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就这么胡思乱想着，小龟走啊走，也不知道往南走还是往北走。转着圈走，就
走到古寺街了。
走着走着小龟就开心起来了。
十一月的风很温存，没有棱角。古寺街通向市医院，街边有两排高大的玉兰树，
一年开两季。温存的秋风徐徐地把玉兰香吹下来，拂在小龟脸上，轻轻柔柔。
秋天那样香，她闭着眼。我喜欢树，只是喜欢，又不是非要他做我男朋友。
就这样。
而树接到了小莲的电话。
树，阿姨出了车祸，送到我们医院来了。已经安排手术了，你赶紧来市医院，
我在大门口等你。
见到小莲，焦急的小莲。树抱住小莲哭。
刚才在杏儿家，杏儿送他下楼。树几乎要开口求杏儿，你陪我去好吗？
杏儿只是怯怯地说，那，咱们是不是一段时间内都见不了面了？你要照顾你妈
妈的吧。
树转身就走，终于走到小莲面前来。
小莲吃力地踮着脚，搂住树的头。没事，没事，吉人有天相，阿姨会没事的。
而对街的小龟在树影与路灯的间隙中看到的，只是一个急匆匆赶到医院来，跟
女医生拥抱很久很久的树。
树再到书店去，是母亲能自己从床上下地以后。
虽然是阴郁的天气，出梅的日子久久久久地远着呢，但是看着母亲一天一天地
恢复，树心底十分欢喜。
与头狼约在书店见。头狼早到了，正与归老板聊天。
归老板还是那个归老板，笑嘻嘻地敲着座椅扶手。
小龟呢？毕业了吗？树随口问了一句。
归老板脸色一变，丫头去澳洲了。
一个人去？这么厉害！您也不心疼呀。头狼搭腔。
找她妈去了，走得匆匆忙忙的。树，你这几个月没来，我丫头也不知道中了什
么邪，死活不来书店帮忙，气得我……一个人，脚又疼，真不知道怎么办好了。头
狼来才说你母亲住院，怎么样了现在？
没事了，已经能自己下地活动了，还好撞得不厉害。
还好他前女友暨现任女友就在那个医院，帮了树好大忙。头狼带着羡慕的口吻
说。
别乱说，现在小莲跟我就是好朋友。她是帮了我大忙，我也不知怎么谢她……
树说不下去。倒是小龟就这么跑出去了，我还说要帮她推荐书看，还说要请她吃铁
板烧呢。
等她回来吧，放假肯定回来，到时候再喊你。归老板宽厚地笑笑，把话题扯开。
小龟打开邮箱，眯着眼从广告单和旧报纸中翻找信件。爸爸的信，阿色的信，
玫玫的明信片，电费单，香奈儿的会员信。树的信。树？
归小叶同学：
小龟你好，我是树。很奇怪，我也不明白为什么会给你写信。只是，天气很好。
天气真的很好。我刚刚做完一个案子，本地一个新出的乳业品牌，比蒙牛伊利
什么的都好喝，就是贵，还会放坏。我们都说，容易坏的牛奶，比不坏的要好，会
因为时间温度而变质的，才是纯的。我们都这么说牛奶。
爱情是不是也这样呢？我不知道。
我不知道为什么，会写这封信，跟你聊这些奇怪的事，只是我也找不到人说吧。
我，一个谈过很多恋爱的人，对你，一个好像还没谈过恋爱的人，提出这样的问题。
（如果你现在有了男朋友，请一定原谅我的冒失。）
小龟，你说容易腐坏的爱情，是不是才是真的爱情？
坚定不移的，是不是都有添加剂呢？
我有时会想，杏儿和我的爱情，那么纯粹，只是爱，与什么别的都无关。可当
我母亲出事，我需要她支持我的时候，她躲起来了。而小莲，她那么冷静，她帮助
我度过难关，可她什么也不说，我不知道我们之间是否有爱情，还是别的什么。同
情，或者义气？我对她又是什么感情呢？感激？愧疚？小龟，从局外人的角度，你
能给我一个答案吗？我无法对我的兄弟们开口，竟然只能来问你这个小姑娘了。
昨天在书店里买到一本马尔克斯的译本，三块钱。我实在不好意思对归老师说，
抱歉，我赚到了！这些年我也去别的地方买书，湖畔公园有旧书市场，我也时常去
看。可哪儿也没有你爸爸的书店好。我走到一本书面前，拍一拍上面的土，就知道
他们会要多少钱。我在旧书市场买不到的书，就跑到归老师面前长吁短叹，不知道
买到了该有多好。下次再去，就会发现我要的书躺在书架上，我总是能一眼看到的
地方。
也有归老师找不到的书。那就是太珍贵了，我不配拥有。你听过黄耀明唱王菲
那首《暗涌》吗？“我的命中命中，越美丽的东西越不可碰。”明明是一句话，唱
出来的味道差得那样大。我总拿这句话来劝自己，所以遇到属于我的东西都是奢侈，
都是额外的福气。
但我母亲又说，我是有福的人，会长命百岁。母亲说的，就一定是真的。她说
我要努力考试，就会有好运气。母亲让我相信，我真的是个很有福气的人。如果有
的东西失却了，那必定是因为它本来就不属于我。有时候遇到喜爱的事物，我便想
它不属于我，它不属于我，我得不到它。你猜怎么着？于是我反而拥有了它。就像，
我在归老师手上买回来的书那样。
有一个下午我在街上看到一枝棉花。你见过真的棉花吗？我以前从未亲眼见过。
你一定也会喜欢这样的东西。你是一个可爱的女孩子，会喜欢这些花花草草很理所
当然不是吗？
说了这么多，其实我最想说的是，我真的不是一个滔滔不绝的人。
墨尔本是什么样的呢？归老师告诉我们墨尔本的天很蓝草很绿，小莲说，爱穿
花衣裳的小龟站在那样的景致里一定很美丽。
渴盼你的回信。
愿安好。
树
PS，暑假你会回来吗？我和小莲请你吃饭，欠得太久，你可不要算我利息啊！
：- ）
小龟反复想起爸爸在那天清晨打来的电话，电话里嘶哑的声音。
“小龟，树走了。”
树走了？去外地？
“树走了。树死了。小龟，树死了。”
爸爸说，小莲把树的书都送回来了。可怜的姑娘，她哭得那样惨。我都想不到
树买了那么多的书。小莲说他都摞在床上，那他还怎么能睡呢？可怜的树，怎么会
这样呢？
爸爸说，小莲送回来的书里，你做过标记的，我都给你留着。其他的，我也不
想留着，看着心乱，就便宜卖了。
爸爸说，唯一的安慰是他走得很快，几乎比一瞬更短，应该没有太多痛苦。
爸爸说，人竟然脆弱至此，一根血管就可以轻易折断生命。
爸爸说，凡俗里引人伤心的，不尽是什么风雅事，不是什么对仗工整的诗句，
只是一些可悲可敬的生命。如果不是太相信生死离别，又哪来那么多依恋的纠缠呢？
小龟想起自己为了在递书给树的时候，俏皮地盖一个章，在镜子前练了又练，
设计抬头的角度，设计眉梢眼角的笑……那一切都成了空。
小龟想起树终于伸过手拿她的橡皮章看，他读出声来：“落叶是树的风险。”
好像橡皮章里刻的那样成了空。
她曾那样小心翼翼又显山露水地表露的情意啊，树啊。
落叶是树的风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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