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端午节这天,风和日暖,路上田间,不断有青年男女的嬉笑声传来,却始终未
乱了瞎四的太极步。他那很规律的轻步,飘动的长须,以及闭着的眼睛,给端午节
的田野添了不少仙气。
像平时一样,人的影子刚刚正北,瞎四就走进家门了,步子却没像平日那样舒
缓,竟立住了,因为他听见七冲在与一个女子谈笑。那女子笑声很小也很柔,七冲
的话里也添了很多温热气。
瞎四捋了一下胡子,很响地咳了一声。
七冲慌忙从屋里出来,小心地叫:“大。”
他没有应,径直走到屋檐下的台阶跟前,坐到草坯上,盘腿合目,轻声问:
“卦还没罢?”脸上已经静若空谷。
“罢了……”
“罢了送客。”他捻着长须,平静地说。
“大……”
“送客。”他仍捻着长须,声音不高也不低。
那女子满脸飞红,极软极柔地告别一声,迈着碎碎的步子走了。七冲看着那女
子出了门,就垂手立在瞎四跟前,小心地说:“大,我做饭去。”
瞎四不应。
七冲低下头来,半晌,又说:“大,我做饭去。”
瞎四这才说:“每夜睡觉前,我叫你念啥话?”
七冲又低下头来,说:“不求功利,不近女色。”
瞎四仍然捻着胡须,脸上仍然静如空谷:“说了,就要做。”
七冲抬起头来:“大……”
“人之所以能贵,在于能节制。不要想着得,得到的一切,都是空的。”
“大……”
“女色也是空的。”
“大……”
“大对你如何?”
“恩重如山。”
“那就照着去做。”
“……”
“去做饭吧。”
七冲快快去了。第二天早晨,瞎四出门不久,七冲也出门了。还不到午时,他
就匆匆赶回来,却见瞎四已经端坐在草坯上。禁不住满脸惊慌,“大……”
瞎四没有捻胡须,双手搁在大腿上,不紧不慢地说:“跑了那么远的路,说了
那么多的话,你也累了饿了,去做饭吃吧。”
七冲更是惊慌:“大……”
瞎四仍那样端坐着,轻声说:“我教了你十二年,不及女人一句,我已无地自
容,你不要做我的饭。”
七冲脸上爆出汗来,弯腰上前一步:“大,我对天发誓。”扑腾跪下,“我娶
了红红,若对您有半点不孝,天打五雷轰。”
瞎四却入定了,石雕般一动不动。两天过去,仍然一动不动,任七冲怎样劝说,
就是不进水米。呼吸越来越弱,一呼一吸之间的间距越来越长,脸上的血色,也越
来越少。
七冲急了,请来团宝。因为七冲主卦后,团宝轻易不来了。一进院,七冲就关
了门,悄悄诉说了事情的经过,要团宝劝说瞎四。团宝却问:“你给你大回话没?”
“回了,回了两天两夜。”
“说你不再见红红了?”
七冲低下头来。
团宝一只手抬起来,似乎要打七冲,“你不要你大的命了?!”声音低而威严,
手却狠狠地从七冲身边甩下去,急匆匆走到瞎四跟前,声泪俱下:“兄弟……”
瞎四仍然一动不动,团宝去搀他,竟然像山石一样沉重,团宝颓然坐下:“兄
弟……”
七冲的眼泪也淌出来了,眼泪珠子很大,从眼眶里滚落。他仰头向天,那泪珠
子就滚进耳朵。
七冲终于低下头来,眼泪也无了。他走到瞎四跟前,轻声说:“大,我再不见
红红了。”垂手立着,挤着眼。
也真灵,瞎四脸上很快上了红色,气也很快匀了,竟张口了:“同着你团宝叔,
你发个誓,对天。”
七冲赶快点了六炷香,朝天作个揖。
瞎四又伸出手,抚在草坯旁的砖地上:“对地。”说着抬起手。
七冲过去,跪下,在瞎四刚才抚过的砖头上,很重地磕了三个响头,磕出了血。
磕完了,就晕了,一拐腿,跌倒在台阶上。
团宝慌忙过去,将他扶起来。瞎四却伸过手,在七冲磕头的地上摸,食指触到
了那片血。他将食指伸到鼻子边,闻了闻,才长吁一口气,站了起来。
第二天,瞎四仍是寅时出门,仍是迈着太极步到了田野,仍是午时归来,归来
时,七冲已在厨房做饭了,风箱扯得吧嗒吧嗒响。
吃饭时无话。吃完饭,瞎四问七冲:“今响,卦气足么?”
七冲低下头来,眼挤住,“还足。”
“足了就好。”右手捻捻黑亮的长须,“后晌跟我面壁,回回六气。”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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