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僧勾着头,踉跄的脚步,似乎心事重重。从来都没有这样过,他什么都不怕,
却唯独怕见她,她总是会让他不由自主地想起另一个女人。这两个女人的一生,都
是因为他犯下的错而承受了太多不应该承受的痛苦,所以他才会为她们感到同样的
心痛。这心痛,折磨了他许多年,而今这折磨该是要到头了,他有立时去死的勇气,
却难以消去见她的不安。
已经有多久没见过她了?脑海里总是浮现出她幼时的模样,梳着双耳髻,穿着
粉红的小袄裙,站在练功场边上,眼巴巴地望着,还微微地噘着小嘴,好像对所有
练功的人都不满。他在队列中穿过的时候,感觉到她乌溜溜的眼珠一直跟着转,等
到她终于憋不住娇声喊教头,意欲张口提要求的时候,他只能歉意地堵住她的话头
:小姐听话,别在这里玩。其实并非只有陈家,几乎所有尚武之家都有祖训,女子
不得习武,所以他虽然知她心意,也不敢贸然去撼动主家铁打的规矩。
许多年以后再听她喊教头,习惯了被叫师父的耳朵有些不适应,可是一看到她
的眼睛,他就回到了从前。那样清澈的眼睛里,没有一丁点儿杂质,佛说相由心生,
她敏感、聪明、良善,跟儿时没有区别。只是重逢,那眼睛里噙满了泪,真真叫人
心疼,每每相见的时候,对视中的躲闪总是那样不堪,如今,又该如何面对?
僧下意识地摸了摸脑袋,光秃的头皮让他一震。好多次他都忘了自己是个僧人,
恍惚还是从前的少年,跟心上人躺在草垛上勾勒未来。后来怎么了呢?就变成了这
样?他辜负了那个女人,造就了她一辈子的痛苦。
快走!剑客将僧重重一推,僧一个趔趄,竟然摔在了地上。
少装!剑客吼着,愤然提起僧的后领,僧忽地轻叹一声:老了——
老了……我如你这般年少的时候,身边也曾有一个姑娘。僧瞥着剑客,缓缓地
挑起话头,剑客神情漠然,没有阻止他往下说。僧抬头去望树荫,目光缥缈起来:
我央人提亲,她不允,说无一技之长养家糊口,我负气之下离家,期冀闯出名堂。
后不想走上习武之路,一去经年,回乡时妇已有子,因被丈夫怀疑婚前私情而屡遭
拳脚。
惜爱便是惜福,莫待错过复悔。僧絮叨着,黯然神伤,剑客一声不吭。
二人一前一后,再不开腔,到岔路口,僧停住:可否容我去个旧地?剑客斜视
其一眼,下巴轻抬:可。两人又默然而行,转过小道便豁然开朗,两边数顷良田,
太阳在满眼的绿上涂抹了一层亮油,稻苗刚刚起穗,未谢的穗花顶着白白的小串,
微仰着头。僧穿过田埂,任宽大的僧袍掀起,稻浪翻滚,温热的风送来熟悉的草香,
稻叶仿佛一只只手,撩过僧袍的下摆。
僧无数次走过这条路,去安抚那个绝望的女人。她的痛苦一次又一次撕裂他的
心,他早已在她的泪水中千疮百孔,却必须在沉默中伪装坚强。终于有一天,她卸
下了人世间所有苦楚,而他的坚持也在那一刻轰然坍塌,他发现自己在一夜之间苍
老了。
剑客也想起了童年时自己在田埂上的奔跑,风里抖落的笑声,飞向母亲。母亲
站在小院篱门前,呼唤着他的乳名,向他张开怀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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