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柴小青很努力地照顾着杨健。
大家对她的遭遇都是同情的。
这是一场飞来的横祸。
杨健单位里的领导和同事都来看望过他,除了同情,大约也没有别的办法。出
于人道主义原则,他们决定过两年再讨论他的伤退问题,现行的工资待遇,全都不
变。看来,杨健在单位里人缘还相当不错。但谁都知道,这对他只是一种安慰。他
是再不可能重回岗位上去的。肇事单位和责任人,也向他进行了赔偿。可是,这对
杨健来说,赔偿是没有什么实在意义的。
柴小青感觉自己简直就要垮掉了。虽然单位里给她放了假,但她自己过意不去,
还是要求承担一些时间上不是很紧的工作。于是,她时不时地还要赶过去处理。另
一方面,她还要照顾孩子。于是她就在这三者当中奔忙,身心疲惫。杨健的命保住
了,但真的就只能从此躺在床上了。他躺在床上。几乎一动不动,就像一个死人。
开始的几天中,有好几次陷入昏迷。她真的担心他会停止生命活动。但是,他每次
在抢救下又化险为夷。
最终,他缓过来了。
可是,他已经是个废人了。
柴小青有点不能接受这样的现实。她真的不敢去想以后的生活。难道自己以后
就要一辈子陪伴这样的人吗?
她这一辈子要被他害苦了,她想。
这个世界上有多少夫妻并不相配呢?恐怕谁也说不清。柴小青和杨健实际上就
属于并不相配的夫妻。比如说,杨健不爱说话,而柴小青偏偏就是个特别爱说的。
她说要是一天不让她说话,真的还不如杀了她。她说起话来语速极快。杨健爱静,
柴小青却特别喜欢热闹。杨健马虎随便,柴小青却认真仔细,甚至有时可以说是到
了斤斤计较的地步。杨健会谦让,柴小青能顶真。也许就是谦让了她的顶真,所以
他们最终走到了一起。
人,往往只有结过婚以后,才能知道婚姻的对错。这就像是一双看上去挺漂亮
的鞋子,一定要在试穿之后,才能知道是否合脚。但问题是,鞋子是可以试穿的,
婚姻却是领了证就不能反悔的。柴小青开始和杨健恋爱的时候,还是蛮幸福的。在
当时她的眼里,杨健那时候条件是相当不错的。杨健长得还是不错的,家庭条件也
好,自己在国有单位里上班。而柴小青当时是在一个工厂里,工资也不高。所以,
别人介绍了以后,他们通过一段时间的接触,很快就确立了恋爱关系。恋爱中的柴
小青是幸福的,甜蜜的,满足的。她相信她以后的日子一定是美好的。她也觉得他
们在性格上有些差异,但她相信老一代的人说,夫妻就要不一样的类型,才会和谐。
结婚后,他们很快就有了孩子,一年、两年、三年……很快就过去了。在这几
年里,柴小青慢慢地发觉其实她内心里有许多的不满足。她也说不出来到底什么地
方不满足,反正就是觉得过得挺没劲的。其实,在外人眼里,他们的日子过得挺不
错的,相当平静,波澜不惊。杨健是个比较稳重的男人,在家里不声不响的,对她
也是体贴的。但他们也看到了,柴小青是个风风火火的女人。她聪明,也有想法,
不甘寂寞。但她是个女人,没有什么施展的空间。相比之下,杨健是个眼里只有单
位和家庭的人。对生活,他没有太多的想法。
柴小青在婚后的第三年,就有了一个追求者。那个人是她过去的高中同学,后
来自己开了一个公司。公司虽然不大,但经营得还不错。至少在柴小青眼里,那个
人也算是步入了有钱人的行列。在众多的同学里,他算是一个小小的成功者。在此
之前,他们并没有联系。是在一次同学聚会上,他们碰到了。那是她第一次参加那
样的同学聚会。他在人群里发现了她,就像发现了一笔可以赚钱的生意,立即两眼
放光。他说她变了,原来她只是一个没发开的黄面疙瘩,而现在则成了被开水浸泡
开来的白馒头。因为他的自我感觉良好,所以他的追求也就变得非常的赤裸,无所
顾忌。
说实在的,柴小青开始是有点反感他的,觉得他太直白了。她不喜欢他那赤裸
裸的样子。但是,另一方面,她又不得不承认他很会讨好人。他时不时地会献些小
殷勤,还会说些甜言蜜语。世界上,有几个女人不吃这一套呢?在她的拒绝中,他
几次三番地邀请,一会儿请吃饭,一会儿请唱歌,毫不气馁。而且是一次比一次更
执着。柴小青并不是个铁石心肠的女人,天性又是个爱玩、爱热闹的,很快就从拒
绝变成婉谢,从婉谢变为犹豫,从犹豫变为沉默,从沉默再变为应约。
最终,被他俘虏了,从精神到肉体。
那是一段终生难忘的日子。
柴小青觉得那一段日子,她有些疯狂。只要他约她,她会想方设法找借口出去。
他们经常一起吃饭,一起逛街。当然,也经常做爱。她得承认,和他做爱很刺激。
她发现自己爱上了那个男人。一开始时,她还有所隐讳他们这样的关系。后来在他
的那些朋友和一部分同学面前,她已经不再忌避。她坦然地接受情人这样的身份,
一点也不羞涩。因为,她觉得那是一种爱。
在婚前,柴小青有过两三次恋爱,但都不是很深入。和杨健,也算是一种恋爱,
并且还最终结了婚。但是,过后回头看看,却是一点激情也没有。她认定自己的婚
姻就像是一个不透气的黑笼子,而那个昔日的男同学,粗鲁地把木笼子给砸了,拉
了她出来。虽然动静很大,惊动了许多人的目光,但她不在乎。她在乎的是从此可
以大口地呼吸新鲜空气,并且感受到了洒在身上的阳光的热量。那感觉真好,非常
地畅快。她甚至想过,要和杨健离婚,和那个人在一起。当然,那是不可能的,她
自己也知道。
杨健对她的行为,当然是早就有所察觉的,但他一直没有及时地制止。一方面
他是有点宠她,忍让着;另一方面他也是不相信她能怎样。直到后来已经满城风雨,
他才变得坚决起来,阻止她所有的外出(哪怕是正规的逛街)。而她当然是要反抗
的。为此,他们发生过好多次非常激烈的争吵,甚至把家里的东西都砸了。柴小青
事后想起来,自己当时已经变得不管不顾了,一点也不加掩饰。但就在他们矛盾越
来越深的时候,她却发现那个人已经在有意地疏远她了。他的疏远当然不是由于她
和杨健的矛盾,而是他又有了新的想法。他对她已经有些腻味了。当她觉得不能忍
受,而去指责他的时候,他表现得特别地无情,干脆开始躲避起来,就像她是一只
讨人厌的苍蝇。
柴小青不甘心,她想知道原因。她的女友劝她不要追查了,明摆着那个人又有
了。可是,柴小青就是不信。有一次,她跟踪着他,结果在一个饭店里真的就看到
他和一个妖艳的年轻女子在亲热地吃饭。她怒不可遏,完全失去了理智,和那个女
子扭打起来。而他不仅不帮她,相反还痛打了她一顿。骂得她连狗屎都不如。
那句话像是刀一样地扎在她的心上。
柴小青伤心极了。
之后,她心灰意冷,甚至一度想自杀。
杨健看到她那样子,倒有些可怜她。他没有再骂她,平静地让那件事成为过去。
柴小青虽然不太清楚他心里是怎么想的,但自己在后来的日子里,却表现得很本分。
她想:有过一次那样的疯狂之事,对她来说已经足够了。她仿佛明白了什么是爱、
什么是恨了。为了那事,她寻死觅活的,差不多把自己的尊严都丢光了。家里家外
的人,都知道了,简直就是一大新闻。为了维护今后自己已经不多的体面与尊严,
她觉得自己以后再也不能那样傻了。她觉得自己算是悟明白了,一个男人想要你的,
就是性。良家女人就是一块洒了香水的漂亮、干净手绢,男人在上面尽情地排泄,
当变得污秽不堪,成了一团抹布的时候,他就扔下它,扬长而去……她不仅屈辱,
也感觉自己这样,其实是对不住丈夫与孩子的。
但是,一道大坝要是决过堤了,再怎么拦截,也还是不如原来结实。它的裂缝
还在,虽然重新填过了,但是它却是不牢的,一直在渗水,随时都有再破堤的可能。
柴小青寂静了一段时间后,再度陷入了一些乱七八糟的关系中。好在她在这样的关
系里,涉足不深。首先。她在心理上已经有了拒绝的意思。她不想重蹈覆辙。但是,
很多事由不得她,一些男人总会主动靠近她,觊觎她,并想伺机下手。这年头,男
人们总是很敢想,也敢干,尤其是那些在社会上经常走动的,成功或并不怎么成功
的男士。
事实上,柴小青知道自己并不是个漂亮女人。单凭脸上的长相,也就是中等姿
色。但是,她是属于耐看的那种,甚至,是越看越有味。当然,她的身材也很好,
保养得不错。她的很多女伴都是羡慕她的,羡慕她有好的腰身和浑圆结实的屁股。
从后面看,她简直就是一个成熟的大姑娘。她想,那些男人看中的可能还不止是她
的脸蛋和身材,更可能觉得她的性格是开朗的。男人们会有错觉,觉得她是容易俘
获的。而事实上,她只是不想那样冷漠罢了。她努力地应付着,周旋着。而她越是
周旋着、应付着,那些男人就越起劲。这样的男人,她一共遇到过有三四个。在这
些纠缠中,杨健一直是不知道的。她平时只要从单位一回到家里,就会关掉手机。
晚上她也不再出去了。她把自己的社交圈,尽量地缩小,缩小到只和一些女同事或
少数女友来往。这一段时间,持续得很长,一直到那个人的出现,才把她又彻底改
变了。
柴小青感觉这回是真的爱那个人的。
这和她过去爱上那个同学是不一样的。
这个人稳重、体面,有身份。
她喜欢他的稳重、体面,有身份。
对于她的这次越轨恋情,杨健是一无所知。因为有了前一次的失败而且狼狈的
经验,她变得更加的小心了。她想,自己虽然不爱丈夫杨健了,但是也不能伤害他。
她觉得,平心说,他也有很多好的地方,比如说,顾家,没有什么恶习,对她也是
尽心的,等等。她做事很小心,努力不露一点破绽。她不想让他发现她有任何的问
题。他不知道,也就等于没那回事。他心里没有那回事,也就不会受到伤害。
柴小青有时也在心里问自己,已经受过一次伤害了,为什么还要再来一次?说
到底,不是因为别的,就是自己的春心荡漾。她忍不住不去爱。她为了那个男人心
动。她喜欢那个男人。她骨子里就是喜欢男人的。她的一个好朋友讥笑她,说是碰
到了出色的男人,她就走不动路了。柴小青知道这只是笑谈,但她并不否认自己对
优秀男性的喜爱。或许,她比别的女人更易受到男性的诱惑。
这是天生的,她想。
其实,她在心里也是想拒绝的,抵制的,但却发现自己最终是不能抗拒的。在
与那个人的关系中,她就像是下雨天骑车行驶在一段被泼了油污的下坡路上,想停
都停不住。
那个身材矮胖的知情女朋友劝她小心,已经受过一次伤了,谁能保证她不会第
二次受伤?“男人没一个是好东西,”女友说,“他们想到的,就是上床,你要小
心点啊。”但是,柴小青不信,人哪能就那样倒霉。她有理由不信。因为,那个男
人和前面的那个男人是不一样的。世界上总是有好男人的。一棍子把所有的男人都
打死,是不对的。以偏概全,是极端错误的。
那个人很和善,体贴。
对她的丈夫发生的这一意外,那个人也充满了同情。他曾经问她,需要什么样
的帮助,她说不需要。是啊,他能帮助什么呢?当然,有他的这份关心已经足够了。
在杨健快要出院的前一个星期的一个晚上,柴小青和他在一个宾馆里见了面。那个
人是出席一个会议,住在市内的四星级宾馆里,单人间。多日不见,他还像过去一
样,白白净净的,保养得很好。他刚洗过澡,一双大手很温暖。他拥抱了她,然后
让她进去洗澡。她犹豫着,想先和他说会儿话。可是,他却是用不容置疑的眼光看
着她。她只有去卫生间里草草地冲了一下。当她裹着雪白干净的浴巾出来时,发现
他已经光裸着躺在了床上。
他轻车熟路地压到了她的身上,然后就像一根木楔一样,打进了她的身体。他
动作着,夸赞她的美丽,说自己如何如何地思念她。事实上,柴小青知道,自己是
憔悴的。她来见他,其实并不是为了做爱。她真的是有些想他了。她是来看看他,
想和他说会儿话,得到一些安慰。她真的是太累了,不仅是身体上的,更主要是精
神上的。但他显然在肉体上更迫切。他在用力,额头的青筋,像一条条蚯蚓拱了出
来。她突然想到,也许他工作都从没有这样努力过。是的,在背地里,他经常批评
甚至是辱骂自己所从事的工作,另一方面他却从这样的工作获利。这就是不同的人
生。她看到他的脑门上开始流汗。整张脸显得油光光的。一滴滴汗顺着往下流,滴
到了她的胸脯上。可是,奇怪的是她真的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平时她是情不自禁
的。他像一条大鱼在畅快地游动,而她就是一条河,水流更急。她爱他,她在他的
面前不需要掩饰。可是,现在她却像是一潭死水。他让她像过去一样,那她就只能
伪装。
柴小青勉为其难地装了一会儿,直到他如软体动物一样从她身体里退出来,他
到卫生间冲了一下,然后颓然地倒在一边。她擦净了自己,回来后,看到他是一种
极度疲惫的神情。“躺一会儿吧。”他说。她顺从地在他身边躺下。他眼睛看着天
花。“累死了,”他说,“开了一天的会。”柴小青想,他累吗?他哪里有她累呢?
当然,他们是不一样的人。她要感谢他,她现在所以得到公司的关照,就是由于他
找人打了招呼。“你好好地休息。”她说。其实,她想要告诉他,她给他买了一双
高档的皮鞋。她这样说并不是为了讨好他,而是为了表达她的歉意。他闭着眼睛,
一双手几乎是下意识地在她身上游走了一会儿,然后说,“你也累了,也早点回去
休息吧。”她不知道他这样的话,算不算是一种关心。至于她想要说的那句话,一
直到临走,也终究没有说。
当她回到医院的时候,天已经很晚了。她看到丈夫躺在病床上已经睡着了。她
和值班护士打了一个招呼,然后就又骑车回家了。城市的道路上灯火通明。她忽然
有点伤感,觉得自己过得很窝囊。现在她的生活是混乱的,一方面丈夫出了车祸,
成了一个废人;另一方面自己和那个人保持着那种关系,多少有点不清不白的。她
有种隐隐的感觉,感觉那个人并不是很爱她。
自己是不是有点傻?她在心里问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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