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到了探监的日子,我去监狱里看三光。早上先去他姐那里取了探视证,然后买
了两条烟几包槟榔一块拎去,卖铲车后他应得的那份钱也别在腰上。这笔钱三光本
来打算让他姐拿着,但突然改变了主意,要我帮他把钱存起来,谁也不给。——所
以今天我不让她来,叫你单独来。三光这么跟我说。我不知道他们家发生了什么事,
也管不着,只是问,这钱往哪里存啊?三光说他一个提包的夹层里面有存折以及银
行卡。我记起来,他被抓走后,那黑提包一直是我帮他拿着。问他密码,他要我摊
开手心,并用手指写了一组数字:591168. 我默念一遍,我就要一路发。探监完毕
就把手上的字迹洗掉了。
从监狱里回来,我并没有把钱存入三光的账号,而是存在我自己的存折里面。
我想,反正他出来以后我会分文不少地交给他。
我终于把刻有裸照的光碟找了出来——那东西夹在一本旧杂志里面,差点被小
妍叫个收破烂的收走了。房里酒瓶积得蛮多,书和破杂志只有几本,但小妍看着仍
觉得不顺眼。
我头脑已经形成一个想法,这事情拿到网吧里做显然不合适,那里众目睦睦。
我只得去电脑市场淘下一台二手的笔记本电脑;接下来,装网线花了差不多一千块。
两样下来就是三四千块钱,我感到一阵肉疼。钱这东西,要是赚不上来就会亏掉不
少——常说偷鸡不成蚀把米,其实是废话,偷鸡不成肯定蚀把米。小妍见我又是买
电脑又是装网线,便骂我吃屎长大,没赚钱却想玩电脑游戏。我不知道怎么向她解
释心里的意图,只好忍辱负重由她去误会。
我把一张裸照作为附件寄到束心蓉的电子信箱。那张照片里几乎看不见平躺的
梁有富,只有她赤裸的上身,和激情四溢的脸孔。用鼠标一点,一封电子信件转瞬
飞向虚无飘渺中。我以前没在网上发过邮件,对这事有些怀疑。如果不是顾及自身
安全,我更愿意把照片洗出来邮寄。在该邮件对话框里头,我告诉她我手头有这样
一套照片,很清晰,不知她感不感兴趣,想不想把这些照片买下来。本来想开一个
价钱,但马上想到这样不太好,我应该稳住自己,不能让她看出来我是猴急的人。
接下来那几天,我起床第一件事就是上网查邮件,看有没有回复的信件,看束
心蓉对我所讲的事感不感兴趣。结果很糟糕,她没回复,垃圾邮件却一来一大把,
逃税咨询、代理报关、创业培训、水货轿车、月薪两万诚招男女公关、夜用望远镜
跳楼价(据说在日光暴戾的夏日午后,开启夜视功能可以洞穿大姑娘小媳妇们身上
薄如……)。也有的信件很直接地询问我晚上是否寂寞难耐,要不要找个价格很合
适的女人来陪。
一周后,我发了另一封邮件给束心蓉,附三张照片:前戏、初始、渐入佳境。
我得说我那套照片拍得很好,整个过程都记录在案,梁有富实在是个配角,这套照
片讲述的只是一个女人的发情过程。掐着手指又过去五天,依然没有回信。我不得
不发过去第三封电子邮件,附四张照片,最后一张必然是高潮了,那张和高潮有关
的照片乍一看会令人心潮翻涌。
小妍最近对我有些疏远,也许还在生笔记本电脑的气,但我想她已经看出来了,
我不是在玩游戏。有一次她正洗着脚,兀地开口说话了,告诉我说,今天又看见那
个人了,他好久不来,今天一来又兜了好几个圈才下车。我问,你说谁?小妍回答
说,是梁有富啊,还能是谁?刚才我问话甫一出口,就已经猜到了这个男人。我哦
了一声,眼睛还黏在电脑屏上,看一篇用星座占卜的帖子。小妍见我没心情聊那男
人,就把嘴巴闭上。
那天下午小妍打来电话,说了一个吃饭的地方要我赶去,说是介绍一个朋友给
我认识。去的时候,我又一次猜测是梁有富。这一阵他大概闲坏了,蹭七路车上瘾
了,而且专门上小妍卖票的那辆车。虽是环线车,但还是被预设了一个起点,同时
也是终点,车开到那里就会清空一次。他还想再坐一圈,就得再买一张票。他一次
次掏一块钱的钢镚买票,是否也使小妍产生出手阔绰的错觉?我正想着诸如此类的
问题,小妍和梁有富两颗脑袋已经在眼前冒了出来。小妍脸上的兴奋和痤疮在大厅
的灯下都特别明显,窜过来几步抓着我的胳膊,向他介绍起来。梁有富这个晚上穿
着淡蓝色的短衬衣,像是超市员工服;军裤;一双质地不错的鞋照样被他踩塌了鞋
帮。他是那种确定下来了就不会变的人,包括身上每个细节。他把我看了看,说,
我们好像在哪里见过?我们见过,这是事实,但他说得很客套。
小妍又给我介绍梁有富,煞有介事,说他是个老板。梁有富说你不要这样说,
我不是,但可以帮帮忙。小妍是想让梁有富给我介绍一份工作。对上了炯,他就问
我,你能干些什么?我说我会开车。他又问,哦,开车还找不到事情做?你开车的
技术怎么样?我说,我是当兵的时候学会开车的,自我感觉技术过硬基本功扎实,
这么多年从没出过事故。我这段时间无事可做是因为前几年买了铲车,现在铲车彻
底坏了当铁砣子卖掉,一时闲下来。
你是运输兵吗?说到当兵梁有富似乎来了情绪,又说,我也当过运输兵,在青
海。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我开军车技术也是很棒。你是运输兵吗?我告诉他我以
前在四十二军当侦察兵。我不愿说我是运输兵,因为他也是。
哟,是四十二军啊,在四十二军里面当侦察兵可是了不起的事情。梁有富夸了
一句。对这些军内常识他记忆牢靠。接下来他主动说有份工作,不知道我愿不愿意
做。是开小车,无级变速。车技好的人开无级变速会有些觉得不爽,技术水平得不
到发挥,犹如专业摄影师玩傻瓜机。我诚实地说,我车技远没到蔑视无级变速的程
度。他点点头,算是把一件事谈完了。接下来我们有心谈一谈当兵的事。当过兵的
人都有这样的嗜好,当他们碰在一起,别的喜乐哀愁就淡掉了。但当天我们没有谈
进去,他善于把有趣的事情说得很沉闷,而我又不善于佯装听得蛮有滋味。小妍在
旁边瞎着急。
第二天一早是梁有富的电话把我催醒,他告诉我那份工作已经搞定,后天就去
森诚干活。他还跟我交代说,要是别人问起,就说你是我一个战友的老乡,我们俩
并不认识。
起床后,我坐在电脑前,习惯性地开了信箱,忽然发现束心蓉回信了,夹在几
封垃圾邮件中间。我把她的回信点开,内容很简单:你想怎么样?
我一直都在等她的回信,等着她问我想怎么样,偏偏这一晚她将信回了过来。
过两天,我应该是去替她开车,做她的私人司机。我一直想告诉她我想怎么样,但
现在突然改变了计划。我的回信也非常简单:我想想再告诉你。发送出去以后,我
突然意识到是她言简意赅的风格影响了我。能用一个字说明白,绝不用两个字,这
是多么牛逼的品质啊。
束心蓉竟然躲在某台电脑后面等我,很快就飙了一封信过来:你到底想怎么样?
无非钱嘛,多少?王常,你这么做是有失厚道的啊。她以为我是王常。这让我开心
起来。我冉发一封邮件过去告诉她,我不是王常。她马上回复:好,你不是王常。
王常,我从来没有这么宽厚地对待过谁。我再给你一笔钱。前面那十万给你买房,
再给你十万买车怎么样?OK,不管怎么样,约个时间地点,我们先见上一面。我们
也好久没见面了,不是吗?
这时我才知道被王常当大头娃娃耍了一把。他三千块钱买下那一堆照片,拿到
束心蓉那里转手卖了十万。如果看见王常,我想我会扑上去一顿乱咬。赚了九万七,
狗日的打什么疫苗都够了。我给束心蓉回信:今天身体欠安,还是改日见面的好。
之后我就把邮箱关掉了。
我心里有气,摁开手机找了找,上次王常打来的电话还存。我拨过去,却是关
机。
王常的手机从来都很难打通。那以后我又拨了多次,总是关机,也没见说停机。
终于,他在一个傍晚把电话拨了过来,问我找他有什么事。我问他现在在哪里,他
一笑,说现在在湖区找到一桩好买卖,收老鼠。湖区正闹鼠患,他找辆车在湖区收
购老鼠,要活的,装在铁丝笼里拉到广东沿海,翻几倍地赚。
怎么干这些小贩勾当了?我说,肥肠,你这是在浪费聪明才智。你天生是干侦
探的料。王常大气地一笑,说,手下有你们这帮人才,于侦探社确实是很来劲。但
是犯了政策,没有个正式身份,搞私人侦探倒有点像是当老鼠,成天钻阴沟找活路。
呶,现在多好,我成了捉老鼠的。尖细鳖,有没有兴趣?过来跟我一块干吧。你的
能力我倒是信得过的,三光那苕货想跟我干我都不要。我阴阴地一笑说,肥肠,你
倒是逍遥自在,现在束心蓉正到处找你。他愣了一会儿,问我,她找我什么事?你
哪里听来的?
现在我在给森诚地产开车。我抬高了声音质问他,你说,从我手里买的那堆照
片你他妈转手赚了多少?他顿了顿,说,也就,也就万把块钱……
还骗我,你真是黑得可以。我佯怒,其实心里憋着的气不知哪时消掉了。王常
这浑人场面见多了,嘻嘻哈哈地搪塞过去。他说,尖细鳖,就当是救我一条狗命好
了,你晓得我欠别人多少钱吗?那些钱在手里还没焐热,转眼又不是自己的了……
尖细鳖,你不会卖友求荣,把我供出来吧?我大气地一笑,说,肥肠,你不仁我不
能不义。我嘴巴铁紧,但以后你也少跟佴城的熟人打电话,别人说不说我可保不住。
王常说,王尖我就知道你是够意思的人!
挂了电话,他还发来一条短信:等我赚上几笔,再找个高档的地方请你狂开心!
我第一次给束总开车是在那天下午,她去“芙蓉阁”赶一个饭局。我把车停在
正门前面等她,见她来就去把车门拧开。坐进驾驶副座,她斜乜我一眼说,好像在
哪见过你。我正要回应这句话,她已经把手机架上耳朵眼了,另一只手示意我不要
说话。到了芙蓉阁,束总下车,同时告诉我呆在车里等她。过一会儿她叫一个服务
员拿一份盒饭过来,菜倒是不错,我吃出口味,自己跑进去加了一份饭。饭局过后
这一帮人照例还得K 一顿歌,去了佴城最豪华的“大地飞歌”,那地方价格奇高,
其经营理念是虽然佴城属穷辟落后的地区,但佴城的消费一定不能穷,要勇于赶上
海超深圳。佴城人通常管那里叫“大地飞刀”。我不能进到包房,只在大厅里找个
位子坐下,喝茶,听里面隐隐约约传来的鬼哭狼嚎。好几个细脚伶仃的妹子进到她
所在的那个包间。K 完歌以后我把她送回森诚世纪花园,半路上她叫我停车。她走
出去,像是要散会儿步,实际上不是。她不紧不慢地走到路边绿化带,突然把脚迈
开,跨过女贞矮栏,跑到后面一棵樟树下剧烈地呕吐起来。我眼光一直跟随她,觉
得她非常沉得住气,也非常有表演天赋。在她呕吐前的半秒钟我也丝毫看不出她将
会干什么。
但我不喜欢这样的女人!这么一想我自己就笑了,她是用来让我喜欢或不喜欢
的么?
到了森诚世纪花园的门口,她就叫我下车打个的回去。她把车开进里面。
当晚回到家中,我就给她发了一封信。我告诉她三光的账号,叫她先往账上打
两万块钱给我玩一玩。我向她保证这笔钱到账以后,两个月内绝不提别的什么要求。
在信的末尾,我当然会提醒她不要报警。干完这事,我回到床上转瞬就睡,死沉死
沉,而且还梦见了钱。三十岁以后,我梦见钱的时候比梦见女人多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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