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但久而久之,他算卦的名声越来越大,村里人从他这里得到不少好处。因为来
算卦的人太多,还要在村里等着排队,许多人家里就设了客房,管客人吃住,一日
一日地,落着银钱,整个村庄因此富裕起来,村里人就发自内心地以他为荣,每每
提及,言语面目间,都洋溢着敬慕之情。
这就到了他二十六岁那年春上。那年春天暖和,燕子来得早,小麦拔节也快。
人们把一个冬天松了的筋骨又紧起来忙活。团宝不但要种自家的地,还要种瞎四家
的地,自然比旁人多几分辛苦。那天后晌,给地里上完粪,刚刚进屋,老婆就慌慌
地告诉他,三天没见瞎四算卦了。团宝本来想顺在炕上松一下筋骨的,一听这话,
锨往墙跟前一撂,大步朝瞎四家跑去。先是拍门。没有应声。叫,也没有应声。他
急了,加力拍加力叫,仍没有应声。倒惹了不少村人来看,一个个人也都焦心了,
便扶着团宝,翻过了瞎四家的院墙。
_ 二跳下墙,团宝就直奔瞎四住着的屋子,却见屋门也关着,拍不开。团宝就
闪开身子,猛然撞开了,一进门就大叫一声:“兄弟——”
几天没见,瞎四脸上的肉全塌下去了,嘴唇干裂,起着皮儿。眼窝深陷着,木
木地睁开眼皮。炕上的被子被蹬到一边去,穿着短衣的身子僵僵地蜷缩在一起。见
团宝进去,瞎四的嘴巴吃力地张开,却吭不出一声,右手朝团宝伸开,似乎要什么。
团宝一跃上炕,将被子给他盖在身上,一摸他的身子,很凉。团宝落泪了,慌
慌跑到厨房,拿来了一个馍,试着递到他的手里,就见他的手极迅速地抓住了馍,
很快送到嘴边,似乎全身的劲儿都用到了他的嘴上。一个馍片刻就吃完了。
团宝哭出了声,却又硬撑着擦净眼泪,到了院门口,打开门,对一街的乡亲说
:“没啥事,他不愿见人。”
人们这才放心走了。团宝赶紧将老婆叫来,给瞎四做了一锅鸡蛋葱花面,让他
连汤带水喝了下去。还没有喝完,他就出汗了,脸上也现出了红,团宝这才扶他坐
了起来。
这天晚上,团宝和他睡在一个炕上。问他为啥成了这样,他不吭,问了许多次,
他才说:“病了,发烧,又发冷,想动,没劲儿,后来想吃喝,身子又不听使唤。”
团宝一听,心里反倒一喜,发动起自个的一张笨嘴,劝他干脆娶个媳妇,“脚
冷了,有个人暖,口渴了,有个人烧水,心慌了,有个人说话,当当然还要做那男
人的事。”
先说,他不吭,再说,他回了:“女人……咳,空的。”
团宝眼看着一滴水泼不进他的脑子,就蜷了腿想睡,却突然动了灵机:“唉唉
我说,干脆给你要个娃,防着老……”话没说完又改口:“算了算了,娃比媳妇还
麻跶. ”
他万万没有想到,瞎四应了这个主意。
消息一传出去,四乡八里,不少人把娃娃送过来,都想让娃娃有出息,跟了他,
就能学到他的本事。
他选中了张村湾的七冲。七冲这一年六岁,上头有六个哥哥,下边还有一个弟
弟三个妹妹,多一张嘴少一张嘴父母不在乎。团宝就将他留下了。
七冲在自己家里时,挨打的次数比吃饭的次数还多,对长辈就有一种本能的恐
惧,见了瞎四,也就畏畏缩缩,说话时常发颤。只是手脚勤快,且极有眼色,不由
使瞎四想起自个儿进一袖红的情景,便对七冲添了许多疼爱,自己也似乎活得有了
心劲。—个月后,他竟让人将房子修整一新,又叫团宝给他和七冲置了春夏秋冬的
衣服,还松开口,一天看十二卦:“这娃命硬,助了我的阳气,一日走十二趟阴阳,
轻轻松松的。”
团宝却在吃饭的时候笑着对他说:“其实看三卦,你爷俩的衣食就足了。你是
给七冲娃存家底儿呢!对么?”
瞎四听了,笑笑,不答,放下碗就问:“冲冲娃,吃饱么?”
“饱咧。”
“喝饱么。”
“没呢。”
“喝饱,今晚跟大看天象,两个时辰不能动弹的。”
团宝一脸惊奇,“嘿咳,你还能看天象?”瞅着瞎四那一双木木的眼。
瞎四不吭,眼皮儿垂下;片刻人定,一脸圣气。
团宝就在他的圣气面前悄悄走了。
村里人对瞎四突发的这些变化感到很新奇,渐渐地似乎悟出一些道理。有人说
:“七冲这娃冲劲儿足,一进门就冲走了他的神劲儿,拖着他到俗间来了。”却又
有人反对:“怕是更神了,就要体察点俗间的事。他这些日子的卦,可是灵多了。”
虽然人们说法不一,但相同的是,大家都注意到,瞎四做事情开始通情达理,
也像一般人一样食人间烟火。但可惜的是,这样一来,他在我们村里人心中的神圣
感消失了,有人干脆说他也是一个吃五谷杂粮,屙屎尿尿的俗人,于是就按着村里
的习惯,以他没出五服的大辈分,对他也像一般人一样地排行,这一排,他排到第
四,人们本该叫他老四,却依着他的形象叫他瞎四,倒也没有贬义,但因这名字有
特点,就风传开来,使得许多后辈的人,都不知他的真实姓名,只知这个留着一脸
好看的长胡子的高个子卦师,是个通着神的瞎子,叫瞎四。所以到了我这一辈,要
将他的故事写出来,也只能用这个名字。
随着七冲一日一日地往上蹿个子,瞎四的胡子也一日一日地往下延长。到了七
冲十九岁这年春上,瞎四的胡子已经长达五尺,却乌黑闪亮。看卦的时候,人们注
意到,他在思考的时候,常常下意识地捋那长胡子。不看卦的时候,他爱盘腿坐在
草坯上,合目入定,那长须竟也凝丝一般垂着。七冲没有瞎四那般魁梧,却也壮实,
眉宇间常透出一股英气。瞎四看卦时,他一声不吭地在旁边看着。瞎四打坐的时候,
他也随了,就有两片柔红在他脸上静静地伏着。
清明这天上午,有细密密的小雨下着,瞎四说,这是甘霖兆告,就正式将卦位
交给了七冲。为使求卦的人心里高兴,他在旁边陪着。七冲看完,总要问一句:
“大,请您指点。”瞎四捻着那黑亮的长须说:“句句通神,字字连珠,在我之上。”
七冲的名声,从此响起_ 来了。
那一夜落着很大的雨,七冲随瞎四正在屋里打坐,北吴村的财东却赶来了。伙
计拍不开门,王财东就自个喊了。王财东和瞎四算是姨表兄弟,瞎四只好叫七冲开
门,将他请了进来。
王财东是为一场土地官司来的,打官司的另一方也是一个财东。两家势均力敌,
可是王财东的钱财,快被这场官司耗尽了,明日县里又要开审,便来求个先知。
七冲给表叔看了座,围着表叔转了两圈,说:“放心上堂,必胜。”
王财东心里还不踏实,问瞎四,瞎四说,一个地方,只有一个人能通神,咱这
儿,就七冲娃了。王财东这才欢天喜地走了。
第二天一上堂,王财东果然胜诉。于是喜不能禁,选了一方上好的柏木,请来
上好的匠人,做了一方九尺柏木匾。黑乌乌的漆面上,闪着两个烫金大字:神座。
敲锣打鼓地送来,敲锣打鼓地挂在瞎四家的堂屋,把一个普通的日子硬是弄得跟过
节似的。
七冲坐上神座的时候,很不太平,南边北边都有战争,乱世之下,卦象多变,
必须卦卦认真,一卦失算,就会毁了名声,倒了牌子。
正是由于他的敬业和谨慎,七冲的名声更盛了,但他依然遵守养父的训导,每
日只看十二卦。瞎四也彻底放下心来,每到寅时,只要不下雨落雪,他都会走出院
门,迈着太极步,到田野里去转悠,直到日头正午,才回到家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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