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抬眼望去,茅屋在望,剑客有些急切,僧却不肯再走,捋平了长袍,幽幽道:
别在她眼前杀我,就在这里吧。他到底还是顾念着她的柔弱,可他的淡然还是让剑
客捉摸不透,是对宿命的麻木,还是对死亡的看破?或者说经年内心的谴责让他累
了,此刻死亡的到来只是一种解脱?
茅屋的门开着。
叶儿——
剑客喊着,狠狠地推了僧一把,僧踉跄着倒地,想站起来,他将僧制伏在地上,
虎钳一般的手将那光头摁下去。正午的阳光直射下来,将僧佝偻的身子死死地桎梏
于屋前。
门内无人应答。
剑客走进去,见桌上摆放着茶水和饭菜,上头都倒扣着碗,想是怕凉了。他揭
开碗喝口茶,温热的,比往日略微凉些。不知道该说妻细致,还是他们心有灵犀,
无论冬夏,他每次回家备好的饮食都是正好的温度。
妻会是等着他的,她黏着他的脚步,更喜欢给他搛菜,看着他吃饭,每次这么
做的时候,她都会微笑。他喜欢看她笑,因为她的微笑使天地间的万物都变得生动。
她会把筷子举到他跟前,佯装生气威吓他伸了脖子来吃,有时候会调皮地到他碗里
拨弄一番,等他吃到最后,看见碗底的鸡蛋,心底的柔情便再也无法抑制,这天底
下到哪儿再去找比她更好的妻?
今日竟没有了她的笑脸相迎。
剑客扭头,看见内室虚掩的门,抬手推开——
梁上,妻直悬的身影;地上,摆放着他藏起的三支镖,陈父一支,陈子两支。
剑客登时感到天旋地转,背后传来一声响动,僧扑了过来。妻的身子叶片般飘
落在地上,细葱样的手指撒开,露出那支镖。僧痛心地握住了那手,老泪纵横地号
哭:小姐,都是我害了你,不该偷教你发镖,都是我的错……
他盯着妻的脸,想着她微笑的温暖,可是她早已没有生命的温度;抱着她轻盈
的身体,才发觉不知何时起,她竟憔悴以至于斯;捏着妻手里的镖,他空洞的眼睛
里再也挤不出一滴眼泪。
狼口救你的,不是我。僧说。
剑客想起了袖口上,被妻的手拉过印下的土屑,想起了妻脸上的慌乱,在僧注
视下的躲闪;想起她在山道上救下他时,曾洗颈促他清醒,忆起她眼里的深意。想
起了他对她的调侃:为何放着好好的小姐不做,来跟我吃苦?她总是俏皮地回答:
因为我欠你的呀。用一辈子来还,好不好?她趴在他耳边轻声说,气流暖暖地扑在
他脖子上。一切都好像就在昨天,可是再之前呢,又是怎样?
陈家早先已失窃数次,着教头追查,教头知而不举。是日校场院丁对决,内院
之人悉数赶去观之,教头带小姐到内院偷练发镖,小姐说最近自己技艺精进,可射
阁楼上的鹊雕。随手一发,谁知工匠正上梯雕梁,未料镖至,情急抓镖,慌乱之中
踏空跌落毙命。事后,教头担忧工匠妻儿孤苦,出家为僧,居于其旁侧。
剑客长号一声,横剑于颈,僧出手,一掌击落:放下吧。
剑客黯然垂首,片刻之后,剑锋复扬,寒刃过处,青丝飘落。
又一日,清晨山寺,浑厚的钟声穿透了浓雾,太阳正从东方冉冉升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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