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他一直在寻找另一支镖，所以才会提剑行走在这山道上。剑平素极少示人，一
出鞘便有血光。

    定能找到那支镖，他笃定，故而上山无须疾步。山不高，南临稻田一片，转过
弯曲的小路，有个村庄。山道平缓，树荫连片，日上三竿，蝉声初起，掀动着燥热。
剑客鞋面满沾灰尘，迈向山道尽头一座老旧山寺。剑握在手中，掌心已然渗出了汗，
这柄剑附着了人命两条，都是为了那支镖。

    渐渐地近了，寺门大开，一眼便可望到内里，大雄宝殿静穆，灰袍僧人正在殿
内上香。他执香于手，抬头望佛，嘘一口长气，颌下胡须微微颤动。佛颜悲悯，僧
凝神之间，身后传来沉稳而缓慢的脚步声。僧未回头，一声轻叹，没有意外，更多
释然，仿佛等了许久。

    剑客走来，立住，瓮声道：我要杀一个人。

    香烬无声散落，僧不急不缓地插香，淡然言道：曾经救命，不可相抵？

    一事归一事，杀父之仇不共戴天。

    僧缓步走向案台侧，敲磬，脆响一下扎进了剑客的心，瞬间让他想起了妻。她
纤弱秀美，却有一双晶亮的眼睛，仿佛能看透一切，就像这磬声。

    忘记，放下，回去。僧低沉发声：南无阿弥陀佛，被恨囚住了心，如何能感知
爱？

    噌一声响，袖风过处，剑已直指僧的喉间，寒气从剑尖贯射，逼向全身。面前
这张年轻俊朗的脸庞，眼里恨意凛然，满身杀气。僧脸上纵横的沧桑不自觉地抖动
了一下，神色只片刻的僵硬，须臾便复归淡泊，继而平静地问：她把所有的事情都
告诉你了？

    她说你曾是她家护院教头，知道全部经过。剑客紧咬下唇，整张脸因为用力而
有些变形，显出一丝狰狞：发镖者到底何人？

    僧闻言面色一松，垂下眼帘，默然片刻，缓缓开口：是我。我虽不杀伯仁，伯
仁却因我而亡，你父亲死后，我即出家为僧，为当年之举念经消债。他深吸一口气，
直起身子，迎剑不避，从容道：杀了我，所有的事情就都终结了，忘记一切，回去
好好过日子。

    哼！剑客眼中满是不屑，他凛声喝问：镖呢？

    僧诧异：镖？

    休想蒙混过关！剑客眼中精光一射，从颈上取下挂着的镖冲案台拍下：陈家独
门暗器柳叶镖为对镖，制镖时均在尾部戳有小点，每对的点数相同，绝无重复。我
这镖点数为三，另一支三点镖呢？

    僧心头一惊，强自镇定，避开那逼视，佯装无事：我失手误致人死，无心再顾
及那物，出家之前就已抛弃了。话音刚落，只看见剑客眼里阴沉中冷凛更深，僧喉
间冰凉，之后刺痛传来，刃下冒出红豆似的一个血点，一缕温热的液体顺颈而下。

    一切皆是因你而起！剑客低沉咆哮道：卑鄙小人！只因你贪生怕死，眼睁睁看
我办下那么多错事！枉她如此善良宽和，到末了还惧我加害于你，不肯明说。你杀
我父亲，辜负主家、小姐，该杀不该杀？

    该杀。僧黯然合眼：今日杀了我，大仇得报，以后便要好好待她。

    提到她，剑客恨意更甚：你非得死，且死不足惜，但你须得跟我回去，先向她
请罪！

    僧声音软了：见她何益？不也是个死字？剑客盯着那脸庞，见到一丝慌乱稍纵
即逝。旋即，僧断然道：我无颜见她，愿即刻死于此处。

    少废话！剑客将僧推搡着出了寺门，僧扭头还想挣扎，被剑客钳制着，一路朝
家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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