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第三天,瞎四午时归家的时候,却被一个陌生的小伙儿迎住了。小伙儿叫他老
伯,自称是七冲的弟弟,名叫八冲。说七冲跟红红跑了,家里钱财一分没动,为了
报答他的养育之恩,派他来照料瞎四。
瞎四听了,竟木桩一般站着,没有动弹。
八冲急了,连喊两声老伯,瞎四的下巴才动了一下,长须就抖动了。他说:
“我没有娃,从来没有过。你回去吧。”
八冲再说,他只是摆手叫八冲走,直到八冲离开家门。
院门关了。卦也歇了。一村的人却急了,许多外地客人住在村民家里等着算卦,
七冲走了,瞎四又歇了卦,一村人的营生受到严重影响,却又束手无策。
两天过后,瞎四仍迈着太极步。踏着寅时的准点,出门去田野了。一村人急慌
慌地想近到他跟前说话,几乎想求着他起卦,因为不少住在村里等着算卦的客人已
经离开。还有十几个人切切地等在这里,如果瞎四重新起卦,村里人的日子还会和
以往一样好,如果不起卦,村里人的日子就会回到过去。但是没有一个人好意思到
瞎四跟前去说,因为人们惊奇地发现,瞎四那黑亮的胡须,一下子白了许多,也少
了光泽。
团宝终于知道了全部事情,就又陪着他走动了。团宝的头发和胡子还很黑,虽
然他只比瞎四大两岁,却显得比瞎四年轻。团宝劝他说:“如今这年头,啥都不像
啥咧,你不记得,前几天保长来说,皇帝在紫禁城里好吃好喝供着,还不知足,硬
要到满洲国当日本人的儿皇帝,国事家事,都是一样的么。”瞎四听了,却不吭。
后来,他又像许多年前一样,坐在了东井边上的石条上。团宝也就陪他坐着。再后
来,是一个斜阳明媚的后晌,瞎四还坐在石条上,感叹说:“咳,空的,啥都是空
的。”
团宝想了想他的话,就赶紧偏过头去看他的脸色,见他的脸色神圣得像个菩萨,
就没吭气。过了一会儿却又忍不住说:“也、也不是啥都空;就说这东井,就有水
充着,就、实着。”
他先是没应,过了一会儿才叹口气:“它的水太甜了,人才爱绞。绞完了,就
空了。那水,也不是它的。它,是空的。没水的时候是空的,有水的时候也是空的。”
叹口气,“空的,啥都是空的。”
他俩都没有意识到,他们俩完全重复了二十年前的神情和语言,而且重复得很
认真。说完了就又坐着不动,阳光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那影子只有一半在地上,
另一半在井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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