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有天晚上,小龟正梦到劳动课,她的同学芋头抓住一只瓢虫,他找不到地方藏,
芋头就把瓢虫放进耳朵里——砰。
楼下的灯光大亮,妈妈手上拿着什么,吊扇停了,一只翅膀在地上,爸爸捂着
脸,在流血。
小龟尖叫起来。
妈妈看也不看就拉起铁门出去了。
大半夜妈妈去哪儿呢?小龟着急地想要跟出去,却被爸爸拉住。
妈妈再回来,就是给小龟收拾行李。爸爸一声不吭,妈妈忍着眼泪,小龟懵懵
懂懂。
妈妈没有问过小龟要不要走,爸爸也没有问过小龟能不能留。
小龟就问自己,走吗?
走吧!那个小龟回答。
一直到现在,算一下,十三年过去了呢!
小龟从门口的纸箱里抱出一堆书往里走。爸爸在楼上听京戏。现在楼上放着一
对小沙发,爸爸重新铺了木地板,安了冷暖空调。现在的冬天太冷了。爸爸一边说
一边表演出冻得打哆嗦的样子,小龟哈哈大笑。
爸爸其实早已经不住在店里了。小龟后来才知道,书城楼下这几个小弄里的店
面,都是爸爸的。初中同桌家里开的书店,也是跟爸爸租的。小龟上大学以后,开
书店的人们纷纷关了店离开,卖衣服卖鞋子开网吧的人们拥进来,租金比从前高了
几倍,但是没几个人愿意卖书了。爸爸不愿意把店租给他看不上的行当,就把店面
都卖掉,在附近买了一间新新的公寓。
还有存款呢!爸爸笑得很夸张。不过肯定没有你干爹多,跟他一起生活,才不
算委屈你妈妈。闺女,你说妈妈恨爸爸吗?
小龟摇头,我不知道。
爸,夏目漱石放哪里?小龟抱着书在书架间打转。
朝东面的第三个柜子下边!爸爸回喊。
什么是朝东?
朝东你都不知道!闺女,大学老师都教了你什么?
小心!只听见背后一声喊,小龟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一脚踩住不知道什么时
候滑掉的三毛,狠狠地往前摔下去。
没事没事,没有破相,放心吧闺女。不许哭!爸爸抱着小龟安抚。
爸,你这里一定风水不好!不然为什么你也摔跤我也摔跤!你有没有拜土地公?
你一定忘记了!这样怎么行?你是不是恋爱了?不然为什么……
哈哈哈!边上有人大笑出声,是那个刚才提醒她小心的人。
还没道谢呢!小龟从爸爸怀中抬起头来。
好帅!被他看到自己像乌龟一样摔得七荤八素,丢人丢大发了!小龟悲从中来,
又把头埋回去放声大哭。
大笑的人是树。
什么树?小龟问。
什么什么树?他反问。
什么树呢?树也是有性别的呀,桃树梅树的树,还是木棉树紫荆树的树,或者
是榆树樟树的树?什么性别的树呀?
树拉过小龟,认真地对她说,你看清楚,我是男的!不管是什么树,你记住是
男的就好。
小龟脸红地抽回手。
七荤八素跟摔倒没有关系,是树害的。小龟愤愤地想。
树大学毕业后回到这座城市,是三年前。回来后的第一件事是拥抱母亲,第二
件事是查招聘信息,第三件事是寻找书店。
小龟爸爸的书店是树的第三站。
第一家书店关门大吉,第二家书店一片废墟。
树几乎也要错过小龟爸爸的书店。他皱着眉头站在店门口,门口摆满《最小说
》和《瑞丽时尚》。
正要走人,老板抓着一只紫砂壶,从他背后冒出来,“进来看看?”
树犹豫地问:“有没有外国文学?”
“哪国呀?英国还是法国?拉美的看不看?喜欢博尔赫斯还是卡尔维诺?要小
说还是诗歌?”
“有……有没有……胡安·鲁尔福?”树小心翼翼地问。
“墨西哥人?运气不错啊,前天师范大学有个讲拉美文学的教授刚转一批书给
我。”老板看着树,“还真是个读书人哪!”
树脸红,“是二手书吗?几成新呀?”
“九成半。”老板大笑,“十成,十成新。那个教授兼职是教书,主业是把脉
的,我打赌他碰都没碰过那些书。”
起初树每天都去。树报了公务员,也报了事业单位,可是别人背申论的时间,
他都躲在爸爸的书店里,靠在书柜上看外国文学。
那阵子他爱读诗。他驼着背,灯光就从他的头发缝隙间漏下来,落在书上的一
些段落里。有时候他会轻轻地读出声,屋里的尘埃,和那些他诵读的诗句一起,轻
轻地落在地上。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