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下午,在宋枫的邀请下,程宇和她一起去了林清新开的茶馆。
到了茶馆,屋子里果然清净优雅。四周的竹帘已经拉下,遮住了下午的阳光。
音乐轻悠缓慢,是一种久远的古曲,整个茶馆显出一种古色古香的味道,氛围远胜
于水榭茶楼。三个人见面少不得一阵寒暄,落座之后,林清依然非常职业地问程宇
喝什么茶。程宇想想就说还是喝普洱吧,普洱最让人回味。林清点头称是,一会儿,
一个小姑娘拿着一块普洱茶过来,林清接过茶,亲手泡起来。
“林小姐,你不是说要离开这里吗?”程宇这时问。
“是,本来是这么打算的。但是这个茶馆的老板是我的一个朋友,在我走之前,
他正好想换行不干了,随口问我是不是愿意接手,我开始挺犹豫的,可来了一看,
我立刻喜欢上这里,于是就决定不走了,干。”林清说。
“那现在生意还好吗?”程宇又问。
“还可以,刚开张,人不是特别多。”林清说。
“嗯。”程宇点点头,“无论如何,你终于有了自己的茶馆了。”
“是啊,我本来就喜欢茶,现在终于有了属于自己的地方了。”林清甜美而认
真地笑起来。
“我怎么看着刚才那个上茶的小姑娘神态和小井很像。”宋枫看着不远处的那
个小姑娘,有些感怀地说。
“是吗?我没注意。”林清打量一下那个小姑娘,摇摇头,又说,“我不是说
过嘛,其实社会上像这样的小姑娘多的是。”
宋枫喝了口茶叹了一口气说:“小井还算运气好,她能保外就医都是冯警官帮
的忙。法院的人说了,她估计没多大的事儿,只要她在北京呆着随叫随到就可以。
我后来又给小井找了一个工作,是在一个桑拿,上夜班。”
程宇听了频频点头,只有林清哧地一笑说:“你就是爱做滥好人,你这样是非
不分管理不好一个企业。还能让员工敲诈老板?真是不可思议。”宋枫听了笑而不
语,程宇连忙笑着把话题岔开。
正说着,茶馆的门被推开了,冯关竟然现在门口,林清赶紧起身去迎接。程宇
想起林清以前的叮咛,一时颇感诧异,这时宋枫低声笑着说:“是林清主动请的,
她想让冯关来捧捧场,再带点其他客人过来。”
“唉,看来自己干就是压力大,什么都得忍着。”程宇不禁感叹说。
说话之间冯关走了过来,大家又纷纷起身打招呼。落座后,重整杯盘,喝了会
儿茶,冯关问大家聊什么呢,大家说在聊小井,还说小井的事儿还得感谢冯警官的
帮忙,冯警官真是好人。
“我帮的忙也是在法律范围之内,关键是他那个男友还行,帮她扛了一切。”
冯关说。
“哦,是这样啊。”大家听了点头,又说,“那人还算够意思,那他的孩子呢?”
“已经死了。”冯关不动声色地回答道。
众人一时无语,满心惊讶和黯然。这时冯关又说:“据我所知,小井现在过得
也并不好,她那个桑拿的老板是个黑道,只让员工上班,根本不给钱,谁要钱就得
被砍。”
宋枫一听不禁啊了一声,连忙说:“那我岂不是又害了她,冯警官这事儿你可
得管管啊。”
冯关听了皮笑肉不笑地说:“宋老板。我只是一个小民警,哪里管得了那么多
事儿?不过,你也别太担心,我听说小井又谈恋爱了,所以她的状况也不会太坏。”
这一说又轮到宋枫与程宇惊讶了,两个人不禁一齐感叹道:“不会吧,这也太
快了吧,上回就是因为谈恋爱出的事儿,怎么现在又谈上了?这才几个月?”
冯关哼了一声,喝了一口茶说:“这种事儿我见得多了,像小井这样的女孩子,
她这辈子的命运就不会掌握在自己手里!”
冯关说完,大家不由得点头。此话虽然刻薄却丝毫不错。沉吟间冯关又说:
“各位,我可能要调走了。”
“哦,去哪里?”大家问。
“去另一个区,也许未来不干这一行了。”冯关说。
“为什么?”大家问。
“不为什么,也许我不适合干警察,只适合坐在某个地方天天空想直到老去。”
冯关说着苦笑了一下。
大家听了不知如何回答,却都想谁不是一直在这个社会上寻找一个适合自己的
位置呢。在短暂的沉默之后,冯关又说:“有一件陈年往事,我一直没弄明白。我
有一个警校毕业的师姐,她是一个口口相传中的高手,她来自于北方,毕业后留在
了这个城市。听说她不仅很美,而且屡破奇案。但是有一次为了执行任务,她化装
成一个拓展训练培训师去了外地,可后来却再也没回来。没人知道为什么,也没人
探究过为什么,我拿着这个案子琢磨了很久,有一天,我忽然豁然开朗,我想,也
许她是累了,她想投入到另一种全新的生活当中去。”
“没有人向你解释过她为什么失踪吗?”程宇和宋枫问。
“没有,我问过所有的人,但是大家都讳莫如深,包括一向嘻嘻哈哈的老苏。”
冯关说。
程宇和宋枫听着不禁心中也暗暗奇怪。
“所以林小姐,当我第一次见到你时,我觉得你就像她的整容版,我见过她的
照片。而且我的师姐和你一样,也有一个男孩,恰好同龄。”冯关说。
林清听到这儿微微一笑。说:“你对我了解得还挺清楚。不过我认为是你想得
太多了,我就是我,她就是她,怎么可能那么巧?”
冯关沉思了一下点点头,说:“没错,我也觉得自己的想法有点荒谬。我自己
适合当警察是愿意猜谜,不合适当警察是愿意没完没了地猜谜。在我师姐的这件事
情上,我猜是所有的人心照不宣地放她一马,让她投入到另一种生活之中去了。我
想见她的唯一目的,就是想向她请教,一个人到底需要什么样的生活?”
“你有点走火入魔了,这其实是一种奇怪的暗恋,对一个不存在的人的暗恋。”
林清笑道。
众人听了也不禁莞尔,原来听说过一个人爱上一座自己完成的雕塑,还没听说
过有人能爱上一个口口相传中的人物呢。
“可能,有这种可能。”冯关很无奈地承认道。
“天底下的叶子有很多是相似的,但是没有一片是相同的。”宋枫与程宇劝慰
道,同时又不约而同地想起,其实,人们真的从来没有清晰地了解过林清的过去,
她到底是怎样的一个人呢?
畅谈许久,天色将晚。冯关由于有事要先走,林清站起身送客。两个人一边走
一边说着什么,在门外他们又说了很长时间的话,随后,林清才折身返回。可是当
林清坐下时,宋枫与程宇还是发现她的眼中隐隐含着泪水。
“怎么了?”两个人不明所以地问。
“没什么,最近累的,眼睛发酸而已。”林清擦擦眼角的泪水滴水不露地说道。
夏日的傍晚,夕阳西下。
暑热渐去,霞光布满湖面。凉风习习而来,从竹林间穿过时飒然有声。游人不
多不少,均匀地散落在沿湖的路边或者林间的小道上。
茶楼的玻璃窗全都打开,风畅快地涌进来再涌出去。屋子里很宁静,小齐在和
老杨下棋,王前途则在奋笔作画。
由于凉亭中喝茶的客人较多,小秦一直在外面忙着应付。这时,一个细高挑的
小姑娘走进了茶楼,她一身翠绿的打扮,显得鲜活灵动。
“请问这儿的老板在吗?”小姑娘清脆地问。
“什么事,找我吧。”小齐看看没人就自己站起来。
“听说您这儿招人是吗?”小姑娘笑着大大方方地问。
“没错——”小齐说,“你应聘是吧,叫什么,多大了?”
“我叫丽丽,二十一。”丽丽说着,眼睛灵活地转了一下,其余两人闻言都抬
起了头,他们认真仔细地打量着这个清纯而漂亮的小姑娘,心里在想,又来一个小
姑娘,她会在这里停留吗?停留之后,她又会有什么样的故事呢?
第二天上午,当程宇刚刚参加完一个商务谈判,从大厦中走出来时,非常意外
地看到了高坤。高坤依然是传统打扮,他光光的头,斜背着挎包,头上系了一根白
布条,面目表情中没有丝毫受过冲击的颓废。他站在大厦前的广场上,神态异常壮
烈地守护着一个横幅,上面写着八个大字:保护恐龙,共享地球。有不少人从他身
边走过,人们都下意识地驻足观望。高坤在众人探询的目光中,以一种超然物外的
神情,依靠着支撑条幅的一根竹竿,眼睛望向远方。
几个月后,出人意料的是,高坤成名了。他所在的广场人越来越多,人们如同
见到偶像一般从四面八方赶来,他受到了极大的追捧,欢呼声远远超过了那些自以
为是的商业明星。
后来在一个现场直播的采访中,一个美丽得如同一张白纸的女主持人,在和高
坤进行了长达半小时的毫无实质内容的对话后,深情地问了他一句话:“你见过恐
龙吗?”
高坤认真地沉思了一下,然后抬起头,望向远方的落日幽幽地说:“你看,即
使夕阳再温暖的照耀,也被我柔和地超越了,我将迈向永恒,刹那间永恒。”“你
说的是什么意思?”女主持人再次深情地问。
高坤白了她一眼,更哲学地回答道:“上帝给了我们心灵的自由,谁也没有权
力放弃这神圣的礼物。”
主持人终于明白了,她一下子涕泪横流地哭了,这恐怕是她这一辈子能听得懂
的最具召唤意义的话语。于是,她扯着嗓子撕心裂肺地叫起来:“偶像,我们找到
你了,我们太需要你这种拥有信仰的偶像了——”
几天之后,在一个细雨霏霏的中午,在一个几乎所有人都在沉睡非常安静的时
刻,我从湖水中蹿出,腾空而起。
到了,时间终于到了,我挥动着刚刚长出的翅膀,在空中尽情地翱翔着。白色
的成群的湖鸥,就在我身下,像我曾经的伴侣湖水一样起伏跌宕。
我在这个城市的水系中已畅游很久,并一直潜伏在这个安静的湖泊里,现在是
我离开它们,飞向令人向往的世界尽头的时刻。我振翅摆尾,奋力直上云霄,此刻,
我忽然想起很久以前,有一个人坐在湖边凝望着湖水缓缓地沉吟道:北冥有鱼,其
名为鲲,鲲之大,不知其几千里也,化而为鸟,其名为鹏,鹏之背,不知其几千里
也。怒而飞,其翼若垂天之云……
也许在生活中有人愿意向左,有人愿意向右,但是他们都只是走到生活的某一
个方向,而真正的生活完全出乎于人们的想象,它的不确定性也许才是生活具有魅
力的根本原因。想到这儿,我在空中盘绕数周,然后发出一声尖厉的鸣叫,展开双
翅向着九天之外缓缓飞去……
附记:几年来一直想写一个茶馆题材,苦于没有时间。下决心动笔时偶翻资料,
发现老舍的《茶馆》自创作完成到上演至今已近五十年。因感怀时光流逝,特以此
篇奉献前辈,聊表岁月中无限的敬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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