有信心，尽管放胆来打。

    韩瑜双手背在身后，按兵不动。拳师知道被看穿，自感无趣，两臂放下，表示
来一趟不容易，好好聊聊，既然长韩瑜许多岁，想问什么拳理，他都可以回答。一
帮学员拥着，韩瑜知道走不脱，随拳师进了屋。落座后，问了一两个问题。拳师略
作应答，转口说：“你还差得远，没到问这些问题的时候，先看书吧，打个基础。”
拿出了他编写的教材，很多册。有的印刷精致、彩色配图，有的蜡刻小册子般粗糙。
韩瑜赞书好，以为要相送，不料拳师暗示要买。他掏钱拎一摞书离去，拳师送出场
子，嘱咐“有空常来”，依依惜别，尽显善良。

    事后，韩瑜说，在北方，见到人挠头、理鬓角、掏耳朵、整帽子，就得小心了，
是动肘前兆。他总结，形意拳练功时，为调理肌肉结构，手伸得长，所以看似用掌
的许多动作，实则是用肘。“南拳北腿”的说法来自少林拳的系统，北方内家拳多
以肘法著称，形意、八卦、太极都有“夺命肘”的招数。

    采访韩瑜，用老习惯的笔记之法，本子用过数页。韩瑜翻看，见到咏春拳式的
画稿，是之前采访叶问弟子梁绍鸿所记。咏春拳起势是两手腕交叉翻肘的动作，韩
瑜说：“没想到南方公开练了，在北方，得师父秘授，但估计咏春师父也不会说出
用意。”果然，至今出版的咏春书籍，都没提起势的实战意义，还是得秘授。两手
腕交叉地翻肘，是隐蔽性的打法，北方叫“袖手”。一看处境危险，便两手插在袖
子里，自己把手困住，让人以为他没防备，其实你一凑近，他就翻肘打你。袖手旁
观，其实是个毒招。

    在武术界，还有耍赖法，老脸欺小辈，利用年轻人不好意思。彼此一搭手，你
刚发挥，他就骂了“我是跟你交流，你怎么打人呀？”搞得年轻人不知道分寸了，
不敢发挥，他突然发挥，一下打倒你。还有的前辈善于语言诱导，一搭手，就批评
后生练得不对，嘱咐你“别抬别顶”，比试改教学了。可你按他的话做，当然他赢
你。“奋不顾身”也是一法，毫不设防地向你扑来，你也不能打他脸，他就抱住你
了。两人一块摔到地上，他也能对外称打倒你了。

    诡道诈术泛滥，骗人一时、骗不了一世，年轻人总能明白过来。一位大学生找
到韩瑜，说：“韩师父，你爷爷是名家正传，你再没真东西，我就去学拳击了。”
估计大学生以前吃过亏，韩瑜听了辛酸，不是为他，是为武术存亡。诡道盛行，必
毁了武术。韩瑜说：“不用学拳击，我能留下你。”猴形变虎扑，一个变招破了青
年的拳打脚踢，将其击出数步。青年当即表态要拜师，韩瑜欣然应许。

    谈完拜师流程要做哪些准备，青年告辞，行两步又折回，说：“拜了师，您就
是我学艺的最后一站，能不能再试一下？”青年出招就狠，韩瑜迎击，打得他跌坐
在地。他踏实了，高兴离去。

    走访是为参悟拳理，比武才能有收获。

    老辈人觉得自己功夫未到“隐迹藏形”的高度，被访到了，不愿意应战，因为
动真功夫难免露真形，遇上伶俐的挑战者，一看便将好东西偷走了。

    八卦掌宗师程廷华有个晚辈亲戚，自小熏陶八卦掌，但人对从小就会的东西往
往不珍惜，杂学了许多别的，功夫一直不精深。尚云祥的师父李存义是程廷华的铁
哥们。尚云祥碰上这个晚辈，一见确实是个人才，就说：“小伙子，你得学形意啊！”
他佩服尚云祥战绩辉煌，尚云祥说的话就听，但辈分低，没法求尚云祥手把手教，
就在京城找别的师父学了形意。

    功夫上去一截，但遇上好手还是无奈。他找尚云祥问个究竟，自己已经练出了
好腰力，但与人一搭手，如果对手强硬，他的腰就被别住了，转不动。尚云祥说：
“后面动，前面变化。”他听不明白，尚云祥接着说：“你家八卦掌不是有个青龙
摆尾么？”他惊悟，腰转不动，加长杠杆，一摆臀就转动了。

    从此，他回头深究家学，功夫长进不少。此后，还养成了穿长衫的习惯，生活
里不见得日日如此，但凡搭手、比大杆子必如此。长衫遮挡，不露臀形之变，避免
他人借挑战偷艺。

    不单是应战有诡道，挑战者也有诡道，不为参悟拳理而来，为拿你名声而来。

    一次韩瑜外出，碰到一位别的门派的晚辈，以前见过面，称韩瑜为师叔，设招
待晚宴。韩瑜毫无设防，去了，人家便关了院子。院里一伙人，韩瑜一数七个，问
：“你们谁比？”没人应声。韩瑜知道自己大意了，这伙人早有预谋，准备群殴，
专为坏韩家名声。只要挨了打，世人眼里就是弱者败将，没处讲“他们以多欺少”。
韩瑜居中不乱，说：“我功夫不高，取你们两三条命还是可以的，剩下的，取不取
得了，也可以再试试。没试成，我死了，你们谁活下来，谁受国法判刑。一个换七
个，我还赚了。”

    形意拳要练眼，为比武时能露出凶光，震慑对手。韩瑜露出眼力，七人看着，
都怕了，语气缓和了：“韩师父，您想多了。”韩瑜转身往回走，他们没敢拦，让
开路，眼瞅着出门。

    应付群殴，要像野地里遇上虎狼，必须镇定，往往虎狼便退了，自己一慌，激
发了对方人性中“以多欺少、以强凌弱”的快感，必遭殃。七人之围中安然脱险，
韩瑜有过这段经验，那时还是二十多岁的小伙子，功夫上进的阶段。

    韩瑜刚参加工作不久，和一群同事在饭馆吃饭，突然饭馆门口男男女女打成一
团。八十年代中后期，社会浮躁，有足球流氓，自己追捧的球队一输，便借机发泄，
上街打群架，严重的还砸商店、砸车。韩瑜和同事们互相提醒：“今天是不是有球
赛啊？”就赶紧各自回家。他们出了饭馆，绕开门口打架的人，寻路散了。

    韩瑜和两个同事一道走，忽然从路边巷子里窜出来一个头上流血的人，后面追
出一个拿棍子的凶神恶煞。韩瑜和两个同事赶紧跑。足球流氓闹事是为了发泄，见
谁打谁。追击者放弃原目标，直奔韩瑜他们而来。韩瑜那时候还年轻，同龄人一哄，
就跑了。可那人已追上来了，左手扒住韩瑜的肩膀，下一秒，右手棍子就要抡上来，
打个头破血流。此时，韩瑜本能地侧身滑步，回手一拳，那人身子直了，一截木头
一般倒地了。应该是打在那人脖子上了，昏厥不醒。回身才见还有两个拎棍子的追
击者，在五十多米之外，他俩一见同伙倒了，转向就跑。

    这时，韩瑜的两个同事也停了下来。百米外的斜坡上走来一群人，奇装异服，
多持棍棒，是大队的足球流氓，那两人不知怎么跑到他们中间去了。韩瑜嘱咐同事
保持镇定，往路边小巷走，不要跑。最后，那伙人没追，韩瑜他们虎口脱险。

    事后，两同事分析，是韩瑜出手一击，镇住了他们，那一下如果不干脆，镇不
住人，他们冲下来报复，场面必然失控，那伙人一个比一个出手狠，说不定他们三
人就没命了。

    一九三三年，西北军在喜峰口长城抗击日军，以宋哲元率的大刀队最为出名，
入军授刀的武师很多，以尚云祥最为出名。一是尚云祥本身名气大，二是宋哲元部
下里来自山东乐陵的青年多，尚云祥祖籍乐陵，同乡情谊，教得格外用心。

    大刀术是简化的形意刀，尚云祥教的是劲法，学会劲法，招术可随意发挥。尚
云祥还将形意拳特有的“行似槐虫”加入刀法，行似槐虫，原本来自战场，古战场
步兵用长枪，两军对冲，两杆枪顶上了，都不敢撤，生死攸关，胳膊稍一松，对方
的枪就扎进来了。既然顶上了，手、肘、肩都动不了，就动躯干，弯曲如弓弹，以
身力突破杀敌。

    战场上，不知会打多久，不知会遭遇多少敌兵，壮小伙子拿一把三斤重的刀，
砍一会儿，就肩酸手痛了，必须用身体的弓弹之力使刀，否则敌人来了，肩膀累得
提不起刀，学过多少招都白搭。尚云祥将道理一说，演示下“行似槐虫”的动态，
士兵们练练便会了，一抡刀身上就起波浪。

    教士兵，要教给他们什么是“生死状态”，从这个状态调整身体，可以速成。
反手顺手，行似槐虫，训练不久，关节旋转度大了，筋抻长了，关节放开、筋放开，
自然学成。韩伯言说：“刀避形。”刀不能露形，出现劈、削、抹、斩的形态，刀
法一定不高，好手一斩一挑，别人看不出，只见刀如旋风。刀避形，就是刀不停。

    用剑，要懂得一刺之后产生的物理作用，用刀也一样，清朝刽子手砍头用的鬼
头刀——刀托上有个鬼头造型，使鬼头刀的劲儿是研究人颈骨得出来的。东北深山
老林的伐木工，斧头不是一劈到底，是劈一半，一截木头就全开了——这就是形意
拳的翻浪劲，这是常年干活干出来的，用肩膀劈太累，就改用腰劈，用腰劈还累，
腰就回旋。翻浪，如槐虫之蠕、波浪之滚，最终是手臂动作越来越小，身上动作越
来越大。

    老前辈给刀上油的神态，宠物般爱得不得了，其实是训练自己不怕刀。不怕，
很重要，监牢受刑，主要是精神摧残，弄得人抑郁疯癫，但从渣滓洞出来的人，有
的还长寿，就是心里不怕了。

    上世纪六十年代，各军区搞“大比武”练兵，有拼刺刀的比赛。一位当年某军
区拼刺刀第五名获得者，与韩瑜相逢，演示了刺杀之法。这位老兵木枪枪托不离腰，
弓身而刺，劲力很大。韩瑜看了吃惊，事后对朋友讲：“大比武水平高，拼刺刀拼
出了形意拳的劲儿。”后来追查，可能就是形意拳，中国军队最早的拼刺刀手册是
一九一七年之前李存义写的，名为《刺杀手册》，后来北方各系部队沿袭其书，再
做增减，但核心技术流传了下来。

    师父李存义编了中国式刺刀术，徒弟尚云祥编了克制日式刺刀术的大刀法，并
都上了战场。国家危难，武人要向国家献技——这个民间传统，这对师徒都做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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