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丈夫杨健出了院,回到了家里。
柴小青开始正常上班了。
事实上,杨健在生活上还不能自理。但是,柴小青却不能不上班。杨健也不希
望她留在家里。能留到什么时候呢?他总有要单独面对的一天。于是,他努力地试
图独自去克服困难,适应现在的状况。
他清楚她心里是怨恨的,只是还没有发作而已。但这种忍受与克制,能保持到
哪一天呢?他不是很乐观。俗话说得好: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原本
她就有些不安分,现在到这份上,她难保哪天不飞走。这种可能性应该是存在的,
而且可能性很大。真到那一天,他怎么办?
他必须要自立,他想。不能这样下去了。如果这样,那还真的不如当初把他撞
死。
他不想成为别人的累赘。
尤其,不想成为柴小青的累赘。
在她上班后,他就试着一次次地挣扎着要起来。当然,每次都以失败而告终。
他常常累得精疲力竭,大汗淋漓。但他不服输。有好几次,他甚至从床上跌到了地
上,爬不起来。于是,只能绝望地躺在冰冷的地上,等孩子放学回来。孩子回来后,
给他妈妈打了电话,柴小青又匆匆地赶了回来,非常吃力地把他搬回到床上。
杨健心里充满了愧疚。
他看到柴小青比过去瘦了,也不想说话了。即使偶尔说得多了些,脾气也是冲
冲的。是的,她的心情肯定是不好的。换谁,心情也不会好起来。她现在连打扮自
己的兴趣都没有了。要知道,她过去是个很爱打扮自己的女人。虽然她的衣着很普
通,没什么值钱的,但她修饰起来是很刻意的,时髦而不艳俗。
当然,他要比她痛苦得多。好好的一个人,现在却只能躺在床上。虽然肇事司
机的单位赔偿了他一笔不菲的伤残金额,但是,钱能顶得上什么用?过去他多想有
一笔财富啊,现在才明白,没有一个健全的身体,光有钱是没有任何意义的。他现
在宁愿一无所有,再回到过去。当然,那只是一个梦想。
柴小青当然还是个称职的妻子。她在努力地照顾他。除了照顾他的生活,在精
神上,她也在安慰他。可是,她却不能安慰她自己。是的,现在她在别人的眼里,
已经成了一个不幸的女人。而原来那些经常打电话,或有事没事想靠近她的人,这
时候有了一些微妙的变化,不再像原来那样热切了。显然,他们都知道了她生活中
的变故。那么,他们是有所顾忌了?是开始同情她了?不想破坏她现在的状况,还
是另有想法?
那个人也还好,时不时地给她打个电话。问问情况。她就把情况一五一十地告
诉他。她信任他。她向他诉说自己的苦闷。她说杨健现在就是一个半身不遂的病人,
吃喝拉撒几乎都在床上。原来的家务,都是他抢着干的,现在则完全落到她的肩膀
上。她现在只能硬撑着,当然,她也不知道自己能撑到什么时候。一个女人,承受
力毕竟是有限的。同时,她还不能让杨健也感觉到她的悲伤,因为他的情绪也低落
得很。有时候,他在家里能一整天都不说一句话。她不知道他脑子里想的是什么。
看他那样子,她都有些怕了。
过去,她在家里很清闲的,连孩子都不用她管,上学的接送,都是他一手承包。
她只管自己的吃饭、穿衣。闲时就和她的女友逛逛商场,买点女人喜欢的小物件;
去美食一条街的小吃铺吃零食;郊游,爬山或在体育馆健身,等等。除了经济上的
不宽裕外,她的生活简直就像一个有钱人家的主妇。她的很多女友,当时都羡慕她,
羡慕她嫁了一个能容忍她的好老公。即使在她第一次出轨时,他也还是和往常一样,
承担家里的一切事务。当时,她并不知道那其实是多么地轻松。她依然有许多的不
满足。而现在,她才真正地知道,过去是多么地好。
她开始怀念了。
可是,怀念又能顶什么用呢?
“等他好了,能自理了……我真不想和他过了。”她突然这样说。说完了,她
才后悔。为什么要说这样的话呢?事实上,那是不可能的。在他过去健康的时候,
她倒是有过和他离婚的念头。特别是她第一次出轨,爱上那个不该爱的人时,她真
的很冲动,很想离婚。而现在,明显是不可能的。她这样说,纯粹是信口开河,或
者说,只是一种撒娇。在他面前,她一直是不设防的。过去,她随便乱说什么,他
都是微笑着,听着,然后善意地嘲笑她。而她在他面前,就像一个犯了错的小姑娘,
扭着身子,发嗲。而他则搂着她,再哄着她。
“你可别这样,”他说,“别这样说,也不要这样想。”
“好好地过吧。”他说。
“一切都会过去的。”他说,“现在是你的心情不稳定期,过去了就好了。”
“……你想我吗?”她问。
他沉吟了一下,说:“想。”
但柴小青知道,他说了谎。过去,一通问候后,他总要约她再见面。他那方面
的要求是很强烈的。她知道,他对自己的妻子没有什么兴趣。他的妻子是个医生,
长相平庸,胸脯扁平,而且在性卫生上有很古怪的要求。他喜欢柴小青,喜欢她的
身材,喜欢她丰满的乳房和长腿。当然,他更喜欢和她做爱,甚至可以说是很迷恋
她。这不仅因为她比他年轻,要小他十几岁,更主要的是她性格活泼。她给他的生
命注入了阳光,增进了活力。他过去也经常微笑着对她说:“你嫁给我吧。”她只
是笑着看他,知道他是在说笑。因为那明显是不可能的。当然,她相信他说的也不
全是假话,他在心里还是真的喜欢她的。她能感觉到。
他当然是喜欢她的。他没有理由不喜欢她。作为一个情人,她从没有给过他什
么压力。她对他也没有任何的附带要求。她对他几乎是百依百顺。她简直就像是他
的应召女郎,随叫随到。而现在,她感觉到,他的语气忽然有点冷。
他们好久没见面了。自从上次那回做爱后,他们就再没见过,只是通通电话。
按照道理说,他是会提要求的。她知道,他的那种欲望其实是很强的。可是,他却
没有再提。为什么呢?就是因为她说她要离婚?他害怕了!男人有时候是很脆弱的。
她并没有说离婚了,就要嫁给他。因为,那是不现实的。她知道他们不是一个阶层
的。
他的冷淡,就是怕她会成为他生活中的一个麻烦?
她不相信他会那样想。
当然,她也看不透他。
她只是在心理上有点疑惑与失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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