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这一天的事很快传到东大街和西大街。苏家沉默,郑启良的老婆跳出来。她来
到花街之前和男人打了一架,郑启良比她矮,三两下就被放倒在地。她知道自己男
人不是好东西,但别人对着高音喇叭宣传她还是受不了,何况对方还处心积虑地害
自己女儿。她左手砧板右手菜刀来到洗河家门楼底下,一屁股坐地上,剁一下砧板
拍一次大腿,骂一个勾引她男人的骚货,骂那个骚货不要脸,养汉子养出了习惯,
被她男人弄大了肚子还不过瘾,见了还要脱裤子。骂那个狐狸精蛇蝎心肠,害了他
们两口子还不罢休,还要害他们家哨子,活该断子绝孙。骂得口吐白沫也没提到苏
绣的半个名字。
大家远远地看着郑启良老婆表演,打赌洗河和苏绣谁先出来。谁都没有赢,两
个人一块出来的。洗河出了门就往外走,出了花街人不见了。苏绣坐到郑启良老婆
斜对面的过门石上,就坐在那里看她骂。郑启良老婆觉得她胜利了,这个骚货不敢
说话,于是骂得更起劲,骂一句瞅一眼狐狸精,瞅多了声音就慢了,就下去了。苏
绣斜眼看她,嘴角微微吊起,像宽宏大量。郑启良老婆看不懂了,心里开始发毛。
然后她听见狐狸精说:“再骂一句,哨子活不到过晌。”
骂声戛然而止。郑启良老婆突然打了个哆嗦,下意识地往花街两头看。洗河从
南面走过来,手里拎着一个人。她稍稍放了心,是郑启良。她做出一个漫长的冷笑
给自己壮胆,张嘴要继续骂,郑启良给了她一个耳光。郑启良说:“滚回家去!”
此刻的郑启良后衣领还攥在洗河手里,脚尖一直踮着。
“死不要脸的,你打我!你帮别女人打我!”他老婆张牙舞爪地哭起来。
洗河冲她左脸一个耳光,然后把郑启良往前送了送,郑启良顺从地给了她右脸
一个耳光。郑启良说:“你他妈还不回去呀,现人眼了!我求你了!”
他老婆抱着头脸往他身上撞,洗河抖一下手腕就让郑启良避开了。郑启良老婆
一个踉跄,收住脚要再撞,洗河又把郑启良往前送一下,耳光落到他老婆脸上。郑
启良说:“哨子在家发傻了!”他老婆停住,鼻翼一个劲儿地动,一挥手把菜刀砍
到墙里去,喊一声:“郑启良,我日你妈!”撒腿就往家跑。洗河松开手,郑启良
喊着他老婆名字也追过去。
此后苏绣再没和郑启良一起去看病。哪里也不去了,洗河打算抱养一个孩子。
郑启良继续带她女儿去看病。又是一年,哨子的病看不出来好转,便也不去了。据
说哨子偶尔见到苏绣,还有点怕,因为苏绣会突然在她面前露出白肚皮来,哨子见
了准哭。
这件事在三条街上传来传去,最后剩下了“借种”的结论。几年以后还有人提
起,那时候苏绣和洗河已经经营起豆腐房,也抱养了一个叫招娣的女孩。有一天苏
绣给我家饭店送豆腐,围着豆腐车好多人说话,西大街一个女人带着孩子从石码头
上经过,顺手也要两斤。切好,上秤,少了一两,苏绣又切了一块添上。小孩顺手
塞进嘴里,吧嗒嘴咽下了。那女人说少一两,快给呀。苏绣说给了,你孩子吃了,
二两都不止呢。那女人问小孩,吃了?小孩躲在他妈屁股后头不吭声,只摇头。给
了和没给,争了半天,西大街的女人觉得冤枉,一生气张嘴就伤人:“男人的便宜
占占也就罢了,小孩的便宜你也占!”
“你再说一遍!”苏绣说。
“说又怎么了?谁不知道啊,借种都借到西大街了!”
她刚说完,一块豆腐就砸脸上了。苏绣指缝里的豆腐渣一点点往下掉。要不是
周围人拉架,打得就好看了,每个人只抓到对方的一小绺头发。苏绣晃着雪亮的豆
腐刀说:“你再哼一哼,我把你嘴咧到两耳朵上!”
此后,再没人敢当面说借种了。开不了口,人家闺女一天天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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