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瞎四唱到十九岁的时候,越发地红火了。就在这时候,他瞅上了戏班子里一个
唱旦角的姑娘,名字叫水镜。他明明知道,这姑娘正跟戏班子里那个耍丑的小伙子
大香相好着,但他忍不住,水镜一举手一投足,一闪腰一窝眼,都弄得他心旌荡漾,
就狠了心要把水镜弄到手,心想着自个儿名大气盛,不说是大香,就是戏班子里的
任何人,都不敢阻拦。
下了决心就有些迫不及待,竟然在赶往黄陵庙会的那天晚上,把水镜约到了他
单住的客房里,说是搭戏,一进屋却关了门,先是捏住了水镜那白净净的手,接着
就揽住了水镜细溜溜的腰。水镜的脸立时红得像凤仙花瓣儿,弱弱一声:“伊呀…
…”酥了他的骨头。水镜的身子也就软在了他的酥骨头上。
水镜知道,大香这会儿准在屋外守着,但她不说。
夜半启程的时候,水镜一脸喜色地跟在瞎四后边,出了瞎四的屋。
大香果然在门外立着,呼呼地喘气。瞎四从大香脚前边走过去,豪豪地吊了一
声嗓子,水镜娇娇地往头发上别着银簪子,也从大香的脚前边走过去,两人看都没
看大香。
立马就要上路,大香腿软了,挑不动挑子。
大耳朵老汉朝大香走过去,一只苍蝇从他面前飞过,他看都没看,只一伸手,
就抓住了苍蝇,随着猛然一甩,脚就上去蹍了,苍蝇立时变成了地上的一片颜色。
在一瞬间完成了这些动作后,大耳朵老汉说:“大香,刘长兴的戏班子缺个丑,你
去不?”
声音很大,瞎四和水镜都听见了。一个戏班子的人都听见了。
瞎四骑在马上,瞅瞅水镜,又瞅瞅大香。
大香放下挑子,对着大耳朵老汉,软软地垂手躬腰,软软地说,“不就是个女
人么,世上海着呢。师傅你放心,我的心宽着呢,我要为一袖红戏班子效劳一辈子。”
话说到最后,竟硬朗了,不等大耳朵老汉回话表态,他就挑起挑子,腿也硬了,力
也回来了。
大耳朵老汉笑了,没有声音地笑了,笑着看看瞎四,瞎四也回了大耳朵老汉一
个会心的笑。
当天后晌,一袖红戏班子就赶到了黄陵庙会上。匆匆吃了晚饭,就上妆登台。
这一场戏,瞎四正好与水镜配,唱得既轻松又畅快。瞎四豪豪地吼完唱腔,步往幕
后的时候,自个都觉着脸上光彩闪闪,就依然迈着台上那虎虎的武步。
就在这时候,大香穿着一身丑装,笑吟吟地朝他走过来。瞎四只斜了他一眼,
很轻蔑的。他知道水镜一定在幕那边瞅着这里,就目中无人地冲着大香的必经之路
立住。
大香依然笑得很温柔,一侧身从他身旁走过去。只见大香的手扬了一下,接着
就有一片闪着亮的白粉飞上瞎四的脸。白粉在灯光里显得既柔和又漂亮,瞎四却猛
然间跳了起来,跳得很高,落下地时双手捂着眼,然后就在地上滚,但却一声没吭,
因为前台正唱着戏,他这金嗓子一叫,前台的戏就砸了。
大耳朵老汉大步跑过来,立马下令所有人不准声张,戏照演,锣鼓家伙照响不
误。
大耳朵老汉一看瞎四脸上的白粉,脸色立马青了,叫人端来一大瓢水,亲自往
瞎四眼里冲,瞎四疼得浑身乱颤,还是一声没吭。一瓢水冲完了,大耳朵老汉翻开
瞎四的眼皮,沙着声说:“我这娃才是真正的男人,宁是疼死也不吭一声!”对着
众人,“学着!”
最后两个字瞎四没有听见,他疼得昏了过去。
没了瞎四,还有一袖红。虽说长了几岁,老些,但毕竟还是名角,这样,一袖
红戏班子的戏就仍然在黄陵会上红红火火地唱着。瞎四却被安置在一个土窑里,由
一个声音听起来很硬的男人给他治眼。
十天过后,那男人对瞎四说:“我明日不来咧。”
瞎四一跃起身,一把抓住那人的手,抓得很紧:“我要好咧?”
那人说:“丢开我的手。”
他丢开了,那人却跑了。
瞎四恍然大悟,立时觉得自己掉进一团漆黑的深井里,想大吼一声净角的常用
唱腔:“我叫叫一声天爷地母!”嘴张开了却没出声,长吁了一口气,一仰身躺在
窑里,半天不动。
天黑下来后,他挤着眼,循着声音摸到了戏台子后边。
不知是谁眼尖,告诉了大耳朵老汉。他刚刚从台后登上台子,大耳朵老汉就迎
了上来:“天爷,你咋摸来咧?”
他说:“我听着了,大香还在台上唱戏。”
大耳朵老汉拿个凳子让瞎四坐了,说:“你想想,你上不了咧,我得顶着,他
再不唱,谁顶呢?咱一袖红可是从来没塌过台子呢!娃唉,我这些年就把你一个当
亲娃呢!这你是知道的,娃唉,你坐着,我立马得上台去了。”
瞎四没吭,也没动。大耳朵老汉刚要起身,他却说:“把我的银子盘盘,给我,
我走。”
“天爷!”大耳朵老汉声音软了,“你这一退台,戏已没多少人看咧,赔得大
家伙儿一天只开两顿饭,加上给你看病那大夫,一下就拿走……咳,数儿大得我没
法给你说。”
瞎四听着,大下巴骨子一闪一闪。忽而从前台传来水镜凄凄惨惨的哭腔,一声
就将瞎四脸上的肉吊得乱颤。
瞎四的大下巴骨子又闪了一下,轻声说:“算了,银子我可以不要,只有一个
心思,让我领水镜走。”
“这好说,我还不知道你的心?当着大伙儿的面,咱男人说一句话打一堵墙,
你一分银子不要,我答应让水镜跟你走。只一点不可强求,也要水镜自个乐意,你
想呢?”
他点点头,凳子响了一下。
不一会儿,水镜下场了,被叫了过来。大耳朵老汉当着瞎四的面,对她说了瞎
四的心,让水镜当众人的面,只说一个字:“行!”或“不!”
瞎四挤着眼,一张脸全部对着水镜,腮上的肉,没有规律地闪动着。
水镜低下头来,流出泪了,吸鼻子的声音很响。瞎四坐着的凳子,随着这吸鼻
子声咯吱咯吱的,像虫子被刀切;接着,瞎四的一双眼睁开了,眼皮里是一片稀稀
烂烂的红。
水镜正沉痛地吸着鼻子,一看见瞎四的眼睛,吸鼻子声骤然停了,匆匆说了声
:“不!”扭头就跑了。
瞎四猛然站了起来,浑身哆嗦,随着就迈开了步,却被两只手抓住了。但他没
挣扎也没喊,嘴张了两下却无声,就坐下了,头一低,双手叉在了额头上。
片刻,水镜又上台了。旋即,前台传来水镜欢欢喜喜的唱段。瞎四就在她的唱
声中抬起头来,对大耳朵老汉说:“我的命是你救的。我这一身功夫,也是你给的。
我忘不了你的恩。我走!”说着站起来,身子晃了一下。
大耳朵老汉连忙过去搀,瞎四却以极快的速度抓住了大耳朵老汉的手腕,似乎
是搭了一下就又松开了。
大耳朵老汉一声没吭,叫两个人将他送走,然后迅速回身,跑到后台深处,打
开常用药箱,吞下一丸乌黑的药蛋子。人们这才看见,他的手腕已变成紫色,肿得
像大杠子馍。
瞎四就这样回到了我们村。他的父母原本丢下两间房,一间瓦的,一间草的。
年代久了,已经到处是窟窿。村里人念着他红火时的慷慨,可怜他眼下的凄惨,就
合着伙给他修了房灶,凑足了粮油柴,荒了十几年的三亩坡地,也被人们帮着垦种
了。
瞎四却没有一句谢词。每早起采,就拄着一根木棍,一下一下地戳着地,探着
路,村外村里慢悠悠地转。一直陪着他的,是这几年从他那里得益最多的团宝。团
宝和他同吃同住同转悠,还叫老婆帮他做饭。他也不说一个谢字。
后来,他就只围着东井转了。慌得团宝寸步不敢离他。再后来,他不再转了,
一来就坐到东井边上的石条儿上,一坐一晌,一声不吭。团宝嘴笨,也只好陪着他
一声不吭。
终于有一天,他说话了,他说:“咳,空的,啥都是空的。”
团宝想了想他的话,就赶紧偏过头去看他的脸色,见他的脸色神圣得像个菩萨,
就没吭气。过了一会儿却又忍不住,说:“也、也不是啥都空;就说这东井,就有
水充着,就、实着。”
他先是没应,过了一会儿才叹口气:“它的水太甜了,人才爱绞。绞完了,就
空了。那水,也不是它的。它,是空的。没水的时候是空的。有水的时候也是空的。”
叹口气,“咳,空的,啥都是空的。”
说完这话的第二天,瞎四就在我们村的西口,摆出算卦摊子。一条官道正从我
们村的西口通过,来往的人多。几个卦算出去,名声就响了,寻他算卦的也就海起
来。他却从此不出门,每日只接三个人,声称:“卦不过三。”
于是,就有人上百里路赶来,在我村住上十几日,才能排上了号。
每日三卦过后,只有团宝能拍开他的院门。人们问团宝,他关了门以后在屋里
弄啥?团宝开始不说,撑不住人们一直问,就只好说了:“他顺南墙站着,这样,
一动不动。”说着说着就学了瞎四站立的姿势。立即有人模仿着瞎四的样子站立,
却支持不住一会儿。团宝说:“他是个神人,这样一立,就是一个时辰。”
“能这样立一个时辰?!”人们惊叹不已。
有人来提亲了,瞎四不应。又有人来提亲了,瞎四还是不应。团宝急了:“咳
咳好我的兄弟呢,你不知道这一家女子多好。模样儿俊气不说,人家那性子,温软
得像棉花。”
瞎四听着,一低头,脸上忽然添了很多悲切:“空的、都是空的。”
这以后,提亲的人连门也进不了了。有几次,连圃宝也没拍开他的院门。他的
房子有几处漏雨,他也不修。他的衣裳破了,团宝媳妇送来新的,他不穿。他说:
“人活在世上,该是自个儿的少不了,不该是自个儿的得不到。我也不求楼阁暖厦,
有个住就行。山珍海味也不去想,有个吃的就行。人活一世,草木一秋,不管来去,
啥都不会带的。”
他的这些话很快就传了出去,他的作派也成了一时间人们议论的中心话题。开
始时,大家觉着新奇、神秘,也有人说他神神道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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