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此刻的A 城浸浴在热浪中，好像地底的温泉通通涌上来，树叶呈现一种高度数
的绿，深如夜。往年那些拎着竹椅、蒲扇出来乘凉的人都见不着了，街道上没有人，
所有的人——上班的、上学的好像都被蒸发了，从早到晚，也没有猫狗，蟑螂和蚂
蚁也不再出没。这样的日子最好不要超过一天，它像一年那么长。
还好有这间书店，在巷陌里，有穿堂风。老板姓归，总在二楼的小沙发上听收
音机，似睡非睡。楼梯下方的角落里摆着海尔的立式空调，还罩着布套，电源也没
插，只是摆着。书店有化外的冷暖，颜色发旧，取消了今古。
申论的教材藏在布包里，布包在自行车的篮子里，自行车锁在铁门的把手上。
树总是吃过早饭就来，问一声“归老师好”，再钻进书堆。有时候归老板起晚了，
他就在门外等，倚着自行车看教材，看着看着，不自觉就写一些句子上去。
花要开到最盛才会败，果要结到最香才会腐坏，天要热到最热才会凉下来。无
论有多少例外的事，生活总是在一种常态中继续和转折。而对树来说，那就是在最
热最热的一天，整座城市都值得纪念的最热的一天。
早上出门的时候，母亲给了树钱。“辛苦了那么久，一定要好好吃饭。”她温
存地望着树，“回来一个月，比在北京还瘦。一定要考上公务员啊，考上就不用受
这些苦了。”
树从没考坏过，初考、中考、高考。母亲总是说着同样的话，而他并不把考试
当作生活的转折点，因为改变从未到来，这样过下去也并不坏。
所以，当归老板在午饭时间的书城食堂看到坐在角落里的树，他端着自己的盘
子坐过去。
“怎么都是素的？”他盯着树盘子里的青菜豆腐皱眉头，“年轻人应该多吃一
点儿。”
“这样很好了，这里的菜做得真好吃。”树急急忙忙说。
“说起来，你平时都在哪儿吃啊？今天第一次看到你在这儿吃。”
“我平时，有带包子，就在门口吃。”
“包子？”
“嗯，一个肉包两个菜包，这样营养就很够了。我比较喜欢吃素食。”树有些
不好意思。
回到店里，归老板把树喊上楼去。
“你有没有兴趣在我这儿帮忙？”他让树坐下，倒了杯茶给树。
“帮忙？书店？”
“嗯，你来帮我，试用期一个月，工资嘛，试用期先一千五吧，管午、晚饭。
考虑一下？”归老板点上烟接着说，“没事的时候店里的书你都可以看。”
“其实，我可以帮您看啊，反正我都在这里看书，不用钱，有需要我帮忙您喊
我就好了。”树慌张地回答。
“就这么说定了。今天开始算你工资，早上十点上班，中午十二点开饭，没午
休，晚上五点开饭，九点下班。”归老板不由分说拍拍树的肩膀，“每个月五号领
工资，过了试用期，一个月两千，怎么样？我给不了更高啦，温饱总可以吧。”
“可是，我还得考公务员……”树唯唯诺诺地说。
归老板瞥了一眼店门口的自行车，“那就在这儿复习呗。”
“然后呢？”小龟问。
“然后什么然后，没有然后。”爸爸答。
“然后树呢？考上公务员了吗？”
爸爸没说话。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